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川睡醒已经是中午了,他给陆川西发信息:【哪里见?】
【我家,地址发给你了】陆川西回复得很快。
沈重川盯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
不是说好要带他去买衣服吗?怎么变成去家里了?但他懒得追问,套上一件黑色卫衣就出了门。
电梯直达顶层,一梯一户,门一开,沈重川就愣住了。
400多平的复式豪宅,6米挑高的客厅,整面落地窗正对CBD,极简的装修风格,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客厅里还有一张意大利进口无界真皮软沙发,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连茶几上的烟灰缸都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
“愣着干什么?进来。”
陆川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他穿了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正低头往玻璃杯里倒水。
陆川西边喝水,边用下巴抬了抬,指向沙发上的一个纸袋:“衣服按我的尺寸买的,去试试。”
沈重川沉默地走进来,玄关宽敞,却让他感觉有些无处落脚,像是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他走到沙发拿起那个质感挺括的纸袋,抬眼看向陆川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哪试?”
“楼上有衣帽间。”陆川西放下水杯,目光在沈重川身上短暂停留,“下午见人别给我丢脸。”
沈重川下意识想开口反驳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绝对的、无声的对比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抿紧嘴唇,将这丝难堪压回心底。很快拿起纸袋上楼,二楼是开放式的书房,正对楼下客厅的落地窗前是一整面的内嵌灰色书柜,随意扫了几眼,居然看到不少熟悉的书。
“衣帽间在主卧里面。”陆川西在楼下补充。
沈重川推开主卧的门。
陆川西的主卧延续了冷淡灰调的风格,整个房间除了一张低矮的悬浮床,和靠墙位置上挂着的一幅数字壁画,再无多余摆件。
沈重川穿过卧室走进衣帽间,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这个衣帽间大得惊人,几乎和他现在租的整套房子面积相当。
沈重川走到中央,两边衣柜上不规则的镜面将他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他此刻的颓败,仿佛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也割裂得七零八落,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沈重川垂下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三套西装,两套黑色,一套灰色,一看就价格不菲。
沈重川快速脱下黑卫衣,换上纸袋里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系好贝母扣,再套上深灰色暗纹马甲,最后穿上那件质地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扣上单排扣时,衣襟自然垂落,腰线收得干净利落。他只比陆川西矮一厘米,无疑尺寸是合身的。
换好后,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肩线流畅,腰身合体,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其实陆川西说的那种“体面”衣服他也有,毕竟是个演员,一两套撑场面的行头是必备的。
只是眼前这套的细节与质感,提醒着他所谓“体面”之间,依然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重川再次看向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心里的烦闷随着镜面的延伸一点点蔓延、扩散,逐渐发酵成一种更加复杂微妙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面对陆川西给予的一切——无论是帮助还是施舍,他都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
毕竟,若不是当年这个人的无视与绝情,他的人生轨迹也不至于急转直下,沦落至今日这般需要仰人鼻息的境地。
这个过分宽敞的衣帽间,这些触感精良的衣物,无一不在赤裸裸地提醒着他该记起来了。
于是,那点刚刚滋生出的、对于接受这份“馈赠”的不安与道德感,很快消散殆尽了。
“好了么?”陆川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未拆封的手机盒。
“嗯。”沈重川转身面向他。
陆川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果然还是要靠衣装啊。”他的目光在沈重川腰间停留片刻,“挺像那么回事了。”
说完将手机盒递给他:“给,答应你的。”
沈重川接过盒子,最新款的iPhone,顶配。
“走吧。”
等电梯的过程中,沈重川这才注意到门厅整齐排列的拖鞋架上,几乎全是清一色的男士拖鞋,从皮质家居拖到客用棉拖,家里也似乎没有女人的任何痕迹。
沈重川忽然轻笑一声:“陆导不是要结婚了么?怎么都不给未婚妻备一双拖鞋。”
陆川西侧眼看他,声音冷淡:“不关你的事。”
电梯门打开,沈重川率先走进去:“我们现在关系不一般,适当关心关心陆导的感情生活,也是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着想。”
陆川西没有接话,沉默的走进电梯。
“毕竟陆导可是在新闻上主动承认我们关系很熟,难道今天喊我上门,不是为了做实这一点?”
电梯门缓缓关上,陆川西冷笑一声:“沈重川,别过界。你现在只是我电影男一号,除此之外,我没有义务跟你汇报我的感情生活。”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
“至于你提的那些要求,我会满足,但在外面,守好界限,不然——”陆川西的声音明明还有距离,却像是贴在耳侧。
“不然怎么?”沈重川故意凑过去,拉近彼此。
陆川西眼神骤然一冷,猛地抬手,一把扣住沈重川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电梯镜面上,冰冷的玻璃瞬间贴上沈重川的后背,激起一阵寒意,而陆川西温热的呼吸却洒在他唇边:“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就弄死你。”
沈重川听完,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拽住陆川西的手腕,语气不紧不慢:“陆导不怕有监控啊?离我这么近,被拍到可就…说不清了。”
陆川西眼底的波动瞬间敛去,他一把甩开沈重川的手,另一只手同时松开钳制,理了理自己被扯得微乱的西装领口。
“叮——”
电梯恰好到达地下车库,门打开的瞬间,他看也没看沈重川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车旁。沈重川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同,座椅包裹感异常舒适,显然是单独定制的高级软皮,触感柔软得几乎能陷进去。
他忽然想起在陆川西公寓里看到的:客厅那张真皮软沙发,还有卧室里与整体冷灰色调格格不入的蓬松床垫。
陆川西一点都没变。
不管是对自己时那种嘴上毫不留情、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态度,还是骨子里这么多年只坐软垫、睡软床,半点委屈都不肯让自己受的习惯,都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好在下午的平台和投资人似乎对他很满意,沈重川不知道这份满意里,究竟有多少是因为陆川西亲自推荐的原因。不过无所谓了,既然选择了要这个角色,他也一定会好好演下去的。
很快时间到了开机宴这天。
沈重川推开凯悦酒店包厢门,里面只有陆川西和副导演王磊两个人。
陆川西坐在主位,正低头划着手机,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沈老师,你好。先坐吧。”王磊热情地招呼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王导好。”沈重川点点头,坐到位置上。
他刚坐下没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另一位主演郑文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经纪人。
“文哥来了。”王磊起身迎接。
陆川西也放下手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文哥,来了。”
“陆导,王哥。”郑文旭笑着点头,目光转向沈重川。
“文哥,这位就是吴期的饰演者,沈重川,沈老师。”王磊热情地介绍道。
沈重川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文哥你好,您是前辈,叫我重川就好,就别叫老师了。”
沈重川当然认识郑文旭,前不久刚拿下影帝,业内公认的演技派。
郑文旭握住他的手,温和地笑了笑:“那我就叫小川好了,接下来多多关照。”
“您也是。”
席间陆续有人到来,制片人、出品人、美术指导......很快圆桌就快坐满,只剩下两个空位。
沈重川正猜测谁会这么晚到,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何屿!”王磊突然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就等你了。”
沈重川这才注意到,推门而入的正是那天试镜时替他说话的清朗帅哥。而对方的目光很快也落到自己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沈重川朝他礼貌微笑,何屿也跟着回以微笑。
身旁的郑文旭已经体贴地替何屿拉好椅子,陆川西也朝何屿挥了挥手。沈重川心想,这人应该是个很受欢迎也很好相处的人,心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好感。
“人到得差不多了,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王磊拍了拍手,“这两位就是我们的男主角,饰演机长的郑文旭,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了。咱们文哥虽然平时温柔随和,但演技非常扎实,配上这张帅气的脸和沉稳的气质,相信一定会诠释好我们的郑机长。”
接着他看向沈重川,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一位是沈重川,华颂旗下的艺人,大家可以叫他川哥或者小川,今年29岁,代表作有——”
沈重川听到代表作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瞥了一眼全程忽视自己、不发一言的陆川西,心里涌出一股冲动。
“没演过什么好角色,”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川西身上,“非要说代表作,倒是十年前有幸和咱们陆导拍过一部同志题材文艺片,不知道陆导可还记得?”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陆川西依旧沉默不语,让人猜不透心思。
“是叫《蓝雾》吧?”席间微胖的陈制片突然接话,试图缓和气氛,“我记得那部片子拍得很细腻,当年还入围了好几个奖项。”
沈重川轻笑一声:“陈制片好记性,这么久的事还记得。”
说完他的余光瞥见陆川西,发现对方还是不吭声,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发现让沈重川心里爽快了一点。
谁知陈制片像是找到了存在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可不是嘛,我记得你们俩当年还火了一阵子,网上还有你们的CP粉,叫——叫双川!想当年...”
话一出口,包厢里更安静了。
陈制片这才意识到失言,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关起门,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文哥,知道我们预算有限,愿意自降片酬来出演这个角色,来,我敬你。”
“陈制片客气。”郑文旭立刻起身与他碰杯,动作优雅得体。
就在这个尴尬时刻,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抱歉,有个会,来迟了。”
沈重川见到最后压轴出场的这位。来人约三十出头,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的气场。
陆川西仿佛突然回过神来,语气轻松自然:“闫总来迟了,可得自罚三杯。”
“那是当然,听说主演定了,恭喜陆导。”
原本由沈重川挑起的尴尬气氛,被这位突如其来的闫总打断。
很快这位闫总就坐到了自己斜对面的位置,紧挨着何屿,沈重川注意到何屿瞬间黑下来的脸色。
正当他猜测两人关系时,陆川西拿起酒杯笑着开口:“来,大家一起吧,预祝开机大吉。”
“开机大吉!”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相碰。
沈重川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应酬,更何况这些年他几乎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这样的饭局更是少之又少。
今天突然成了主角,被众人轮番敬酒,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调整好状态,从容应对着每一个前来寒暄的人。
只是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感觉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又开始翻涌,缠得他浑身难受,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饭局进行到一半,当陈制片又一次举着酒杯朝他走来时,沈重川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避开了。
洗手间的灯光比包厢里昏暗许多。
沈重川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
等他睁开眼,看向镜中,镜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陆川西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侧的洗手台前。他没开水龙头,只是透过镜子,冷冷地审视着沈重川。
“找我?”
“沈重川,”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警告过你,在外面守好界限。”
沈重川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侧过头,对上陆川西镜中冰冷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陆导过去又没做亏心事,这么害怕?”
“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希望你保持距离。”
“噢?”沈重川轻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在陆川西耳边轻声说,“那陆导希望我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陆川西没再开口,依旧冷冷的看着沈重川,沈重川也不躲避。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厕所隔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陆川西率先移开目光,拉远距离。
沈重川看着陆川西离去的背影,低笑出声。
他慢悠悠地回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领,才跟着回到包厢。
重新回到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陆川西这一轮酒喝得比上半场多了。
沈重川盯着手机屏幕,体内的燥热几乎要将他烧穿。那个“试试”的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理智,越缠越紧。
他拿起陆川西送的新手机,飞快地打字:饭局结束后,交易。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动起来。陆川西的回复简短而刻薄:又发春了?
沈重川没有理会这句嘲讽,转而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附近的酒店。
凯悦是住不起的,回家又太远。
他滑动屏幕,最终选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X公寓,干净、私密,最重要的是价格适中,但他并没有定全天,而是犹豫了一下定了钟点房。
四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足够了吧。
定完后他把地点发了过去。
陆川西:?
沈重川:一会儿结束这里见。
饭局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沈重川寻了个买烟的借口,抽身离开,避开了尾声的寒暄。
便利店充足的冷气也未能驱散他身体深处的灼热,在挑选香烟时,他的目光掠过旁边的计生用品货架,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取了一盒安全套,扫码付款时,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走出便利店,夜风拂过滚烫的脸颊。
远远地,他看到陆川西站在酒店门口,正在和众人道别。
沈重川下意识加快脚步,却在此时听到手机响起。
陆川西的信息跳了出来:今晚不行,未婚妻来接。你自己忍忍或者找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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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啊,你居然让老婆自己忍,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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