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氤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一个晚上情绪起起伏伏,各种事情混在一起,睡梦之间意识迷离,恍恍惚惚地胡乱做梦。
他又梦见了叶之伦端着碗在天桥底下乞讨,而他走过去扔了个莲蓬头。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新鲜大个的莲蓬,丢在叶之伦碗里,这次却被叶之伦拽住了手。
潜意识里他还记着叶之伦跟他表白的事情,乔氤在梦里使劲挣扎要甩开叶之伦的手,叶之伦却说:“给点儿钱吧,家里人等着治病呢。”
乔氤问:“谁病了?”
叶之伦说:“贺闻啊,他疯了。”
乔氤震惊地看着叶之伦,不知道贺闻怎么刚跟他表白完忽然就疯了。
他不信,说叶之伦骗他,叶之伦就把他给带回别墅去了,让他自己看。
结果他推开门,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换好,去看客厅里发疯的贺闻,然而沙发上坐着的却是他爸爸。
那张沙发仿佛又变成了他这个出租屋的沙发,干净但是很旧了,用了许多年的样子,而他爸痛苦地挣扎:“我不治病了,我不治病了!”
乔氤搂着他爸哭求,跪在他爸脚边道歉,可是却忽然发现他爸的小腹在流血,那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缓缓在地上汇成了一摊血。
乔氤一下子给吓醒了,动静很大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还在条件反射地喊:“爸!”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叶之伦,没有贺闻,也没有他爸。
乔氤愣怔了几秒,才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冬天天亮得晚,这个时候才蒙蒙亮,乔氤疲惫地垂头在床边坐了几秒,跳下床穿上拖鞋从卧室走出去。
时间虽然不算早,但是也已经六点了,他睡不着,索性想出去买个早饭。
然而刚刚拉开卧室的门,乔氤就听见厨房里头轻微的动静,接着“滋啦”一声响,是热油入锅的声音,小小的房子里瞬间弥漫了煎鸡蛋的香味。
乔氤眨眨眼,趿拉着拖鞋跑去厨房,小桌板上放了热腾腾的米粥,他爸围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
太久了,乔氤已经有半年没有吃过爸爸做的饭了。
上一次看见他爸在厨房是什么时候了?乔氤想不起来,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扭身就跑,钻进卫生间拿冷水洗脸,冻得激灵激灵的,才浇灭了眼眶里差点涌出来的热度。
不一会儿厨房的动静没了,隔了一会儿他爸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父子两个猝不及防打了照面,乔氤还没来得及收回抹眼睛的动作,他爸也没来得及收住轻手轻脚走路的姿态。
乔氤抓着毛巾,小声说:“爸,你起床啦?”
他爸“嗯”了一声,说:“怎么醒了?那去吃饭吧,煎鸡蛋和大米粥,我洗个手。”
乔氤“哦”了一声,擦干净手出去,从厨房里找了两只碗出来洗了一下,给他爸和自己一人盛了一碗粥。
他前一晚和贺闻还有叶之伦怄气,把一床价值不菲的床品直接给扔了,结果贺闻却一点儿没脾气的样子,说“厨房里的厨具也都是我买的,你高兴扔就扔,回头我再让人给你买你喜欢的”。
乔氤还真舍不得扔了。
前一天晚上那床床品都是他在气头上才下得去手,现在想起来就有点肉疼——卖二手它不香吗?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
乔氤胡思乱想着,他爸已经洗完了手,去厨房又端了小酱菜出来,念念叨叨地说:“人老了就睡不着,我出去溜达了一圈,这旁边有个小超市,就买了点儿这个酱黄瓜回来,你喜欢吃这个。”
他用小碟儿装了些拿到桌子上推到乔氤手边儿:“房东昨天跟我说家里厨具是新的,就是他没法带走了,送给我们用,我早上一看哟,电饭煲连箱都没拆呢,我就拆着用了,你回头给人家房租的时候多给点吧,咱不占人家便宜。”
乔氤差点没被粥烫了嘴,吸溜吸溜地说:“好,我知道了,爸你快吃鸡蛋,要冷了。”
然后在心里张牙舞爪,恨不得对着贺闻还有叶之伦打一套霸王连环拳。
狗男人,居然从他爸这里下手!
他爸吃了半个鸡蛋,说煎鸡蛋油多,他吃不了这么油,硬生生把多一半又塞给了乔氤,让乔氤多吃点。
乔氤知道他爸心疼他,默默咬着全吃了,撑得直打饱嗝。
贺闻和叶之伦家里保姆的手艺要比他爸强很多,然而乔氤还是觉得今天早上的饭最好吃。
他爸也对自己的手艺不满意,等乔氤吃的差不多了,犹豫迟疑地说:“我做饭也不好吃……你妈要是在就好了。”
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脸挂上点无可奈何,看着乔氤说:“氤氤,咱们还是得把你妈接回来。”
乔氤收拾餐桌的动作一顿,顾左右而言其他:“爸,你吃完自己在家休息,别心疼电费,开着空调暖和,我早上有课,得去学校了。”
他爸伸手抓住了乔氤手里盘子的另一边,说:“氤氤!”
乔氤抿着唇,深呼吸了两口气,才小声说:“爸,不行。”
爷俩僵持了一会儿,乔氤他爸先松了手,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唉,作孽啊!”
早饭时候和睦的亲情氛围出现了裂纹,乔氤不敢再在家里待下去,匆匆刷了碗就跑了出去。
他倒是没骗他爸,他上午第一节真的还有课。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还是得先上完这节课才能正式开始元旦假期。
这节课成了乔氤的借口,成了乔氤的救命绳。
元旦来临,一下课他同学立即三五成群往外跑,计划着去哪里吃火锅,又去哪里跨年。
李思航计划要跟女神在跨年夜表白,暗搓搓想着要在跨年的时候和心爱的女生接一个跨越一年的长吻,浪漫到庸俗,紧张到手抖。
他拽着乔氤要乔氤去给他做亲友团:“去吧去吧,我们寝室的也都去,我请你们吃饭!”
乔氤心想李思航还真是下了血本追女神,然后无奈地说:“我得回去照顾我爸,你知道的,我爸身体不太好。”
班级同学其实都不清楚乔氤家里的情况,不过乔氤每个周末都跑医院,所以大家隐约都知道一点乔氤爸爸生病的事情。
李思航无不遗憾地说:“可惜了,你无法见证我最幸福的时刻。”
乔氤笑着逗他:“我见证有什么用?你们接吻的时候我负责在旁边鼓掌?”
想想这一幕就有够傻气的,乔氤说:“我怕班副打我。”
李思航耳根红了,不大好意思地说:“什么接……接吻啊,乔氤,没想到你是个老司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乔氤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有这样脸红害羞去追求爱情的机会就和两个人上了床,心里慢慢低落了下去,勉强维持住笑意,轻声说:“祝你成功,我先回家啦。”
李思航沉浸在自己的紧张中,没注意到乔氤的轻微失落,拍拍乔氤的肩膀,说:“替我跟叔叔说新年快乐!等假期结束我给你带好吃的!”
两个人在教室门口说了再见,乔氤在一众兴高采烈的同学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贴着掉光了树叶的林荫路走到学校门口,却看见了架着拐杖立在那里的顾砚,旁边还停着辆出租车。
乔氤愣了一下,走快两步到顾砚跟前,问:“顾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顾砚笑着说:“等你啊。”
乔氤眨了眨眼,听见顾砚继续说:“我给护工放假回去跨年了,我一个病残不方便回老家,就剩下自己在这过节,所以乔同学能不能收留一下你的孤寡老师?”
顾砚帮了他那么多,乔氤当然不能看着腿伤没好的顾砚没人照顾孤独过节,何况把顾砚带回家去过年,就不用面对他爸的长吁短叹了。
乔氤用了十秒钟做出决定:“就是我出租屋有点小。”
他扶着顾砚上了出租车,自己绕到另一边爬上去,跟司机报了自己租住小区的地址。
司机师傅应了一声,利索地发动车子掉了个头。
与此同时,乔氤和顾砚的手机纷纷收到了消息。
——
抱着一大束花和火锅食材跑到顾砚家里想和顾砚一起跨年的何远在门口按了十分钟门铃之后,终于确认顾砚不在家,挫败又不高兴地给顾砚发消息:你去哪里了?快点回家,我来找你了。
而下了班接上了贺闻正驱车往学校走的叶之伦并不知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兴冲冲给乔氤发消息: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们,接你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