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的人不想惹事,根本没人制止或通知老师。
那三人本意就是侮辱,若非手机被砸、钟寻路先动手,他们压根没打算动手,本以为钟寻路自知不敌会自动避战,不料他被刺激得发了狂,扬起拳头就冲上来。青皮不是不敢打,只是闹大了还得一通操作撤处分,麻烦得很,不值当。仨人权衡利弊,把钟寻路推到墙上,从走廊另一头离开。
几人留了手,钟寻路伤得没有上次重,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小腿肚青了一块,走路跑步不好发力。
他垂眸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手机尸体,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许久眼中怒红才褪去。
从小到大,母亲跟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接受权力的施舍”,教他自立自强、自尊自爱,教他把表里不一的生父拒之门外。
小时候生的那场大病,醒来后换的单人病房;初中时突然搬进的大房子和母亲银行卡上多出来的五十万元;母亲生命最后半年的医药费。
再多的那些他曾刻意忽略的东西,回忆不完也不愿去回忆了。
这一刻他才醒悟,成年人教给孩子的,可能是自己一生都做不到却又渴望做到的。饱汉不知饿汉饥,钟寻路断然不会鄙夷母亲的选择,如若没有那些钱,自己活不到今天,母亲这辈子该受的、不该受却为了他而受的罪也数不胜数。
他只是悲哀,不知为母亲还是为自己。
脑海里,几张照片像坏掉的胶卷一样循环滑过,心脏被什么东西撞出轰隆巨响,地动山摇。钟寻路咽了下唾沫,心绪像麻花一样拧成一团,慢腾腾地往外走。
倚在出口处墙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划到某一页,手指在上方悬停,发了很久呆,最终还是没点下去。
上次厕所架后,祁原虽警告他不要再捅娄子,过后却说以后出事直接找他,省了挨人家揍这一步。
此刻他思量再三,到底没有遵从。——能以什么样的立场要求祁原帮他?
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外面恰好传来一千五开始的枪响。
祁原把蹲在墙边的钟寻路拽起来,对上他微微失焦的眼眸,捕捉到他侧脸细细的一道血痕,发觉异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为了长跑,钟寻路穿的是短裤,小腿处骇人的淤青暴露无遗,其他地方倒无伤大雅。
伤痕入目,祁原面色彻底沉下来,一字一顿问道:“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顿了顿,话语里竟然退了一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信任与否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随即紧紧攥住钟寻路的手腕,“保护你教导你却是我的责任。”
钟寻路的手腕被攥出红痕,祁原一路拽他一路挣,就是挣不开。
“说过的话不听也是你的自由,但我今天要打死你,能不能逃开就是你的本事了。”祁原把人拉进不远处的器材室,往登记台上一甩,砰地一声把门踹上再反锁,把所有窗户关紧。器材室是学校活动区里唯一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此刻像座密不透风的监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钟寻路理智尽失,抓起桌上的秒表朝祁原砸过去。祁原侧身躲开,从置物架上拿了条麻绳下来,大跨步上前把他翻个面按在台上,反拧双手用绳子绑住手腕。
钟寻路激烈挣扎,手腕上红痕被磨得愈深,双腿往后踢蹬,在祁原裤子上踢出好几个鞋印,很快就被绑住小腿,就像条鱼在砧板上扑腾,对即将劈下来的刀无比抗拒。
祁原寻遍置物架,拎了面大彩旗出来,抽出半米长的旗杆,走过来扯下钟寻路的裤子,高高扬手,重重抽下。
细杆发出嗖嗖破空声,抽在臀上炸起尖锐的疼。钟寻路从没挨过这样狠厉的责打,杆杆抽进肉里,疼得周围皮肉都在痉挛。没挨几下他便“呃呃啊啊”地痛呼出声。
杆子落得又狠又快,两三分钟就抽遍一轮,肿痕棱起,深红边缘泛青。
之后每打一下钟寻路都扭着腰往右躲,而祁原不厌其烦地重复“挪回来”,耐心地等他趴回原来的位置再打下去。
约莫二三十下,臀肉早不复白皙,道道棱子交错,重复承受的小块皮肉淤青点点,尖锐的痛意此起彼伏,最终漫成大片泼油似的痛。
最后一句“挪回来”,钟寻路久久未动,汗涔涔地趴在台上,使尽剩余力气攥起拳头往台面重重一锤,喘着粗气。
祁原意外地没计较,丢开旗杆找了柄乒乓球拍来,解开绳子。
手脚得到解放,钟寻路却没力气挣动,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余光瞥见祁原手中之物,面上闪过一丝绝望,半是质问半是嘲讽道:“祁原,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
“打狼崽子。”祁原冷冷道,立刻按着他的腰打下去。
球拍很宽,覆盖面积大,一记下去便染红半边臀肉,浮起的棱子单是暴露在空气中都疼痛难忍,拍子气势汹汹砸下来压扁每一条痕,伤上加伤,反复折磨。
“啪啪”的声音比巴掌稍闷,但格外洪亮,回荡在紧闭的器材室中尤为慑人。
钟寻路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直流,转过脸飞速擦掉眼泪,来不及擦的流经唇缝,舌尖触到一丝咸涩。
“哥,你怎么能、唔…!这么打我?”钟寻路刚喊了祁原大名,此时后悔激怒他,又改了口。
“走廊有监控,过后我让人调出来,先挑事的不会好过。”
祁原没搭理钟寻路的质问,突然摆出一句,几秒后风格骤变,走近些用小臂压住他的腰,一左一右疾风骤雨般拍打,每打一下便吐出一字,像从牙关挤出来一样,“以后出事再不通知我,替、你、擦、一、次、屁、股,就、打、你、一、次、屁、股,”
“唔…啊、啊...!”
臀瓣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一片大红。钟寻路感觉身后一跳一跳地疼,脚不住蹬地,上身被死死压着不能动弹。
“听明白没?”球拍用力往台上一甩,乓啷一声响。
钟寻路被放开,眼泪流了满脸,低声道:“…明白。”
臀部热辣的痛意快把他逼疯,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被祁原及时捞上来。
祁原扬手扇了一下高肿的臀瓣,钟寻路疼得腿发颤,慌忙转身把饱受锤楚的部位藏到后面,双手死死捂住,看着祁原,眼泪啪嗒啪嗒掉,“哥,你别这样好吗,我挨不住了,放过我吧…”
祁原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看着钟寻路湿漉漉的眼眸,不为所动,“疼么?”
因为一直在抖,钟寻路点头显得不太明显。
“疼就学乖点。钟寻路,你叫我哥哥,我不可能不管你。等你能自己摆平所有事,”祁原眸如深潭,暴怒过后死水一般静,“就不必强付信任了。”
钟寻路瞳孔蓦地放大,这句话本应挑不出错处,他却觉得心脏被一根细长的针刺穿,绵绵密密地疼起来。
“不是!哥,我说错话也、也做错事了,我不是不信任你!”他从没这么慌张过,以至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哥,我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向你求助,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垂眸时眼睫扫下来,越说声音越低。
祁原终于有点松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父母是商业联姻。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二人并不和睦,很少住在家里,从小到大,我跟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亲近,尤其是父亲,我们水火不容。因为…”难得有些迟疑,“他间接导致了我爷爷的离世,并把老人的遗物全部销毁,唯一一件被我藏起来的就是你摔坏的那副眼镜。”
人生百态,各有各难。钟寻路听得心惊。
“我并不介意你的出身,也不想了解我们生母之间的是非恩怨,上一代人的痛苦,何必加之当下。”祁原讲起这些,丝毫不像在剖白内心,仿佛一个旁观者在陈述故事,语气无波无澜,“所以,以后出任何事必须先跟我说,不要顾忌那么多有的没的。”
第一次听祁原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像千万根冰凌铺天盖地落下,不断升温、软化,变成缕缕雨丝将他的身躯包裹起来,细密而温柔。
钟寻路许久才回过神,一时没控制住,刚收好的眼泪又唰地一下滚落,眼眶通红,嘴唇因情绪涌动而微微颤抖。
活了十几年,只有两个人对他说过“你可以信任我”这种话,一是母亲,二便是面前与他同父异母的祁原。
母亲走后,一支漂泊无依的小船终于靠了岸,从此风雨中溯流而上也有人作伴。
心防被冲撞,势不可挡。
钟寻路走上前,伸手慢慢地抱住祁原,头埋在他颈窝里,闻着熟悉的沐浴液淡香,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两具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祁原就站在原地随他动作,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托着后颈,片刻后放开,转而去拿那两样工具,走向置物架放回原处。
钟寻路像树袋熊一样环着祁原的脖子挂在他身上,逼得祁原只能一步步慢慢走,他前进,钟寻路后退,俩人活像在跳舞。
放完东西,祁原背靠墙壁站立,抱着钟寻路轻揉通红肿胀的臀肉。后者埋在祁原怀里泪流不止,一口咬在他肩头发出含糊的呜呜咽咽近似兽类的悲鸣。
钟寻路太久没有这样哭出声音。平日总是无声地掉眼泪,此时抽噎不止快要断气,像是把十七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器材室要淹了。”祁原淡淡道。
钟寻路清了清嗓子却毫无用处,声音喑哑得像被沙子磨过。
“哥,我想再…”他把某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字眼咽回去,换了个,“再缓一会儿。”
祁原捋了下他的后背,算是默许。
谁知钟寻路发泄够了,累得两眼一闭,挨着祁原肩头安静睡去。宽松的领口歪斜,露出漂亮的锁骨,幼狼的耳朵再度耷拉下来,一小时前疯狂的野性褪去,白皙的脖颈暴露在敌人面前,毫无顾忌。
防止人滑下去,祁原拦腰往上一提,抱得更紧,钟寻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身上。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郑叔。]
[是,原定下午六点结束。]
[小路不舒服,先送他回家。]
[您五点半到学校后门就行,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