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颂旻还是出发去集训了。
他今年高二，这场物理竞赛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不仅是未来其他竞赛的基础，更是面向顶尖大学的敲门砖，怎么想都没有缺席的道理。
晏迟郁闷归郁闷，到底还是懂事的小家伙，送行那天什么都没说，只盯着季颂旻眨了几下眼。
季越庭学着自己哥哥那样，也揉了下晏迟的脑袋：“别看了，他那个老大个人呢，出门一趟又不会少块肉，你过好生日他就回来啦。”
“......”晏迟捂着脑袋躲了躲，他觉得季越庭情商不怎么高，反正说话不是很好听。
晏岚失笑，一眼看出自己孩子什么心思，“走吧，回家了。”
“嗯嗯。”晏迟忙不迭跟上妈妈脚步，逃离季越庭的魔爪，
回到家，晏迟打开手机，发现季颂旻还给他发了消息。
哥哥：【小迟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他还记得诶。
晏迟眼睛亮了下。
没想好怎么回复，晏迟就傻愣愣抱着三年前季颂旻送的大狗狗玩偶在床上打滚，大狗狗身上的毛贴着他的脸，热乎乎的。
滚了会儿，他的心情又扬了起来。
小迟：【物理竞赛你要拿金奖哦。】
季颂旻秒回。
哥哥：【其他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晏迟斟酌着分寸，他觉得自己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跟妈妈撒娇可以，但总跟哥哥撒娇就有点不成样子，所以他决定克制自己。
小迟：【没有了ovo】
哥哥：【真的没有了？】
小迟：【真的没有了[小猫转圈.jpg]】
哥哥：【好，我会把金奖拿回来。】
短暂聊天结束，晏迟感觉自己成熟了不止一岁。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季颂旻似乎都很忙，甚至没什么时间看手机。
晏迟百无聊赖，写完作业也不想出教室，兀自托着下巴和前桌的柳木青聊天。
这是他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小迟，你这两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唔，有点无聊。”晏迟随口道。
“无聊？啊......现在的课程对你来说可能确实太简单了，”柳木青漫不经心转着笔，“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早知道读小学的时候就该让我妈给我办跳级的，那样我就可以早点上高中、读大学了，那还用得着在这磨磨唧唧学这些？”
柳木青说着哼哼起来。
他和晏迟交友的契机也与这事有关，毕竟他俩在班里的成绩太断层，想不当朋友都难。
“跳级？”晏迟蓦地一愣。
此前他竟然从没想过这件事。
如果他跳级了，是不是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升学，一起上下课，一起考试？再不济，他们也在同一个校区里，不用躲着保安叔叔翻墙见面。
如果跳级了，他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纠结郁闷？
晏迟垂下脑袋，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叹了口气。
“跳级真是个好东西。”
“咚咚！”身侧的玻璃忽然被敲响，窗户推开，季越庭神出鬼没探进来，“跳级？小迟你要来和我当同学吗？”
晏迟觑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上午来过一趟，中午来过一趟，现在又来？
“我没事情干嘛，反正作业都写完了，我们离得也近。”季越庭自然而然从后门绕进来。
晏迟他们班的同学看见他见怪不怪，因为季越庭性格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们每每见着人还会打招呼：“季哥又来了啊？”“多稀奇，季哥天天下楼找我们班长呢。”
有人调侃：“你们这简直跟亲兄弟似的，学长这架势，是不是要把我们班长拐回你自己家？”
季越庭抱臂笑了声：“小迟本来就是我家弟弟，想什么呢。”
“班长，学长说的是真的啊？”同学调转火力。
这人真是的。晏迟从笔袋里掏出橡皮砸向季越庭：“快回去吧你，等会儿铃响了没到班里又被人抓住，丢不丢脸！”
季越庭被砸了也不生气，还挺乐呵，一把接住橡皮笑嘻嘻道：“谢谢小迟。”
“......”晏迟真是无语死了。
一帮人又闹了会儿，待到季越庭要走了，晏迟又忍不住问：“最近哥哥有跟你们联系吗？”
“诶，你说季颂旻啊，”季越庭愣了下，笑道，“都忘了跟你说，他们那个集训营管得超严，简直跟集中营没差，手机什么的除了一天还能用，后面都会被收起来，只有那种......挂在墙上的电话可以打。”
“啊。”晏迟懵然，一时半刻没消化完接收到的信息。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看看，现在集训时间都过了一半了，下周六他们就要考试，很快的。”季越庭把橡皮揣进兜，笑着跟晏迟说，“我上楼啦小迟，有事找我哦。”
晏迟的生日是周五，正是季颂旻考试的前一天。
真是不巧。
晏迟又埋下头，在自己胳膊上滚了滚，白皙的皮肤被他自己滚出红印，看着跟幅画似的。
柳木青转过身来，挑眉问：“你跟他们关系很好哦，除了这个常见的，应该还有个高中部的学长吧。”
“嗯，”晏迟很诚实，“他们是我邻家的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们俩亲兄弟？”
“嗯。”
“这个我知道，青梅竹马啊。”柳木青一拍腿，“不过你们这应该算竹马竹马竹马了吧？”
哪来那么多马，晏迟感觉面前有些尘土飞扬。
“或许吧，反正我们关系很好的。”晏迟说。
柳木青笑容开朗：“那他们每年都会给你过生日送礼物咯？”
“会的，”晏迟想了想，“但是季越庭唱生日歌很难听，我一般不允许他开嗓......还是更喜欢哥哥给我唱。”
“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差别待遇。”
“有吗？”晏迟歪了歪头。
柳木青眯了眯眼：“我就随口一说，不过......肯定有人比我更清楚。”
*
上学放学，一天天在不同的琐碎小事中重复播放。
预料之中的周五很快到来。
当天，晏迟和季越庭不约而同翘了傍晚的自习，准备回家过生日。
到家时，晏岚和袁曼站在窗边，一边讨论最近的股市一边商量下个季度门前种什么品类的花，晏霏则将那些精心准备的装饰物拿出来挂到墙上，摆到桌上，不过三两下，室内就显得丰富多彩起来。
不论晏迟几岁，生日都是要好好过的。
“宝宝快来，看看今年这个蛋糕好不好看？”晏岚把晏迟推到桌前，淡蓝色的动物奶油上点缀着几朵花，豆沙做的，看起来很漂亮。
“好看，我很喜欢，”晏迟转头抱了下晏岚，“谢谢妈妈。”
不多时，他们围坐在桌前用了晚餐。
桌上橙黄灯光温暖明亮，饭菜热气腾腾，美味鲜香。蛋糕被放在冰箱里，只待用完餐就可以给晏迟吹蜡烛许愿，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也在客厅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摆着，季越庭如同当时承诺的一样，准备了双份，亟待晏迟亲自去拆开。
一切都很完美的。
可晏迟就是开心不起来。
他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大家，于是把所有都憋到心里，藏得严严实实，就算是最了解他的晏岚都没看出端倪，只当他是上学累的。
“我把蛋糕拿出来，”晏岚摸摸晏迟的脑袋，“等会儿我们就来许愿了。”
“......嗯。”晏迟点点头。
蛋糕摆好，蜡烛插起，就在小姨要熄灯前一刻，季越庭的手机忽而丁零当啷响起来。
“？”季越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接起电话，半晌，放下手机，面上的神色很莫名。
他看向晏迟。
“小迟，刚才我哥打电话来说，他给你准备了礼物，”季越庭顿了下，“不过要你自己出去拿，放在院墙外面了，我们都不能跟着。嘶，他怎么搞这么神秘？不是在集训么......”
季越庭还在小声嘟囔，可晏迟的思绪已全然被他方才的话语挤满，没有其他任何思考余地。
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好，晏迟在门口地毯上随便踩了两只就推门向外跑。
夜晚的花丛静谧安宁，虫鸣阵阵，可晏迟掌心都出了汗。
花园的距离变得前所未有的长，密码嘀嘀嘀地输入，大门终于在他迫切的目光中打开。
赶忙踏出一步，晏迟左顾右盼，满心都是寻找哥哥的礼物在哪。
在哪呢？
他怎么还没看见？
“嗒。”
很小的落地声响。
心头猛地一颤，晏迟却像意识到什么，猝然转身。
夜晚的树影婆娑亦然。
几步之遥处，昏黄路灯下，本该在集训营彻底失联的季颂旻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似是从什么地方跑来一样。
“哥......哥哥？”晏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
嗓子都哑了，晏迟忽然有点想哭：“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上课吗，季越庭说你手机都被收了，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回来？”
见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季颂旻笑了下：“我很会翻墙的，你忘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个小钱包，那是以前晏迟用零花钱送给他的，习惯了用手机支付，零钱包里的现金也显得特别。
“谢谢你以前的礼物，用它坐公交很方便的。”
晏迟看了眼零钱包，又看向行色匆匆的季颂旻，眼睛瞬间起了雾。
“可是，你明天还要考试的......”
季颂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不相信哥哥啊，这么点小事就能影响发挥了吗？”
晏迟下意识摇头。才不会，哥哥特别厉害的。
“再说，之所以会影响发挥，那是因为遇上了不好的事，”季颂旻声音不响，清清楚楚落到晏迟耳边，“但是回来给弟弟过生日，我很开心。”
他说着，很小心地擦了把晏迟的眼泪，将一个小盒子塞到晏迟手里。
“小哭包。”
“我不是......”晏迟别开头，忍着眼泪，眼睛红红的。
“好，你不是，”季颂旻退开一步，像照顾弟弟那样温柔道，“蜡烛吹了吗，有没有许愿？”
晏迟抿着唇摇头。
“那我来的还挺及时，现在距离最后一班车还有点时间，想我给你唱生日歌吗？”
晏迟在沉默中点头。
不论多大，不管几岁，他都无法拒绝哥哥这个请求。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家门口，院墙边，路灯下，季颂旻费尽心思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晏迟唱一首歌，送一件礼物。
“哥哥。”晏迟恍然抬眼。
季颂旻低头，对他说：“小迟，生日快乐。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树叶跟着晃动，像是用风声拈成线，穿过自己的枝叶细杆，也要为他歌唱。
时间从未像眼下如此宝贵，见季颂旻要走，晏迟也不由仓皇踏出几步。
季颂旻倏然驻足：“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晏迟跟着停下，双目中除了水汽，便是茫然。
“那天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你说没有，”季颂旻稍顿，笑问，“是真话吗？”
方盒子在掌心被推来推去，晏迟纠结着眨了眨眼：“不是的......不是没有想要的，也不是想要你拿金奖。”
一点点的，季颂旻话音平和沉静，引导着最后的正确答案。
“小迟，所以，你想要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打开，晏岚疑惑地走出来，却只看见晏迟一个人站在门口，对着远处的路口愣愣发呆。
“小迟，礼物拿到了吗？”她走近，“怎么不进来呀。”
晏迟后知后觉回神：“我......刚才外面跑过去一只小刺猬，我看了会儿。”
“好啦，我们这有什么小动物都不奇怪，绿化这么好呢。”晏岚失笑，“快回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吹蜡烛。”
两人一道往回走，花园漫长的路又变得很短。
欢声笑语和屋内的灯光逐渐向自己靠近，可晏迟的心绪却无可控制地悠悠飘开。
微风卷过，连带着属于夜晚的气息一道，溜进他仿若梦境的短暂记忆。
穿过那意料之外的匆匆一面。
“所以，你想要什么？”
晚风中，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我想......哥哥永远陪着我长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不说他也是这么打算的[三花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