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哥!陆导!原来你们在这儿啊!”助理小吴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出来,“王导正到处找你们呢,说最后一起喝一杯就差不多散了。”
沈重川抬起头:“好,知道了。我喂完这小家伙就进去。”
小吴见陆川西沉着脸站在一旁不说话,又小心地问了一句:“陆导,那您……?”
陆川西收回视线,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走吧。”
重新被热浪和嘈杂包围,陆川西心中的烦闷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沉重地坠在胸口。
他这时又记起,自己出去这一趟,连根烟都没顾上抽。
最后的集体举杯后,杀青宴终于到了尾声。
陆川西看到沈重川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包厢,随着众人一起饮尽了杯中酒。
席散人渐稀,不少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陆川西心里装着事,刻意控制了酒量,此刻便成了最清醒的人,自然而然留下来结账。
等他与酒楼经理核对完账单,送走最后几位踉跄的同事,再回头去寻找沈重川时,发现他还没走。
酒店门口灯光下,沈重川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粘人的流浪猫往一个临时找来的纸箱里放。
陆川西心头一动,正要上前帮忙,却被老板娘喊住了:“哎,先生,等等!这个钱包,是不是你们的人落下的?”
陆川西接过一看,是个小巧的女式钱包,估计是剧组哪个姑娘不小心掉的。
他道了声谢,随手将钱包揣进外套口袋。
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再抬眼望去,酒店门口空空荡荡。
陆川西立刻冲出酒楼,拦下一辆出租车,催促着司机快些。
车子抵达酒店门口,他刚付完钱下车,一眼就看到沈重川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猫的纸箱。
陆川西匆匆关上车门,立刻追了上去。
可刚迈出几步,又刹住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沈重川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一直到沈重川按了电梯走了进去。
他才按下了旁边的另一部。
在独自上升的密闭空间里,陆川西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也随着楼层一起悬空。
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
戏拍完了,捆绑他们的工作关系也结束了。
以后,或许真的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理由和机会了。
他问自己:陆川西,你就真的甘心这样结束吗?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让他收回思绪。
陆川西快步走出电梯,看到沈重川抱着纸箱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
他盯着那道背影,压抑了一整晚,或者说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剧烈翻涌。
就在沈重川准备反手关门的最后一刹那——
陆川西一个箭步冲上前,手猛地塞进那道狭窄的门缝。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门板狠狠夹在他的指节上。
沈重川松开力道,脸色一沉,两人的视线在狭窄的门缝里撞在一起。
陆川西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他。
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推着他,终于将盘桓在心头一整晚的猜测问出了口:“沈重川,你都记起来了?”
沈重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骤然冷却的目光以及下一秒就要将门彻底关死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川西的心一沉,果然,他都想起来了。
几乎是本能,他更加用力地抵住了门。
沈重川关门的动作受阻,抬起眼,目光平静:“陆川西,放手。”
终于不再是客气温和的“陆导”了。
陆川西清晰地看到了沈重川眼底的疏离,他非但没放,反而将已经肿起来得手掌更紧地贴在门板上。
“陆川西,不是你说,要放手的吗?”
陆川西想到那日采访,只是执拗地重复:“不放。”
“呵,”沈重川轻笑一声,嘲讽道,“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装货。”
这一次,陆川西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仿佛承认了这一点,才能继续站在这里,继续这场艰难的对峙。
恰在此时,纸箱传来细微的响动,小猫软软地叫了一声:“喵呜~”
沈重川的视线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驱赶:“我猫叫了。”
“我知道。”陆川西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那你放手。”
陆川西却趁着这个间隙,将身体更往前倾了倾,不顾那扇门随时可能再次夹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沈重川,我绝不放手。这辈子都不放。”
沈重川看着他,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归于一片淡漠。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连一个字都不想再浪费,直接用力关门。
一声闷响。
陆川西的手没有收回。
门板结结实实地再次撞在他的手背上,剧痛瞬间炸开。
“你——”
“对不起,”陆川西抢先开口,“之前的所有,对不起。但沈重川,我不想结束。”
他趁着门板力道松懈的瞬间,固执地又将门推开了一些,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内的人。
沈重川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转身弯腰将纸箱放在了地毯上。
陆川西站在门口,像是个被罚站的学生,没敢贸然踏入。
沈重川背对着他,声音平静:“陆川西,我想明白了。过去的爱也好,恨也罢,就像一场大雾,把我困住了。困在了梁沉安的角色里,又困在了对你的执念里。现在,戏拍完了,我想走出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看向门口的人,“所以,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好吗?”
陆川西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捶了一下:“沈重川,我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做不到放手,那就让我来吧。”
陆川西握着门框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不要放手,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重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陆川西心口发紧,继续说道:“沈重川,我想好好弥补,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重川静静听着,眼底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陆川西,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那时候不懂,错把喜欢当讨厌,所以梁沉安在电影里,能舍弃前途坚定地选择于小川,而现实里,你没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陆川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才会有我这十年,被困在其中,爱而不得,辗转反侧的恨,终究是我入戏太深,折磨自己罢了。”
“沈重川,就只是入戏太深吗?”陆川西的声音压着颤抖。
沈重川笑了笑:“是,我承认不止是入戏,但现在,我想放下,不想爱,更不想恨了。所以,我反而……能理解你当年的决定了。”
“当年的决定?”陆川西咀嚼着这句话,突然想到沈重川失忆时,对自己说的那句:“如若是不在乎的人,那我觉得他的选择无可厚非,天底下没谁必须当谁的救世主,人都是自私的,他选前途,我会失望,但不会怨恨,顶多以后不再来往。”
陆川西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周围得一切仿佛都没有了声响。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不再来往。”
他盯着沈重川平静无波的眼神,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还有,其实你不欠我的。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更何况,你还让我拍戏,做男一号。那天采访的话,我都听见了。说实话,我很感激。欠你的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两清?”陆川西猛地被两个词刺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沈重川,我不要你的感激,我也不要你的钱。”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眶泛红,“我要你的爱,不……恨也行。我就是不要你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一句,‘两清’。”
“可以吗?”
这近乎蛮横的哀求,让沈重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何必呢?”
“沈重川,”陆川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想伸手去抱他,却又怕这扇门彻底在他面前合上,所以只能压着嗓子继续哀求,“继续恨我好不好?别原谅我……但也别放过我……”
沈重川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陆川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吗?”
陆川西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陷入沉默。
“就是因为我不愿面对,所以我能理解,人都有懦弱和逃避的时候。”
他的目光投向陆川西,这次竟出奇的温柔:“一直到那天,杀青戏拍完,我突然就……醒了过来。想明白了,困住我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而现在,我是真心想放下这十年的爱恨纠葛,去过就像你说的,自在一点的生活。”
“所以,成全我,不好吗?”
“不好。”陆川西回答得又快又斩钉截铁,“你若不记得,我会答应你,放你走。但你若全记起来了……”他牢牢盯紧沈重川,声音执拗,“那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做朋友不好吗?”
“不好。”
“非要做仇人?”
“那也好过做一辈子的陌生人。”
沈重川像是彻底耗尽了耐心,懒得再与他进行这无意义的循环辩论。
他侧过身,语气冷淡地下逐客令:“行,你的态度我知道了。我现在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陆川西依旧站着不动。
“陆川西,不要逼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陆川西强撑的固执和勇气。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晦暗的痛楚。
终于,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抵着门已经红肿不堪的手。
门关上后,沈重川背靠着的门板,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沉甸甸的痛楚都吐出去。
他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这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小东西。
他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盒。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带着怯意的眼睛。
“出来吧,没事了。”沈重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鼻尖。
小猫犹豫了一下,慢慢探出头,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
沈重川心下一软,去卫生间找了个干净的杯子,接了半杯清水,放在纸盒旁边。
“来,喝点水吧。”
小猫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着水。
沈重川蹲着自言自语道:“这个点了,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了。但我已经买了猫粮,很快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猫只顾着喝水,没理他。
沈重川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小猫的毛发上,这才发现居然是一只长毛小三花。
“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先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对小猫说:“这样,我说几个,你要不同意,就叫两声,同意的话就叫一声,好不好?”
“小花?”他试探着问。
“喵~喵~”小猫抬起头,软软地叫了两声,继续低头喝水。
沈重川失笑:“不喜欢啊?是有点土。”
“那……卢比?”他换了个听起来洋气点的。
这次小猫只顾喝水,没有出声。
“哦?也不喜欢洋气的?”
沈重川若有所思,想起自己,经历了一场病痛的折磨,又经历了一次记忆的重组,兜兜转转,也算是又一次重生了吧?
而这个小家伙,在车流里被他捡到,又格外黏人,像是某种冥冥中的陪伴。
“那就叫……‘又又’?”他脱口而出。
又一次相遇,又一次开始,对他,对它,或许都是。
小猫这次停下了喝水的动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清晰地:“喵~”
沈重川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他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原来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啊。那我以后,就叫你‘又又’了?”
“喵~”小猫像是回应一般,又叫了一声。
沈重川没有起身,就这么静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小家伙小口小口地喝水,小小的喉咙一动一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猫细微的舔水声。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也挺好的。
只是这片刻的宁静还没维持多久,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重川眉头下意识蹙起,心底那根刚松弛下来的弦瞬间绷紧。
他以为是陆川西去而复返,又想来纠缠,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无奈涌上心头。
他沉着脸,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酒店那个矮墩墩的送物机器人安静地停在那里,顶部的屏幕亮着:“您有外卖到了,请按开门按钮,祝您用餐愉快。”
沈重川愣了一下,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困惑。
他确认了一下房号,确实是自己这里。
他弯下腰,按了确认键,机器人腹部的舱门打开,里面放着两个袋子。
他拿出来,借着走廊的光线查看。
一个袋子是某团买药的标志性包装,另一个是普通的透明塑料袋。
他先点开药袋的订单详情,目光落在备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看到你手被小猫抓伤了,记得涂碘伏,贴上创可贴。另外给小猫买了点吃的。好好休息,晚安。】
没有署名,但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重川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他打开药袋,里面果然躺着一瓶碘伏消毒液,和一盒创可贴。他这才想起,下午喂猫时,小家伙大概是太兴奋或者紧张,确实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当时没在意,没想到却被那人看在了眼里。
他又打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根火腿肠,还有一盒……水蜜桃味的醒酒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