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开了一路车,也竖着耳朵听了一路,发现一个五岁小孩和大人待在一起竟也能产生名为尴尬的东西。
从游乐园到市一中校门口路程并不远,不到十分钟时间里,助理已经听祁平远问了三回“饿不饿”,而那个被小心翼翼照顾的小孩只答了一次“不饿”。
坐在车后座上腿还碰不到地的年纪,却满是不符年龄的疏离和戒备。
他记得那小孩叫钟寻路,听说是祁总的私生子。
这样嘘寒问暖,大概是把小的当成救命稻草了吧。大儿子近几年愈发疏远,难得回家吃一次饭也没个好脸色,明面上是父子,实则水火不容。
不过祁总这样的大忙人,哪里陪得来孩子?这才去了次游乐园,公司那边一个电话过来,最后还得把孩子丢给别人。
助理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
“一会儿下车就能见到哥哥了,让他带你玩两天,好不好?”
原来去市一中是为了把这小孩丢给祁原带吗?助理心下一惊,忍不住揣测老板的心思。
他从后视镜瞄到钟寻路把手换了个摆放姿势,又扭头看了会儿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然后才小声应了个“嗯”。
音节很含糊,应的时候眼神还在放空,显然兴致缺缺。
祁平远摸了下钟寻路的头,像个尽职尽责的父亲一样嘱咐道:“要听哥哥的话。想要什么就跟他说,他都会买给你的。”
钟寻路没答话,垂头盯着脚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
助理木这脸暗想,把小的丢给大的带,您确定不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吗?
目的地很快到达,钟寻路抬起头,短暂地被一中的校门吸引了目光,复又微低下头。
他长得肖似生母,侧脸尤是。鼻梁小巧俊秀,这么小的年纪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但又不显女气,这副模样本该配个阳光可爱的性子,可自从他来到这座城市便甚少主动开口说话,从不提“我想要什么”,多的是分不清乖顺还是防备的应和。好像没什么东西能长久地吸引住他。
总归少了寻常孩子的活气。
钟寻路年纪小,手短腿短,祁平远直接把他抱下车来。
校门口旁的一颗大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初显成年人的骨架。瞥到那辆熟悉的车,他半敛的眸子才抬起来,入目便是祁平远怀里抱着个小娃娃。
父慈子孝,一派祥和。
这是在他们家许久都没出现过的画面。
走近才发现,小孩并不乐意被抱着,脚刚着地便舍弃了大人的支撑。
祁平远西装革履,上位者的气场被和蔼的目光冲淡些许。
“小路,他就是爸爸的大儿子,叫祁原,记得吧?叫声哥哥。”
钟寻路沉默以对,许久憋出了句“祁原”。
“……”祁平远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刚才说好的。算是帮我一个忙,带小路玩两天。”顿了顿,语带妥协,“不玩也行,我知道你能照顾好。”
钟寻路只在一开始投来一个目光,之后便盯着校门口看。看高中生放学,人来人往,嘈杂不堪。
祁原垂头扫了眼钟寻路,未置可否,转而道:“明天我有事。”
“那就让小路在家休息,叫阿姨看着点。”祁平远唠叨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看了看表,最后朝钟寻路丢下一句“听话”便上车走人。
徒留一大一小在车尾气中两相沉默。
钟寻路这才把目光移到祁原身上,仰着头说话对他来说很吃力。
“祁原。”
祁平远教过他怎么读这个人的名字。他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当作问好。
人高马大的祁原瞥了眼,随意应了一声,转身沿着街道走。
钟寻路跟在后面走。在他童稚的印象中,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就总是跟在各种各样的大人后头走。他人小步子也小,走不快,总是跟不上前面的人。
很快他就和祁原拉开一段距离。
他依然保持着对陌生人的戒备和警惕,但眼前越变越远的身影让他感到略微不安和焦躁。
“祁原。”他放大声音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前面的人终于捕获他的声音,放慢脚步,最终停在原地。
钟寻路小跑着追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你可以走慢一点吗?”他喘着气,费力地抬头,想了想又补充道:“祁原。”
好像这么叫便很有礼貌。
“我的腿长,走得快,你的腿短,走得慢,凭什么我要走慢一点?”
钟寻路一愣,小脑袋随着喘气而上下浮动的细微幅度骤然消失,好像被噎住了,又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
“因为我跟不上你。”
“可我不想被你跟上。”祁原淡淡道。他必须低下头才能跟这个小萝卜头说话。
小萝卜头终于无话可说,站在街边吹了很久的凉风,才垂头低声说了句“好。”
再抬起头时,眸中即将破土而出的亮光又悻悻地缩了回去,恢复起初抗拒的神色。
大的走走停停,小的一路快走,俩人活像蜗牛搬家,颇为滑稽。
走到闹市旁的一个路口,祁原突然止步,环视四周,目光短暂地在街道旁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身上停留。
转回头看见钟寻路恰好也在看。
“想要?”祁原随口问。
钟寻路抬头看了眼他,反应极快地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缓慢地摇了摇头。
小孩子鲜少能有欲言又止的时候,钟寻路却习以为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那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在这等,别乱跑。”祁原丢下一句,径直走向小贩。
看到旁边的家长用哆啦A梦气球哄小孩,祁原随手拿了个同款,又顺道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盒烟。
祁原左手手腕系着颜色鲜艳的卡通气球,右手拿着包烟,怎么看怎么违和。傍晚客流量大,排队花了不少时间,结账出来后他走回路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
祁原皱起眉,环顾四周仍未看到人,心下烦躁更盛。他尤其不喜欢这种“不必要”的麻烦,这本该是祁平远的烂摊子。
夜幕吞噬掉最后一抹黄昏,十几分钟后,祁原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吃店前找到了钟寻路。
店主是个热心的中年妇人,似乎一直照看着钟寻路,还给了他一袋蒸饺吃。
钟寻路看起来很饿,小手攥着竹签扎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活像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娃娃。
祁原看着他把半袋蒸饺迅速解决掉,听店主絮絮叨叨道:“小帅哥,你是这娃的哥哥吧?哎哟你不知道,他刚从马路对面嗖地一下窜过来,差点被一辆大货车撞到,给我在这看得紧张的哟,”她扶着钟寻路的肩膀往前轻推,“真懂事!说完谢谢阿姨还想往我手里塞钱。喏,跟你哥哥回去吧。帅哥下次看好他!”
祁原颔首,道了声谢,把气球解下来系到钟寻路细嫩的手腕上,领着他原路返回到那个路口,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闹市的霓虹灯亮得晃眼,祁原在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想握住钟寻路的手臂。
钟寻路却反应灵敏地躲开。祁原仅有的耐心额度耗尽,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抬起来,用钟寻路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下嘴边的油渍。
“饿了为什么不说?”
“……”
“说话。”
“……”
钟寻路看起来不太想回答,他的小身板纤瘦又矮小,好像手腕上系着的氢气球就能带着他飘起来。
祁原皱起眉,就着这个姿势轻而易举把他拎起来,裤子一扒,抬手打了两下。
小孩子皮肤细嫩,这么轻的力道也还是留下了两个浅红的巴掌印。
被放下时,钟寻路不像寻常孩子一样立刻大哭大闹,而是像只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刺,举起双手用尽全力推了始作俑者一下。
然而这个始作俑者太高大,钟寻路推他就像蚂蚁锤大象。
祁原像堵墙一样纹丝不动,语气随意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还乱跑吗?”
“你,”钟寻路往后退开几步,像只防御全开的幼兽,学着大人的气势,一个字一个往外蹦:“走,开。”
说完还不忘礼貌地补一句:“祁原。”
明明这两巴掌对五岁小孩来说足够疼,他却不摸身后也不喊疼,只是下意识地驱赶威胁因素。
祁原没理,以正常的速度往前走,没再放慢或停下脚步等他。
身后果然响起熟悉的、细碎的哒哒追赶声。祁原以为钟寻路会彻底失去对他的信任,然后待在原地不肯走。
没想到他还挺拎得清,知道靠自己一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手机一声振动。
[赵令:大忙人出来吃夜宵吗?你家附近那条小吃街最靠外那家,我和于诚几个都在,喝点啤的,不多。]
[祁原:现在?]
[赵令:不然呢?…别告诉我你不在c市。]
[祁原:正好在附近,五分钟到。]
[赵令:???艹,我见证历史了!!你不仅出来了,还来得史上最快!]
以往赵令几个下馆子吃夜宵,从来不缺对祁原的邀请,后者却常常以“有事”为由拒绝,到了后来连理由都不想编,直说“懒得”。
有这时间,他更愿意在家睡觉。娱乐活动在白天开展对他来说更得趣。
收起手机,哒哒脚步声正好停止,祁原扭头问了句:“还饿吗?”
钟寻路仍是不肯说话,一副“你就是个工具人等回到家我就不需要你这个攻击性导航仪了”的样子,沾着汗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
祁原不跟他计较,又问道:“疼吗?”
钟寻路像被某个字眼刺到,突然反应激烈,扬起脸睁大眼睛直视祁原,重复一句话:“走开。”
瞳仁清亮,瞪得没多大杀伤力。
祁原没再说话,转身,把右手往后一伸,手指微蜷,做出将握的姿态,等在原地。
许久都没动静,祁原道:“你真想被车撞?”
身后某个小不点这才凑近,一只瘦白而细软的小手伸上来,祁原拢手握住,一路前往夜宵摊。
“你要带我去哪里?”钟寻路的声音从后下方传来,显得微小。
“吃东西。”
于诚远远地就看到祁原走来,惊讶地发现后面还跟着个小的,被祁原牵在后头,像个小尾巴。
“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啊?”于诚满脸疑惑。
“祁平远的烂摊子。”祁原简短道,语气听不出丝毫不自在。
于诚一愣,与众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招呼着上菜。
来的也就五、六个人,却点了两大盅砂锅粥,几盘烤串和一扎冰啤。
菜香四溢,夜宵陆续上桌,赵令和于诚一个最会说一个最能闹,吃个夜宵搞得跟酒局差不了多少。
钟寻路作为这个小圈子的“闯入者”,安安分分坐在祁原旁边的位子上,两条腿细瘦而白皙,因为腿短,脚碰不着地,但从不乱晃。
赵令特地让服务员给拿了个小碗,主动帮他盛了碗粥,还说“放凉了再吃”,五大三粗地也不知道小孩子听没听进。
到了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钟寻路便格外安静,像收起利爪的幼狼。旁边人聊了什么,大声闹着什么,如何偷偷观察他,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于诚见气氛实在诡异,也是不忍心晾着人家小孩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钟寻路。”
“你几岁了啊?”
“五岁。”钟寻路咽下一口粥,吐字缓慢但清晰,显得兴致不高。
“那是读幼儿园大班了呀?”于诚一个大直男生硬的语气词有诡异的萌点,惹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学前班。”
“哦,你跳级了,很聪明很厉害很棒!”
赵令在一旁笑得锤桌,“哈哈哈哈哈哈——!我靠,我后悔没录下来,于诚你听听你那语气,你以为人家年纪小就识别不出你的生硬吗!”
“……你行你上???”
“行啊,看爷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和蔼可亲。”说完,赵令凑到钟寻路面前,想来个甜蜜的开场袭击,抬手想摸一下钟寻路的头发,不料还没碰到头发丝就被钟寻路躲开了。
两秒后,众人发出了毁天灭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几个青春期的大男生一旦开启了某个开关,便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他们发现钟寻路叫祁原大名后,简直探究欲上升至顶峰。
“男人长大都是要喝酒的,小路想不想喝啊?哥教你喝!”
“不想喝。”
“你敢叫你哥大名,敢不敢骂他?来我教你,祁——原——傻——”
“滚下来,别教坏小孩!”
几人轮番上阵逗钟寻路说话,无所不用其极,使尽浑身解数让这尊长着刺的小冰雕开金口。
赵令一句“小朋友要被你们玩坏了”早已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
然而钟寻路就像与外界有层天然的隔膜,始终绷着张小脸,顶多礼貌而剪短地回答问题,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有个不信邪的看他脸蛋软得可爱,率先发动捏脸攻势,一群人有样学样,哗啦啦全凑过来要捏脸。
祁原就坐在一旁,镇定自若地目睹全程,袖手旁观,偶尔喝口啤酒,一手搭在桌面上。
钟寻路双手挥舞着抵挡那些作恶的大手,终于顶不住,噌地跳下椅子,嗖地从祁原手臂和大腿间的空隙钻进去,一屁股坐在祁原腿上,顺势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仿佛祁原在为他抵挡攻势。
“……”
众人看着这个小不点一套操作如此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么干过千百次。
祁原仍旧八风不动,左臂被抱住了就维持那只手不动,右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有个不怕死的凑过来,朝钟寻路的小脸伸手作势要捏,钟寻路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就着抱着祁原手臂的姿势转过头,清澈稚嫩的眼眸中染了几分不安,他破天荒地小声叫了声“哥哥”,是小孩子特有的又闷又糯的嗓音。
那眼神分明带着对被保护的渴求。
祁原闻言,把腿上的生物往怀里拢了拢,左手拦得更紧,防止他掉下去。
然后扫视众人,淡淡说了句:“吃你们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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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大原小路假如17岁的祁原和5岁的钟寻路第一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