祁原什么时候洗完澡进来的,钟寻路不知道。他本来想回自己房间找套衣服接着后边洗,但脑子里横着事,想着想着就累得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过七点了,腰间搭着条胳膊,他被他哥抱在怀里。难得醒得比对方早,钟寻路悄声下楼倒了两杯果汁上来。
进门时祁原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玩手机,钟寻路很少见到他这样放松的样子,没在认真地做什么事,背也不怎么挺直,像这个年纪的普通网瘾少年一样闲散地坐着,腿不规矩地曲搭在被子上。
见他来了就抬头接过果汁,问他饿没饿。
挺饿的,钟寻路说着,看祁原把腿稍微伸直后,直接往他腿上一坐,后者反应很快地揽住他的腰防止人掉下去。
钟寻路自己都觉得自己太黏糊了,也不知道他哥被这么块牛皮糖黏上会不会烦。
瞥一眼,对方神色有种自在的惬意。祁原一手抱他一手玩手机,格外稳当。细细打量着,如果视线有如实质,那张脸已经被我强bao一千遍了吧,钟寻路想。
“你现在特别好看,哥。”他语气十分认真。
祁原瞥一眼他,学着钟寻路把对方脸打量一番,然后说:“没你好看。”
钟寻路一愣。
我哥的幼稚不会是我传染的吧?
明明祁原的外套不厚,他却觉得被圈在里头,窗外凉风都刮不进来了。想把手从外套下伸进去抱他哥的腰,结果手被捉住,拽出来。
快七点半了,他哥提醒道,然后问他想吃什么。
钟寻路盯着窗台边的绿植,边发呆边想。
初秋,昼夜更替逐渐向寒冬靠拢,每一个夜晚都比之前更早来临,习习凉风拖慢了行人的脚步,人们的生活节奏越发迟缓,把一颗急躁的心留在夏末。一件风衣正正好能抵御风雨的季节,对钟寻路来说是最舒适的。舒适让他总爱发呆,像现在这样视线停在窗外夜景一动不动。
别墅远离闹市,缀成一条星河的街灯尚在远处,市井烟火气怎么也爬不到这里冷清的别墅区。
习惯远离热闹太久,并非不爱那烟火,只怕看多了美满,就觉得梦也是触手可及的,破碎时才发觉自欺太荒唐。
以前钟母工作忙,日子最紧巴时一天只吃两餐。后来她换份零工,生活好些了,三餐自然是规规矩矩地吃,哪里来的时间和闲钱领孩子去逛街吃宵夜?
唯一一次在晚上走进美食街,还是拨冗从外地开车过来的祁平远匆匆领母子俩去吃的。那气氛真叫人尴尬,俩大人话少也罢,小孩子也不怎么说话,连对新事物的好奇心都没有。
…
被揉了下头发才回过神来,钟寻路一下没法从情绪中抽离,愣了会儿才慢声说:“哥,我们去美食街吃吧。”
他哥看向他的眼神中突然多了很多内容。这次他能看懂。
果然,祁原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嗯。
三公里多,钟寻路说要不别打车了,我们骑自行车去吧。刚来这座城市时,他曾独自逛过,探寻这个现代化都市的全貌。于是他又说,哥,我们绕点路沿着江骑吧,吹吹夜风,看江景。
祁原颔首,提醒他穿件防风的外套,然后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两顶鸭舌帽,早早下楼倚在玄关,等钟寻路下来后把其中一顶扣到他头上,很轻地在头顶压了压,像拍,又像抚摸。
他哥做的每一个亲昵的动作他都很喜欢。
祁原太高了,钟寻路得把帽檐抬起来一点才能让视线顺利地落在对方脸上。
“哥,”他仰起头,想了想说,“我们一路逛一路吃,尝遍一条街好不好?晚点再回来。”
这不是个合理的、他以前会提出的要求,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
但祁原这次也没带犹豫地同意了。
再下一个周日就是钟寻路的生日,他徒生一种错觉,生日即将来临时自己的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
太久没骑单车,钟寻路刚上车时有点不熟练,左右歪斜了一段,而后逐渐平稳。祁原原本跟在后面看着他,防止他摔倒。
等上了跨江大桥,环绕着霓虹灯的江边夜景真正一览无余,钟寻路突然靠边停住,祁原随后也跟着停车。
“哥,”钟寻路转头,双眸熠熠,柔软又明亮,“你到前面去吧,我想…”他顿了顿,才道,“看着你。”
祁原也看着他,许久,抬手贴了贴他耳朵,淡淡说了句“凉”,然后把着方向盘推到前边去,转头叮嘱他骑稳点,车才动。
这条江并不长,跨江大桥也没有多宏伟,但刚刚做起的沿江乘船夜览活动和不远处小吃街熙熙攘攘的景象让人心生愉悦。
车轮碾过桥边上的行车道,耳畔是汽车飞驰而过的鸣响,夜风的温度比白昼时更低一些,迎面吹来却很舒服,偶尔有上了年纪的摊贩骑着破旧的小三轮,载着卖剩的货物朝反方向驶去,经过行人聚集的地方还会按响手边的铃,叮当声不是那么清脆,裹着砂砾似的,像那老摊贩的喉咙,能听出点岁月的痕迹。
所有看到的听到的,用心感受到的,都让钟寻路觉得惬意。
他哥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普通的骑车的背影,落在他眼里都那么特别。外套被风鼓满,小帆似的胀起来,英挺的脊背轮廓被掩盖。
我们相拥时,我的手常常覆在那片背上。宽阔,结实,挺立,很有安全感。钟寻路在后头,看着,想着,突然一股冲动涌上来。
那人明明离得不远,他偏要大声吼道:“哥——!”
前面很快回应:“什么——!”
他哥好像又被他传染了,十分幼稚地学着他鬼吼鬼叫。
“祁原——!”他又吼了一声。
这回他哥不跟着疯了,速度缓缓降下来,直到跟他并肩,用正常音量说:“别闹了。这风再吹久点,你感冒就会复发。”
钟寻路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场景弄得又想笑又想哭,最后红着眼眶直乐,跟抽风似的,连他哥都被逗得扯起嘴角。
最后被祁原一把把被风摧残的头发揉得更乱,才止住了笑。
美食一条街最晚能办到凌晨两点,俩人到时才刚过八点,势头正盛,人声鼎沸。
近距离观看,才发现从远处看着璀璨的星河其实各自分立,离得并不近。各个摊子头上挂的灯光不仅样式多种多样,颜色其实也不尽相同。
这种一条街活动算是这座城市的特色。它并不挤着节日去,主办商往往是一时兴起,常常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办起来了,没有提前大肆宣传,全靠各种摊子的老顾客在看到它营业后奔走相告,因此每次都人山人海,热火朝天。
钟寻路以前在旅游杂志上看到过s省某景点的图片和介绍——“大唐盛世”,他环顾四周,觉得眼前这幅景象可以与之媲美。
百姓把一年中很普通的一天过成了元宵节的样子。张灯结彩,花天锦地。
入口便是一家口碑很好的小摊,占地面积不大,工具看着也不高级,摊前却排成了长队,人们或玩手机或聊天,神奇地,没有人因为拥挤而怨气冲天,也没有人露出过于期待的目光,仿佛一切都很平常,每个人只是在繁忙的生活中抽出一点时间来到这里,在熟悉的小摊前享用一份美味的夜宵。
生活气容易让人产生亲近。
钟寻路没犹豫,拉着祁原的手臂就加入等待的队伍。时间不长也不短,十分钟他就捧着一盒糯米藕出来,先用筷子夹起一个块递给祁原,然后自己咬着一块,投入到下一个目标的寻找。
两个小时里,他们从街头逛到街尾,真正地亲身坠入星河里,沐浴着人间烟火气,听着周围人嘴里各种不同的听不懂的方言,也不觉得嘈杂。
对美食街都有什么了如指掌的祁原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可能小时候是真的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普通城里孩子来美食街多了,章鱼小丸子、旋风土豆、臭豆腐这类东西早就吃腻了,根本不屑一顾,钟寻路却开心得很,看见什么都是新奇的,样样都想尝试。
于是他由着他,一句“你吃什么给我一份一样的”陪他尝了一路。
在人相对稀少的街尾,钟寻路回头一望,说刚才因为人太多而不得不放弃的摊子现在人变少了,他想回去看看。还说,哥,你在原地等我一下吧,反正这人少,一会儿不至于走散。
得到同意,钟寻路转身离开。
祁原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被某个格外张扬的摊子的灯光晃了眼,竟觉得他弟弟好像比初见时长高了一些。更高挑,更挺拔,似乎眉眼长得更开了些,俊秀、招人,在灯光下笑着时尤甚。
他想起他刚才在某个摊子前停留最久,于是迈步朝那里走去。
钟寻路怕人等久了,买到后赶紧往回走,离街尾还有十几米时,一眼望不到想找的人,蹙起眉环顾四周,拿出手机打电话,没人接。
倒不多着急,只是有点郁闷,赶着回到原点却见不到想见的人。
好像冥冥之中告诉他,没有谁会在原地等他。
钟寻路抿抿唇,站到祁原原本站着的地方,默默等待,眼睛依然在周围搜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没人等他,他便来做这个等待的人。
然而没过几分钟,不远处拐角便走来一个人。
手里拿着盒章鱼小丸子,辅料加得最足,冒着热气,一看就很好吃。
钟寻路眼眶又一次红了,他不知道今晚自己是怎么了,一点点细微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整颗心都是敏感的,碰一下就声势浩大地震。
他在心里默念从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还有什么,能比心上人突然出现在拐角更怦然心动呢。
当时觉得矫情,没法想象。现在却觉得,再没别的话能恰当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塌下一块,血液流经时都变得轻缓。
钟寻路像在大桥上一样,红着眼眶笑起来,跟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一般,一路跑到祁原跟前,借势蹦起来,腿夹住他的腰,手环住脖子。
幸而后者经验丰富,反应很快地把捧着丸子的手深远了,另一只手熟练地抱住人。
钟寻路抱得比任何一次都紧,脸颊极尽亲昵地蹭着祁原的脖颈,把呼出的热气都喷在对方皮肤上。
周围人频频回头看着他们,但很快又转回去各忙各的。不知是否错觉,钟寻路感觉烟火之中,大众的目光都不如平时锋利。
街上的人们相聚在此,有人有了新的相遇,一见如故谈天说地,有人屡次擦肩不问一言,但无论如何,当白昼来临,他们的生活又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精彩,或各自艰辛着。
他第一次——以后也将试着——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钟寻路稍稍退开,抱着祁原的脖子就吻下去。
后者没有一点迟疑地回应他,甚至更具侵略性地堵回来。
鼻间萦绕着章鱼小丸子的香气和他哥身上的味道。
唇瓣分离时,钟寻路低声说:“哥,我想一辈子在后面看着你...就像在桥上那样。”
祁原看着他,唇角勾起了一个钟寻路见过的最大的幅度,“不用。我会让你跟我并肩。”
他学着钟寻路补充一句:“就像在桥上那样。”
钟寻路瞬间眼眶充血,想哭又怕丢人。
他把头埋在他哥肩头,由衷地觉得,他们的感情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么见证一次,他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