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陆川西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已经从ICU转入了特护病房。
虽然人依旧昏迷不醒,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沈重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陆川西的脸上,他睡得很沉,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着这样的陆川西,沈重川的突然间回忆起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当年他在片场无意间推了陆川西一把,右肩缝了两针,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但他当时偏偏不听,后来,因为急性胃出血住院,也是在医院躺了近一周。
那时他和陆川西的关系正僵到极点,几乎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
他本以为陆川西对此只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心里嘲讽他活该。
可后来,他从助理和护士偶尔的闲聊中,拼凑出一个事实:在他住院的那段日子里,陆川西其实来过好几次。总是在深夜,在他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在病房外站一会儿,或是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几眼,然后默默离开。
当时的沈重川得知后,心里除了诧异,更多的是一种别扭的烦躁,觉得陆川西这种行为虚伪又多余,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拒绝深究那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并用更冷漠的态度筑起了围墙。
如今,角色互换。
他才在这里守了一个月,每天看着陆川西毫无生气地躺着,心里充满了焦灼和担忧。
联想到自己病重的那一年。
那时的陆川西,是不是也曾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每天怀着同样的心情,在病房外徘徊守候?
那三百多个日夜,他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
更何况,自己当初回来找他报复期间,对他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重川目光重新聚焦在陆川西脸上,低声叹了口气:“算了……”
既然做不到余生老死不相往来,不如试着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这个念头产生后,好像窗外暖洋洋的阳光,也变成了某种更温润的东西在心里流淌出来。
沈重川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安放这份骤然变得柔软的心情。
要不,去一趟潭柘寺吧。
次日清晨,沈重川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
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样直奔大雄宝殿,而是先寻到了那棵千年娑罗树下。
古树枝干遒劲,枝叶繁茂,据说能见证世事沧桑,守护心愿。
他静静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莫名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接着,他又去了龙王殿。
殿前的石鱼光滑圆润,传说从头到尾抚摸三遍,可祛病消灾。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鱼,从鱼头缓缓抚到鱼尾,动作认真而专注,一遍,两遍,三遍。
粗糙的石质摩擦着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最后,他来到了药师殿,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他在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香烟笔直上升,融入殿内昏暗的光线中。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所求,最后求得一枚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平安符。
符很轻,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装进口袋,准备明天带去医院。
第二天,沈重川比往常来得晚了些,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他甚至还没想好,如果陆川西醒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第一句话。
然而,病床上空空如也。
沈重川立刻转身去找护士。
“护士,302特护病房的病人呢?”
“陆先生啊?”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这段时间一直陪伴的家属,“今天早晨就醒了,观察没多久,就办理了转院手续,好像……是被妈妈接走了。”
“妈妈?”沈重川愣了一下。
陆川西的母亲?他记得陆川西和家里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尤其和他父亲。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白色纸条,递给他:“对了,陆先生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重川接过纸条,道了声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才打开。
纸是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的字迹也不像是陆川西写得:
沈重川,展信佳:
走了一遭鬼门关后,突然就想通了。
想通当时的你有多难受了
如果靠近我,会让你一次次陷入危险,如此痛苦。
那么我的离开,想必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想成为你未来的绊脚石,希望你能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原谅我不告而别。
因为我怕醒来看到你
就没办法走了。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
沈重川捏着纸,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窗外是医院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心里起初是空茫的,随即,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缓慢地蔓延开来。
不想成为绊脚石?开启美好人生?
他想起昨天在药师殿前,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想起揣在口袋里,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垂下眼,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狠狠撕掉,连带着口袋里的平安符,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他即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又顿住了。
几秒钟后,他转身,停在那个垃圾桶前,又把平安符捡了回来。
一周后的晚上,沈重川没想到会接到陆川西妈妈的电话。
电话里,陆妈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说想约他见一面。
沈重川依约去了那家茶馆。
他到的时候,陆妈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的茶具氤氲着热气。
她看起来还挺年轻,和陆川西有几分相似。
“陆阿姨。”沈重川在她对面坐下。
“小沈来了,快坐。”陆妈妈给他斟了杯茶,“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壶普洱。”
“没事,我都可以。”沈重川端起茶杯,回应道。
“你……还好吗?”陆妈妈问道。
沈重川没想到陆妈妈会怎么问,有点不解:“我?我还好。”
“那就好。”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重川放下茶杯,终是没忍住也问了一句:“他呢?”
陆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太好。昨天刚出院,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也不怎么说话。”
她看向沈重川,眼神里带着歉意,“小沈,抱歉啊,那天那封信……是他托我写的。所以,你们的事,我也就知道了。”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沈重川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今天约你来,其实是想聊聊他。”
“聊他?”沈重川不知道陆妈妈要聊些什么。
“嗯。”陆妈妈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这么多年,自从他和他爸爸闹僵以后,就几乎没怎么主动联系过我了。后来我和他爸也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对他,我心里一直有愧。”
“可他从小到大都很独立,从不轻易开口求人,更别说麻烦我。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向我求助……我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沈重川其实多少也猜到了陆川西的家庭,知道他之前一直和奶奶住,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陆川西会在那种时候选择逃避。
“他到底怎么了?”
陆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因为他爸爸极度恐同的缘故,曾经开除过一个同性恋保安。而他在九岁那年,被那个保安绑架了。”
“绑架?”沈重川难以置信。
“对。”陆妈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如果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及时报了警,他可能就......就被……”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忍说出那个词,“被猥亵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坐不了硬的东西,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那个人把他绑在椅子上长达72小时,说要……你大概能明白吗?”
“嗯。”沈重川低低应了一声。
他想起陆川西一直以来对硬物的对抗和反感,他还以为......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所以,”陆妈妈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现在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他能克服内心那么深的阴影去爱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对他非常重要。”
陆妈妈的这句话,确实让沈重川想到了当年陆川西脱口而出的那句困扰他数十年的“你真恶心。”
难道这句话,不是针对他,而是他内心深处的童年阴影的投射吗?
陆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他甚至没跟家里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性向,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他……”
她稳了稳情绪,恳切地望着沈重川:“小沈,如果你心里还有他,还放不下他……阿姨希望,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给他机会?是啊,沈重川怎么没想给他机会呢?
沈重川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其实,我原本已经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了。只是这次他先......”
“他或许是怕再次伤害到你,怕自己不够好,保护不了你。”陆妈妈轻声说,“对不起,可能这些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但作为一个母亲,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再这样消沉下去。小沈,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他,这是我现在的地址,”她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到他面前,“如果你愿意,随时联系我。”
说完这些,陆妈妈像是怕听到拒绝,立刻起身离开了。
沈重川一个人坐在那,面前的茶渐渐凉透,炉火也早已熄灭。
他在那片寂静里坐了很长时间,脑子很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些真相。
当天晚上,沈重川一个人去了家私密性相对较高的酒吧。
他坐在昏暗的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什么也不想,却又好像什么都堵在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喝得很快,也很凶,直到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沉。
“川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沈重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花了点时间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
是任家昊。
他穿着休闲,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任家昊皱起眉,看了眼周围。
虽然这里狗仔难进,但也不是绝对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沈重川已经醉得有些厉害,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是凭着本能,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可以信赖,或者说,他此刻懒得再去分辨和抗拒任何靠近的意图。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歪。
任家昊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出了酒吧,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可能的视线,上了自己的商务车。
他本想送沈重川回他自己的住处,但沈重川醉得几乎不省人事,根本问不出地址。
无奈之下,任家昊只好先将人带回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一处公寓,把他安顿在客卧。
他照顾得很细心,喂了水,擦了脸,确保沈重川睡得安稳,自己才回主卧安心睡下。
然而,他却低估了某些无孔不入的镜头。
第二天一早,#沈重川夜醉任家昊贴心护送#、#沈重川疑宿任家昊公寓##任家昊深情眼神等词条就空降热搜,配图虽然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是任家昊扶着沈重川从酒吧出来,以及两人一同进入某小区的画面。
沈重川靠在任家昊肩头,姿态依赖,任家昊则一副小心翼翼保护的模样。
沈重川是被持续不断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皱着眉摸到手机,来电显示是任家昊。
“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川哥!你醒了?太好了!”任家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啊川哥,昨天我看你喝多了,不放心,自作主张送你上我家了,结果好像被拍到了。我刚被经纪人喊来公司,现在正准备发微博解释一下,但经纪人让我先问问你的意思,等你醒来,咱们两边商量好了再一起辟谣,免得口径不一致。”
沈重川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脑子还有些混沌:“什么微博?拍到什么了?”
“啊?你还没看热搜啊?”任家昊语气更急了。
沈重川点开了微博。
果然,#沈重川任家昊关系匪浅#、#任家昊公寓过夜#等词条高高挂着,点进去是几张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
一张是他靠在任家昊肩上被扶出酒吧,另一张是两人一起进入某高档小区单元门的背影。
评论区的猜测已经沸沸扬扬,甚至有人开始“扒”他们之前合作的“蛛丝马迹”。
他看着照片里任家昊小心翼翼护着他的样子,和望向镜头时那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担忧的温柔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这误会,确实容易产生。
“看到了,怎么处理,我听你和你团队的。”
任家昊似乎松了口气:“嗯嗯,我团队的意思是我们晚上八点统一发澄清声明,就说前辈喝多了,我作为后辈和即将合作的朋友,纯粹是出于照顾。我这边会强调我们只是朋友和同事关系,绝对没有其他。你看这样可以吗?时间上也够我团队准备一下更稳妥的措辞。”
“可以,就按这个来。”沈重川顿了顿,补充道,“昨晚,谢谢你了,家昊。”
“没事没事,应该的。”任家昊连忙说,但语气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川哥,其实……我对你……”
沈重川没等他说完,便轻声打断:“家昊,对不起。你的心意我可能回应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任家昊的声音带着点不甘和了然:“是因为‘那个人’,对吗?”
“嗯。”
“你还放不下他?”任家昊问,带着点直白和不忿,“可你昨晚明明很不开心,喝成那样……是不是他又做什么伤害你的事了?川哥,这种人根本不配!”
沈重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家昊,你说,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喜欢一个人,却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甚至推开?”
任家昊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要不就是天生胆小懦弱,怕受伤也怕负责,要么就是心里藏着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秘密,觉得靠近了反而会害了对方,再不然……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得到那么好的人,不配拥有幸福。”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川哥,我说得对吗?”
沈重川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低声道:“你说得全对。”
“真的?那他……属于哪一种?”
“都有。”
“都有?”任家昊提高了声音,更加不解,“那你还喜欢他?图什么啊川哥!”
沈重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大概是......太早遇见了。”
这话里的无奈和深情,让电话那头的任家昊也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好吧……你这么说,我真的好难过。怪就怪我没能早点碰到你,川哥。”
沈重川被他这带着孩子气的抱怨逗得心微软,语气缓和了些:“家昊,你总会遇到那个真正对的人的,相信我。”
“嗯……”任家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川哥,我有个主意,虽然我非常,非常不乐意帮情敌,但我更不想看到你像昨晚那样一个人买醉伤神了。”
“噢?”沈重川问。
“我们晚一点再澄清绯闻。”
“晚一点?”
“对!”任家昊肯定地说,“让他看到。他看到了,一定坐不住!其实……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任家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得意,又有点酸溜溜的。
“是吗?”
“哼,就凭他之前在篮球场上那副恨不得用眼神把我盯穿的醋坛子样儿,能忍住才怪!”
“你就……乖乖等着吧。他要是真在乎你,肯定会来找你的。”
沈重川想起之前和任家昊打球时,陆川西确实......
而且他其实也并不想那么快去找陆川西,没准这个方法真的可行。
“行,”沈重川答应下来。
“呜呜呜……”任家昊在电话那头假哭起来,“我心好痛,我居然要亲手把我喜欢的人,推到那个混蛋手里了。”
沈重川失笑:“那改天川哥请你吃饭,当赔罪。”
“不行,要请也得是他请,算了,还是川哥吧,我不想看到他!我们俩吃。”
“嗯,说好了。”
“行!那川哥再见,你好好休息,”任家昊的语气轻快起来。
“再见,家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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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结婚家昊坐陆川西头上哼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