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氤睡醒的时候顾砚已经起床了,正在护工的帮助下洗漱,卫生间的门半合着,只隐约有一点细微的水流的声音。
乔氤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下一秒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跳下床,把陪护床给收拾干净。
他倒是心宽,一觉睡到这个时间,让顾老师一个病人自己起床,还要让护工来帮忙,他一点儿照顾病人的作用都没起到。
这于情于理都是不合适的,乔氤飞速收拾好自己,正好顾砚已经洗漱完了从卫生间出来,他连忙说:“顾老师,等我一会儿,我帮你去买早饭!”
顾砚在护工的搀扶下躺回床上,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已经买好了,鲜虾粥和煮鸡蛋,配了点小酱菜,一起吃?”
乔氤睡过了头,摇了摇头说:“不了,我今天要去医院看我爸爸。”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有点囧:“我还得回学校去换一双鞋,有点来不及了。”
顾砚瘸着一条腿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氤一阵风似的钻进洗手间呼啦啦洗脸漱口,又着急忙慌地说了句“顾老师再见”就跑了。
下一秒,他拿勺子往嘴里松了口粥,被乔氤逗得轻笑的神情就消失了。
他蹙着眉头问护工:“粥不是你买的吧?”
护工十分冤枉:“是我买的啊,我早上过来医院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买的。”
顾砚就换了个问法:“那是何远让你去买的。”
护工实话实说:“何先生说你喜欢这个粥铺的粥啊。”
顾砚没来由的一阵反胃,差点儿就吐了,忍了忍把保温桶一推,拽了拽衣服慢慢躺了下去,有点烦躁地说:“以后不要买这家了,卫生不好,容易吃坏肚子。”
护工一脸迷茫,心想看着店面挺高端的啊,价格也非常给力的让人不怀疑它的味道,不像会吃坏肚子的店啊。
然而顾砚已经轻阖了眼睛,拒绝交流,护工只好把保温桶给收了,悄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乔氤一路赶地铁,两只脚上鞋子不一样,受了一路异样的眼光,好不容易跑回宿舍,周末的时候室友都在睡懒觉,被搅扰了之后纷纷发出十分不满的声音,乔氤飞速地换了双运动鞋,小声说了句“抱歉抱歉”,抱着自己的书包快速地溜了。
大冬天的,挤地铁又一路小跑,乔氤愣是把自己弄得出了一层薄汗。
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了他爸,护工大哥正陪着他爸慢慢散步,他爸看见他特别高兴,冲着他招了招手,等乔氤几步小跑到跟前,就拉着他的手说:“氤氤,你看爸是不是精神多了?”
的确是,他爸看着精气神儿足了不少,脸上那种长久缠绵病榻的病气也少了很多,握着他的手也比以前有点儿力气。
乔氤高兴地使劲点头,对护工道了谢,说他陪着他爸走走,让人家去休息一会儿。
父子俩散了一小会儿步,他爸到底是病久了,没多一会儿就累了,也到了吃药的时间,乔氤就扶着他爸爸慢慢走回病房,给他爸倒了水,自己去找医生问他爸的情况。
听完消息乔氤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医生说他爸最近恢复的特别好,目前身体很适合做手术,然而就是器官捐赠排不上去,有可能错过最好的器官移植时间。
他爸身体大好了,这是好事,可捐赠这事儿他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着急得想给医生塞红包,可是人家医生又不肯收这个钱,人家工资收入不低,看不上他这几万块钱,犯不着冒这个被查的风险。
乔氤满腹心事地回病房,报喜不报忧:“爸,医生跟我说,你恢复地特别好!”
他爸也高兴,自打家里出事之后,第一回拉着他的手畅想未来:“等爸的病好了,就出去找份工作,你就还好好念书。”
说着却又心酸起来:“氤氤,这一年你辛苦了,爸天天躺在医院里头,心里……爸的命都是你吃苦换回来的。”
乔氤强撑着笑:“爸,不苦,就是多打份零工而已,提前体验生活嘛,老师同学对我都很照顾。”
他爸又想起来之前乔氤说过老师帮他的事情,说:“你们老师同学都是好人,爸爸要是能出院了,得好好去谢谢人家。你那个老师喝酒么?爸那藏了两瓶特别好的酒,回头给你老师送过去。”
乔氤被他爸弄得哭笑不得,听见老师俩字也不知道怎么的第一个想起来顾砚,脸有点红:“爸,人家不喝酒,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医生说了,等你痊愈了,观察个一两年,也能少喝点酒,到时候我特批,你一礼拜能喝一小盅!”
病房里氛围又欢快了起来,之前一直大石头一样压在乔氤和他爸心里的病情情况终于有了移开的希望,结果吃午饭的时候,他爸又旧事重提:“氤氤啊,爸是这么想的,你看我病情也稳定了,总是在医院里住着太烧钱,要不我就还是出院吧,和你妈也能有个照应。”
乔氤没敢跟他爸说把他妈送去戒毒所了,反正他爸也不是很懂法,就骗他爸说一直把他妈锁在家里解毒。
他爸这一辈的人都很看重面子,思想还禁锢在“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里,其实也不太乐意他妈来医院,万一毒瘾犯了,他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当然,也不能把老婆送去戒毒所,不然老乔家更丢脸,他这辈子都挺不起腰杆来,死了是没脸见祖宗的。
乔氤看着他爸的脸,心里有点同情他爸。
或许他爸并不全知道他妈在外头干的事情吧,不然这么一个古板传统的男人,怎么受得了……
他妈在那个群魔乱舞的包间里的样子在乔氤脑子里一晃而过,乔氤手蓦地一紧又一松,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乔氤慌手慌脚地去捡,心乱如麻地说:“爸,你先吃,我去个厕所。”
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乔氤逃跑似的跑出去,看着走廊上散步的病人、慌张奔跑的病人家属和护士还有拿着缴费单一脸不耐烦的男人女人,心里非常没底。
在要面子这一点上,他有时候非常生他爸的气。
可是没办法,他爸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那是他亲爸,是他现在能靠一靠的唯一的亲人。
他逃避似的想要继续拖延,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地上了个厕所,胡乱地洗了一把手,从门口出来的时候没抬头,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脚,下意识往侧面让了一下就继续要往外走。
结果那双脚跟着同步移了过来,与此同时那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乔乔。”
乔氤满脑袋的想法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震惊,他张了张嘴,震惊地看着叶之伦,两三秒之后这种震惊又变成了警惕,他开始挣扎着要甩开叶之伦的胳膊:“你来干什么!”
叶之伦从来没想到过看着又瘦又小的乔氤力气也这么大,不防备差点叫乔氤给挣扎出去,用了点力气把人拽住,威胁地说:“再闹别人就注意到了。”
这是他爸住的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认识他,乔氤一下就怂了。
叶之伦满意地看着安静下来的乔氤,拉着他的手从卫生间门口让开,问他:“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乔氤下意识撒谎:“学校。”
叶之伦脸色难看了点:“学校?昨天我让人去学校找了你一个小时,你宿管阿姨和班长都说你回家住了。”
乔氤不擅长撒谎,一句谎话被戳了个透穿之后就没下文了,反正说多错多,他盯着自己脚尖看,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乔氤忽然反应过来——
“你去找……”
叶之伦同时开口:“算了,现在跟我回去。”
他说完就伸手拽住了乔氤的胳膊,拉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乔氤顾忌这一层病房熟人多,只能小幅度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叶之伦握着他胳膊的手,弱弱地反抗:“我不回去。”
叶之伦眉头皱了起来,抓乔氤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你人不大脾气不小,闹了一个晚上差不多了吧?你不回去想干什么,要离家出走?”
乔氤被他抓的胳膊生疼,听着叶之伦的口气更是委屈得不行,昨天的屈辱感再度涌上来,乔氤眼睛都红了:“那不是我的家!你也没权利把我送去陪别的人!金主了不起啊,我不需要你们的钱了,我不干了!”
提起昨天的事情叶之伦就有点心虚了,忍了乔氤对他这个吹胡子瞪眼的态度,说:“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昨天的事情是哄我姐的,没真想把你送走。”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另一只手捏了捏乔氤的脸,是个哄人的架势:“听话,跟我回去,你身份证都在家里呢,不回去你住哪里?”
叶之伦温柔下来哄人的语气是十分唬人的,能让人觉得自己就是被宠着的,乔氤被他那句低低的“听话”说得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叶之伦之前对自己好的时候还有忽然冷下来不理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只小猫小狗,喜欢了抱着撸毛,不喜欢了踹到一边。
他抬脚就踹了叶之伦一脚,在叶之伦的西装裤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我身份证可以挂失,反正不回去。你别碰我!”
叶之伦:“……乔氤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威胁地看着乔氤:“你回不回去?不回去我就跟你一块去看看你爸。”
乔氤简直被他这死皮赖脸震惊了:“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回去?我不想干了,你们俩再包养一个不行吗?”
他是无心的话,却一下子踩着了叶之伦的尾巴。
他前一天晚上让人去找乔氤和今天一大早来这家医院亲自接人的行为已经让叶之伦自己非常心虚了,乔氤这话一说出来,叶之伦几乎有一种遮羞布被人当场掀了的感觉,立即想要终止自己这个非常没有道理的行为。
他磨了磨牙,放开了抓着乔氤的手,说:“行,再包一个就再包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