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发现,陈小奇家的电视几乎不会关掉。
音量调得不大,一直有细碎的声响。
伴随着雨,王铎吃完了饭,又去厨房洗了碗,准备回家时电视上的新闻时段又开始播报有关无头案的新闻。
陈小奇吃饭很慢,会夹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把脸颊撑满,而后慢慢地咀嚼。
王铎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又扫向电视。
王铎家没有电视,他沉默地走过去,坐在陈小奇家的沙发上,拿遥控器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些。
“有关本市近期多期恶性犯罪……警亭专案组已加派人手……”
王铎转过头,短暂地看了陈小奇一眼。
陈小奇若无所觉地继续吃着饭。
王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电视中的新闻播报。
他目不斜视,听到身边有一阵脚步声过来,身旁的小沙发随后一陷,陈小奇坐到他身旁,歪了下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王铎肩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新闻仍在继续。
陈小奇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眼神迷离,眨了眨。
王铎听到他小声地说:“爸爸是这样的吗……”
王铎没有回答,陈小奇也并没有真的提问。
半敞的窗户吹入不绝的雨,沉闷、潮湿。
王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新闻,耳边是夹杂颗粒感的扬声器发出的人造声响,陈小奇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渐渐闭上了眼。
等陈小奇被电话声吵醒,已经是后半夜了,电视没有关,声音被人调小了。
王铎早就回了家,他身上盖着一件水洗皱了的外套,不是陈小奇的穿衣风格。
这是王铎的衣服。
陈小奇顿了下,缓慢地抬手攥紧拥有他体温的衣服,拿上去凑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王铎很干净,他的衣服上没有大多数男人会有的汗臭味,只残留淡淡的皂香。
陈小奇的手指蜷了下,他的身体还是很痛,这次伤得很重,养了好多天都未痊愈。
电话还在桌上咆哮着,陈小奇揉搓下脸颊,抬手接了电话。
电话中一个许久不联系他的男人打来,声音含混地扯着嗓子叫陈小奇穿骚一点,快赶到市里某家ktv去。
陈小奇不是很想去,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打算拒绝,但男人给了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陈小奇撅了噘嘴,撒娇似的抱怨:“哎哟,好啦,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陈小奇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
陈小奇到房间去洗漱打扮了一番,从衣架上拿了件布料很少的衣服,换上。他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下自己的装扮,红唇微微勾起来,露出满意的笑容。
已经是凌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陷入甜梦。
陈小奇放轻动作推门出去,刚准备朝楼下走,对面的门也开了。
陈小奇愣了下,很快笑着对上王铎深沉的目光:“大晚上的,干嘛去啊?”
王铎两只手都提着黑色垃圾袋,跛脚一点点走过来,映着亮起的昏暗灯光看清他的装扮,哑声道:“一定要去吗?”
陈小奇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有几秒的僵硬,不过很快就重新咧大:“不去你养我啊?”
王铎说“好”。
陈小奇嗤笑一声,朝他俏皮一笑:“真以为你是我爸啊,有钱留给你女儿吧。”
王铎看着他,没有开口。
陈小奇哼笑一声,小声哼起歌,走下了楼。
王铎跟在他背后,不远不近。
灯影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将他的肩变得更宽、更广,他的身影逐渐蹒跚,追赶不上陈小奇灵巧的步伐,只是沉默地,远远地在身后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面前。
一直到再也不见。
翌日,全市早间新闻插播紧急播报,蛰伏多日的连环杀手再现。
一具无头男尸被抛弃于城市繁华地带的暗巷厨余垃圾桶内。
这次抛尸地点的改变让专案组对凶犯的侧写再度迎来变数。
本次案件给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凶手似乎等不及了。
在往前的几起案件中,凶手都预留了足够多的时间供尸体腐烂,但近期接连的两起案件犯下与发现尸体间隔均不超过24小时。
更多的细节与更多的作案特征被发现。
与此同时,专案组的一位同事竟然在公安厅的记录中,找到了最新受害人曾因嫖娼被拘留的犯罪记录。
所有人仿若当头一棒,迅速梳理了前期所有死者的信息档案,竟真的也在其中几位受害人档案中找到了疑似过往嫖娼的痕迹。
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迅速将所有受害人串联起来,加上王铎给出的外部看法,警亭立刻下令出动大量警力开始扫查本市各大小娱乐厅的相关人员信息。
‘下雨的时候,空气充满了水分,鱼儿可以经过敞开的房门钻进屋子,穿过房间,游出窗子。’
窗子被铁杆阻隔,天空也被切割成柱状的模块,雨飘下来,有一些水洼积攒在脚下,随着每一次的震动产生波纹,颤动着,是房间里缩小的人生。
陈小奇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被拘留的。
在一次大规模扫黄中,他在ktv中与许多人被带走。
拘留所与他关在同一个牢房里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尖叫,有的祈求警官,有的宣称自己无辜。
只有陈小奇缩着拷起来的手,把自己蜷进角落里,静静地仰头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鱼。
他想到自己还在山里上学的时候,一位大城市来村里支教的老师曾在走前留给他的一本书,那本书上有句话是这样的——
“空气充满了水分,鱼儿可以经过敞开的房门钻进屋子,穿过房间,游出窗子。”
书叫《百年孤独》,陈小奇收下了老师临走前赠别他的书,却并不觉得自己孤独。
孤独是人类的情感。
而他是一只鱼,鱼从不感到孤独。
“陈小奇!”警官隔着铁栅栏,在外面叫了他一声。
陈小奇在发呆,没有听到。
于是警官有些不耐烦,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陈小奇!有人来接你!”
陈小奇打了个哆嗦,他穿得很少,衣服也被雨淋湿了。
他缓慢地回过头,在拘留房的很多视线中站起身,第一个被警官带了出去。
陈小奇是这些人里学历最高的,情节也很轻,警官进去扫黄的时候他刚从厕所出来,其实没有被人抓到实际交易证据。
陈小奇手上的手铐变得很沉,他把手臂垂在身前,头也垂下去,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脸。
警官的背影在门后停住,拿钥匙解开他的手铐,厉声道:“好了!”
陈小奇缩了缩脖颈,声音变得很小,脸上的神情很诚惶,小声说:“谢谢。”
他不知道是不是警官通知了学校,让老师来这里,他可能会被学校开除,也不是可能,是一定。
走出大山,来到这里,花了很多年,也耗费很多力气,为了生存下去,也花了很多年,耗费很多力气。
这一切都来得太艰难,走得太轻飘。
陈小奇没有实感,雨在他心口压着一口气,很沉闷,但看不见。
陈小奇低着头,一双鞋先映入眼帘,陈小奇缓慢地转动眼睛与脖颈,缓慢地移动艰涩的视线,他缓慢地像王铎用跛脚走起路来一样缓慢。
对上王铎深沉的、寡言的目光。
王铎交了一笔钱,把陈小奇保了出来。
因为雨下得很大,他们就打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陈小奇对王铎说:“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王铎没有说话。
陈小奇抿了抿嘴唇,说:“谢谢。”
王铎还是没有开口。
这是一直到凌晨雨停前,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
王铎把陈小奇送回家,也没有被陈小奇挽留吃一顿晚餐,他安静地回了对面。
陈小奇撇了撇嘴,控制不住脸颊的颤抖,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是什么时候开始错乱的,可能是刚考上大学,可能是遇到第一个男人,可能是还在家的时候,可能是更小一些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打骂,可能是父亲酒后第一次把他当做母亲。
有很多的时候造成陈小奇的错乱。
他的人生像漫长的雨季,雨点从来没有节奏,也坠落地毫无缘由。
陈小奇勉强自己吃了点饭,没有力气走回卧室,睡到客厅的沙发上去。
电视开着,发出微弱的声响。
陈小奇从一旁拿起还未还给王铎的外衣,把自己蜷缩起来,那件衣服盖住他,缓缓阖眼,睡了过去。
天气预报说,雨季即将结束,未来几天内市里各区会陆续放晴。
陈小奇希望明天是阳光普照的一天。
深夜,王铎一直没有睡,他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平静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吵破的。
王铎不是很想接,但来电是所里的同事,他就还是接通了电话。
专案组有了一个全新的发现,除去最新一位受害人,前面所有的死者竟然均与他们半年前追查过的那起大型拐卖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哥多亏了你之前说的事情,让我一下想起来去查一下那间房里孩子相关的事情!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同僚在电话中情绪显得激动,与王铎的冷静截然相反。
王铎说:“嗯,知道了。”
同僚又继续道:“我们现在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调查了,紧急联系了关押拐卖案主谋的监狱那边提审,很快就能确认这些名单!”
王铎说:“好。”
同僚还欲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阵急切地砸门声打断。
居民楼并不隔音,砸门声清晰地传入王铎的卧室。
“啊!!——”
陈小奇的尖叫在门外响起。
王铎立刻从床上坐起身,他挂断电话,拖着伤脚一步一矮地用最快地速度朝门外走去。
路过桌子时,他随手握了把匕首在掌心里。
王铎靠近家门,挑开猫眼朝外看去。
楼道的感应灯被陈小奇的尖叫声弄亮。
所以王铎可以直接看到,陈小奇家的门大敞,一个男人抓着他的脖子,拖着已经倒地的陈小奇往屋内走。
地上有一滩血。
陈小奇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好像砸门声是假的,安静到他也从未尖叫。
只有感应灯证明陈小奇的痕迹,但很快,就熄灭了。
再次陷入一派昏黑。
只留下陈小奇客厅映出很淡的光。
男人的咆哮隐隐传出:“是不是你叫的警察!为什么只有你出来了?!!!”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岑寂。
王铎仿佛听到陈小奇微弱的呼吸。
陈小奇张着发红的、湿润的嘴唇,翕合着嘴唇,呼——吸——
像一条脱水的鱼。
王铎握着刀走进陈小奇家,血迹拖拽的痕迹,通向陈小奇漆黑的卧室。
王铎的脚步放得很轻,一深、一浅,踩在陈小奇的血迹上。
经过厨房时,一阵风吹过了。
吹响那串风铃,发出清脆的、明亮的响声。
那条走廊好像在无线地拉长,变得狭窄、逼仄。
黑暗深处,传来男人丑陋的喘息,与一些被黑暗遮住的残酷的暴力。
没有光,所以没人发现得了。
王铎靠近那道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将刀刺了下去。
男人痛叫一声,哧哧痛喘着一回身,将王铎踹倒。
王铎的腿伤让他无力地软了腿,倒了下去,在黑暗中,影子晃动,像一座深沉的山,轰然倒塌。
男人扑上来,在黑夜中与王铎厮打起来。
王铎猛然抬手给了他一拳,手骨咯咯作响,发出皮肉相撞的脆响。
男人不甘示弱,赤红双目,恶狠狠地踹了一脚。
王铎发出闷哼,手里的刀掉出去,滑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沉重的身体向后,靠到墙壁上,颤抖着撑着自己与无力的脚,竭力站起身。
男人却穷追不舍,一拳挥过来,打得王铎喉头一阵咸腥,吐了口血。
王铎被他全身的重量压制着,男人杀红了眼,两手重重拳打王铎的身体。
镜头是晃动的,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急促的、苟延残喘的、混乱的呼吸交杂着闯出扬声器。
一切都在错乱,像陈小奇错乱的人生。
鼻腔里都是血腥气。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王铎被扼住咽喉,他两眼逐渐翻上去,无法呼吸,艰难地想要抬手挥出一拳。
“呃——”
脖颈上钳握的力道忽地一松。
身上的男人一身痛叫。
王铎看不到,他听到空气中挥刀时发出的,拨开空气的声音。
那很像一种鸟类,振翅的声音。
男人很快就不叫了,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陈小奇错乱的恸喘。
“王铎!王铎!——”陈小奇丢了刀,在黑暗中朝王铎扑来。
很难想象,人可以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某个人的位置,但陈小奇扑入了王铎怀中。
像一条鱼游回他的山。
血从身体里大量流出的时候,人是能听到它的声音的。
王铎躺在地上,他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由于没有光,也不知道究竟房内本来就是黑的,还是他看不到了。
陈小奇哽咽着抱着他,想把王铎拖起来,但王铎太沉了,脚也是坏的,所以他抱不动。
陈小奇哆嗦着站起身,冲去开了灯。
灯光照亮的地方,是到在血泊中的男人和苟延残喘靠在墙上的王铎。
背后的墙本来是白的,但陈小奇爱打扮他的家,用一些海报把它们覆盖了。
王铎的血沾在那些海报上,把纸浸湿。
陈小奇哭得很难看,王铎没见他这么难看过。
他泪眼模糊地在地上摸索手机:“叫救护车,我马上就叫救护车!”
“不……”王铎面目残破地、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下眼睛,说话有些费力,声音很低沉,说得断续,他艰难地喘息:“不用了……”
陈小奇没有听他的,沾了血的手指按在屏幕上,但血和泪打湿屏幕,不受控制地跳动数字。
陈小奇哭着把血在衣服上擦干,重新点开手机。
“不用了,”王铎又说了一遍,“把刀给我。”
陈小奇没有听。
“把刀给我!”王铎爆发出一声低喝。
这是陈小奇第一次听到他呵斥。
王铎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从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也从不动摇,他只会静静地,靠在那扇窗户下,沉静地喝酒。
陈小奇拨号的手指颤抖着停留,他肌肉痉挛着,看了王铎一眼。
对上王铎沉稳的、漆黑的目光。
“警察会来的,这个人是我杀的……跟你无关……”王铎费力地喘息,用最后的力气说到:“明白了吗?”
“是我!你是为了救我!”陈小奇反驳地尖叫。
“不是你……”王铎咳嗽了几声,血顺着他唇角淌下来,“咳咳……不是你……”
“小奇。”这是他第一次叫陈小奇的名字。
也不知为何,在相处的那么多日夜中,王铎从未叫过陈小奇的名字。
但王铎呼喊他的声音,与语调,同陈小奇幻想中的如出一辙。
陈小奇的所有动作与声音都停下来了,他安静地看着王铎。
“前些天……死的那个男的是我杀的……”
陈小奇的呼吸变得很短,很困难。
案子发生没多久,他就从别的客人口中知道了给他买过戒指的男人的死讯。
王铎缓慢地说:“那些无头案的凶手……咳咳……也是我……”
近期的案子闹得很大,几乎人尽皆知。
陈小奇终日开着电视,不可能不知道。
陈小奇的眼瞳猛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铎:“为——什么?!”
王铎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皮快要合上,嘴唇变得苍白,干裂:“他们……强奸了一些……孩子……”
陈小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王铎努力撑着眼皮,看向他,再一次叫陈小奇的名字:“小奇……把,把刀给我……”
陈小奇颤抖着,拖着手上的手臂与腿,在王铎红色的目光中走过去,把掉在血里的刀拾起来,他又拖着腿走过去,姿势竟和跛脚的王铎一模一样了。
一深一浅、一高一低。
陈小奇把刀递给王铎,看着他艰难地抬手,手指抖动着,把刀握在手中。
陈小奇大脑一片空白,他打着哆嗦,扶着墙壁坐下去,坐在王铎身旁。
王铎的呼吸变得很微弱,陈小奇轻轻把头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坐着的位置对着一扇窗,敞开着,夹杂潮湿的空气吹进来。
吹不散王铎虚弱的声音,对陈小奇诉说那起拐卖案的全部真相。
半年前,王铎率队围剿藏着拐卖儿童的作案窝点,却意外发现了临近窝点的一间临时搭建的矮房。
他们推开门,是几具被铁链拴着的、赤裸的孩童尸体,身上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霉,霉菌滋生,蔓延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吞噬。
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十岁,最大不超过十五岁。
罪犯潜逃的时候,没有解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
他们是活生生被饿死的。
王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罪犯落下的嫖金记录簿,他把那本本子藏起来,没有交给局里。
陈小奇静静地听王铎的声音,那些字落进他耳朵里,好像变得模糊。
王铎的声音是低沉地,像一首古老的童谣。
“好好的……小奇,你要好好的……”
“会好的,会好的……”
王铎说。
陈小奇很困,他模糊地仿佛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总会隔着肚皮,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用低沉地,分辨不清的字音,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雨季似乎结束了。
太阳一升起来了,楼上的情侣还相拥而眠,楼下的孩子正陷入甜梦。
明亮的警笛划破潮湿空气。
陈小奇睁着眼,王铎闭着眼。
所以陈小奇替他看到天花板上正朝中心蔓延的霉菌。
救护车带走了王铎,警车带走了陈小奇。
警局与医院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陈小奇为了看着王铎的救护车,只好不断地回头望,一直到他们都变成一个小点,再也不见。
警局里,陈小奇配合警察回答了很久的问题,不过他更关心王铎,焦急地追问:“他会怎么样?”
警官在提到王铎时,变得沉默。
他们在调取主犯确认名单后,立刻就锁定了一个人——王铎。
谁都想不到,也不愿看到昔日同僚竟犯下如此凶残的罪行,也追悔未能在案件发生前,多与总是沉默的王铎谈心。
“会好的。”
警官在放陈小奇离开警亭前拍了下他的肩。
陈小奇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好的……”
警官再次说。
陈小奇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站在那栋居民楼下,地面还是潮湿的,但已经快要干了。
陈小奇望了眼天际沉落的太阳,天是血红色的。
他沉默地走着,脚也伤着,扶着墙壁踏上楼梯。
一脚深,一脚浅。
陈小奇走到一楼,想到某个雨天,他撑伞送王铎回家。
陈小奇走到二楼,王铎每次都会在这里稍歇片刻,继续下楼。
陈小奇走到三楼,他看着空荡的台阶,垂眸回身,看着身后空荡的平面,想到初见时的易拉罐,想到躺在楼梯上的王铎。
陈小奇走到四楼,楼梯一角干涸了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未能清理掉的血迹。
陈小奇走到五楼。
凌晨发生的所有痕迹都已经没有了,一切错乱仿佛都恢复了秩序。
陈小奇站在通向两扇门的中点,他迈步,走向左边。
站在王铎家门外,抬手,轻轻叩响王铎家的门。
太阳完全落山了。
太阳一落下去,楼上的情侣就开始吵架,楼下的小孩哭着弹琴,吵个不停。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世界还活着。
没有死。
天黑了。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漫长的黑暗过后。
“轰!——”
观众席爆发出响彻天际的掌声。
当年九月,由年锦爻、王宜执导的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官宣海报。
电影两位主演在娱乐圈内查无此人的消息引起轰然大波。
十月,电影《白菓》过往被人重掀,年锦爻与周止旧事重提。
十一月,《阳光普照的一天》电影先导预告发布,仅1分53秒,震撼岑寂多时的影圈。
同月,电影未映先火,周止与何维媒体采访邀约不断。何维拿下年轻快消品牌宣传大师。
周止则查无此人,拒绝一切媒体邀请。
同年十二月,周止辞去前司经济人一职。何维不断曝光,知名度提升迅速,跃为三线。
次年一月,周止与年锦爻赴美陪同周麒进行最后一阶段治疗。
二月,周麒的病情趋于稳定,在康复阶段不便回国,三人在美度过了一个异国的春节。
周麒从小没有离开过涣市,也未见过雪。
那是他第一次抚摸雪花,被吓哭了,周止笑着把雪塞进小孩衣领,周麒躲在年锦爻怀里,与周止生了一夜闷气。
四月,年锦爻确认出演中美合资动画改编真人电影《塞壬》中海妖一角,成为有史以来亚特兰公司的第一位华裔主演。
同年五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定档。
八月,年锦爻在一家媒体对话访谈中忽然爆出育有一子,疑似隐婚的消息引爆网络。
同日,何维接到历史巨制《康熙》中男三试镜邀约。
九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上映,第一日斩获票房五千万,第二日票房八千万,好评不断,评分拉升,第三日的票房飙升至一点三亿,随后效应一路蔓延。
十月,电影《阳光普照的一天》延期下映。
次日,官方确认已将电影送入柏林电影节参选。
十一月,港岛传奇导演熊雏竟再度出山拍片的消息登顶热搜。
谣传男主人选众星云集,年锦爻也被纳入讨论名单。
十二月,港岛赌后温咏鑫离世,全岛停工三天哀悼。一场家族纷争拉开帷幕。
温咏鑫离世的消息持续抢占热度,压下三线明星拿下熊雏出山男主的官宣消息。
来年一月,又一部华国电影入选柏林电影节主竞赛——
《阳光普照的一天》
周止难得穿得如此正式,他不太适应地松了下领带,又系紧。
年锦爻坐在他身旁,笑盈盈地侧脸看着周止,问他:“止哥,你在紧张吗?”
周止不掩盖情绪,坦然一笑:“当然,你当年坐在下面的时候紧张吗?”
年锦爻支着脸,笑道:“我忘了。”
周止含笑扫了他一眼:“真忘还是假忘?”
年锦爻笑而不语,漆黑的眼睛看着周止:“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周止下意识拒绝,扫了眼四周镁光灯不断的摄影机:“你老实点儿啊,这里都是记者,我可不想明天因为别的事情上头条。”
年锦爻不开心地撇撇嘴,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周止笑着推他的手,忘了紧张的情绪,和年锦爻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颁奖台上两位巨星捧着手卡,谈笑着进入下一项奖项:“最佳男主演!!!”
观众席中配合地一阵欢呼与口哨。
他们背后的大荧幕上不断闪烁播放着被提名的优秀电影片段节选。
年锦爻的动作顿住,看向屏幕。
周止看着他被纳入光线的、明亮的、漂亮的侧颜,看着年锦爻颤抖的、浓长的睫毛,心脏剧烈地鼓动。
画面停在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窗外连绵不断的雨,镜头拉近、拉近。
昏暗中,王铎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干涸的眼睛,一道急促的电话声划破平静。
王铎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眼眶赤红,泛黄,仿佛一夜未眠,死气沉沉地盯着天花板。
那些霉菌更集中了。
女主持激动地鼓掌,说着台词:“今年的演员们都非常优秀,猜一猜究竟会花落谁家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卡,只有在这时才能知晓的名字,眼瞳稍稍放大,似乎是一个完全在她意料外的姓名。
“今年的最佳男主角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