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三个人,就周止笑得最开心,李萌还白着脸,郭伟宏更笑不出来。
他哭都来不及。
“麻烦了郭导,辛苦了辛苦了。”周止从李萌手里拿过手机,替郭伟宏整理了凌乱的头发,想到剧组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郭稀根儿”,稀稀几根儿,热心肠地把他头顶的地中海掩耳盗铃地遮住。
郭伟宏可不感谢他,咬牙切齿:“周止你给我等着。”
周止从善如流:“嗳,明早我保证早早到片场等您大驾。”
他说着朝门口走去,李萌傻兮兮愣在原地,和郭伟宏瞪大小眼。
周止停住脚步,回头皱着眉:“嘛呢?不走真准备让郭导吃伟哥啊?会猝死的好不好,郭导多不容易,心疼一下导演啊,怎么就教不会你。”
他说着,拉开门要走了。
李萌手忙脚乱追出去:“周哥!周哥!等等我!”
周止腿长得要命,李萌跟在他身后小步赶着,目光里是周止肩宽腰窄的背影。
她走神地想到当时在网吧看到论坛里的人给周止的绰号是长腿男神,说他脖子以下都是腿,媲美韩国欧巴。
这么多年了,周止也只是比十年前瘦了点,但身板仍旧挺直,看着修长板正,除此以外毫无变化。
李萌越走越想笑,想到方才房里郭伟宏惊愕又五颜六色的面孔,笑出声来。
周止站在电梯门外等着,皱了眉,脾气不算好:“笑屁,吵着人家了,公共场合有点素质,你可是明星!”
李萌赶忙抿住笑,偷偷地瞟他。
“叮——”
电梯来了,服务生站在里面,见到他们微微颔首微笑。
周止回了个笑容,挡住李萌的脸,带着她走进去。
李萌忍了一电梯,出门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周止眼皮跳,脱了衣服盖在她头上:“注意形象啊小姐。”
他圈着李萌朝门外走,一路护送到车上。
好像李萌是多大的腕儿,有人抢着要拍她似的。
实际一路的人只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觉得此二人恐怕罹患大病,无药可医!
车门一关上,李萌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挤出来了:“周哥哈哈哈!!!你太损了!你怎么这么损啊哈哈哈!!!”
周止喜静,被她的声音震得耳朵都疼,一掌拍她脑门儿:“安静点吧,吵死了。”
李萌闭上嘴,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学了周止拉拉链的动作。
周止启动了车子,不理她。
李萌好奇问:“周哥,这么晚了去哪里啊?”
“送你回去啊,”周止无奈地说,“明天还要赶早戏呢。”
李萌鼓了鼓脸,小声说:“太恶心了,我真以为要……”
“周哥,你吓死我了,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她娇嗔地怨了周止一眼。
“你可别啊,”周止急忙叫停,目不斜视地开车。
夜里十点三十四分,周止打了方向盘,开车疾速穿行跨海大桥而过。
“我让你练练手,以后这种情况多了去了。”
“我学会啦周哥,我觉得我要练个拳击!”李萌还兴奋,学了李小龙招牌动作,美艳的脸一晃“嘿哈”,“太帅啦!”
“不是。”周止淡淡笑了一下,轻声道:“像今天一样的时候很多,但是总有一天,那扇门不会被人敲响的。”
他言里言外的意思都很明显,这圈子太现实,也太赤裸,李萌进了圈子,注定了一些事情。
她拒绝不了,周止阻止不了,谁也无法遏止,命运就是这样,现实就是这样。她逃得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也逃不过一次。
李萌的笑容戛然而止,表情僵住了,她缓缓放下手,瘦弱的身体还披着周止的衣服,周止身上很淡的皂香味染在她身上,散发植被的腐朽气息。
车子加速驶上环海大桥,像撞进看不见的漩涡。
车内一派纯然的寂静。
宽且笔直高大的长桥将城市划为泾渭分明的两半,黑夜伴随车尾气,不断蔓延。
路灯断续在两旁洒下,投射入百米外深不见底、安然沉寂的海面。
周止的车速只升不降,路旁骤亮的橙黄色灯光时而照亮一张冷峻且苍白的侧脸。
车在剧组酒店楼下停住,李萌才动了动嘴唇:“周哥,那我……上去了……”
“嗯,”周止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他又点了支烟。
“你,”李萌手放在车门把上,回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你少抽点烟,早点休息。”
“你快回去睡吧,郭伟宏大概能安分个几天。我还要赶去小虎那边,他助理hold不住了,我这两天都不在,你自己多留心,有事call我。”
周止单手搭放在方向盘上,微微垂下眼,睫毛投下的灰色影子交叠在下眼睑。
李萌嗫嚅了红唇,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拉开车门,走下去:“周哥,再见。”
周止没说话,点了下头,示意她快点上去。
那日之后,李萌在剧组里拍戏就顺畅了许多。
每次周止陪她去剧组都要格外问候一下郭伟宏,每次提到“wei”音开头的事情,郭伟宏见他都要抖三抖。
李萌戏份不多,但好在有高光,能让观众记个熟脸儿,集中拍摄两周后终于宣布了杀青。
杀青时,周止被郭伟宏拉着去角落磨洋工,意思是让他删了视频。
周止笑了,伏低做小给他送礼:“我们小萌这段时间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客气,往后要是有机会,您也多看看我们小萌嘛。”
他手里有郭伟宏裸体视频,郭伟宏只好跟着客气:“知道知道,好说好说。”
周止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您看,我手机里都删了。”
郭伟宏刚要松口气,就听他紧接着说:“都拷硬盘里了,怕一份丢了,还存了十份,您要想要我哪天给您寄呀,您还是住老地方吧,嫂子这些年还好吗?”
“周止!你特么不要太过分了!”郭伟宏恶狠狠啐他。
“郭导,郭哥,您也知道,我们这种小人物,圈里混人言轻微,要有个保障嘛。再说了,我这人您还信不过呀,我不会乱做什么事情的,除非——哎!就来!”
周止话没说完,应了一声叫他的场工,回头看了眼郭伟宏,他个子高,低头先看到郭伟宏稀稀几根儿的光明顶,也不知道郭伟宏会不会焦虑到头发掉光,那他可是罪过罪过。
想到这里,周止的语气好一些:“郭导,送您的东西特带劲儿,我打听过了,顶好的!花大价钱啦,您一定收下哈。”
周止连连告辞,赶着带李萌去赶飞机。
郭伟宏扯开袋子一看,脸是一阵红橙黄绿青蓝紫,黑了白,白了红,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哥,你跟郭伟宏聊什么去了,这么久?”李萌坐上车,好奇地爬到椅背上问他。
周止从后视镜里睨她,“系好安全带,坐好,别什么都好奇,有功夫多学点表演去,比什么都强。”
李萌一撇嘴,说:“准没好事。”
周止瞪她,但车还是开得很稳。
正值高峰期,机场路上有点堵,长排的车穿成串。
铃声从后座响起来,周止咬着棒棒糖,含混地说:“帮我拿一下手机。”
李萌说好,从衣服堆里翻出他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助理小王。
小王伺候的艺人是赵龙虎,她同门师弟,也是周止手里带着另一个男星,最近正在拍一部配置极高的热门剧,演的是个男三。
赵龙虎已经在网上小火一波了,后续资源也蜂拥而至,公司对他十分重视。
李萌还跟周止开玩笑,他老人家费劲心机,终于要熬出头,带出一个大影帝了。
李萌便直接帮他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周哥——哇啊!”小王刚接通电话,就嚎啕大哭,周止和李萌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周止语气严肃,叫停他的哀嚎。
“周哥,赵龙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他!他妈的!他就是个傻逼!”电话那头小王义愤填膺,气得连连爆粗。
周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静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李萌看到他脸色,不太敢出声,喘气也压着。
小王断续地抽噎:“赵龙虎解约了,他被星图的人签走了……他妈的……他走的时候还骂你,说你根本没资源……他以为他有屁本事啊,他这个角色还不是你喝酒喝来的……”
“怎么没人告诉我?”周止神情很淡,语气寻常。
小王还是哭:“都不知道……他刚和星图的人一起交完违约金……”
“行了,多大点事儿,别哭了,你收拾收拾四小时后去机场接你萌姐。”周止冷静地结束了通话。
李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侧脸。
朝阳已经浮上地面,穿透淡而薄的雾。
周止侧着的脸颊苍白,在阳光下出现细且红的微小血丝。
“周哥……”李萌尝试开口。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前方拥堵的车流终于松动,周止重新提速,说得缓慢,也平静:“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咱们公司太小,在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赵龙虎走得对,以后你机会到了,我还巴不得你走。”
“不过啊,”周止难得露了笑脸,李萌坐在后面,只看到他张张合合的薄唇,也看到他陷落在朝阳中的眼角的那颗痣:“小姐你红了可别自己走,连我一起挖啊,谈谈条件嘛。”
李萌噗嗤笑出声,嗔怪他:“谁要带你啊,人家大公司的经纪人更专业。”
周止佯装要恼,骂她没良心。
“哎,奇怪了,”周止开到机场停车道上去,深深皱眉:“今儿咋这么堵啊?也不是高峰期啊。”
李萌摇下车窗探头出去望,忽然叫了一声:“诶?好多人拿相机接机啊!”
“啊?”周止被堵得开不动,熄了火,往那边扫了眼,被邻道的车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好掏出手机,点进微博:“哪位大咖大驾光临,我看看——”
“心中有许多愿望/能够实现有多棒/只有多啦A梦可以带着我实现梦想……”
专属手机铃声响起来,周止面孔一下柔和了,唇角微微上扬,淡淡地笑了,与他往日的笑大不相同。
李萌听到铃声,也知道是谁打来,不在出声,安静坐在后座看着他接通视频电话。
“这是谁呀?”一道柔和悦耳的女声穿透千里,温柔地响起。
“爸爸,爸爸呀!”
屏幕画面四仰八叉地跌倒,又迅速倒转,“咚”一声撞上脸颊,被白软软的脸颊肉弹了弹。
屏幕里就只剩下一只在光线下透粉的小耳朵了。
“喂喂?爸爸你在吗?”憨声憨气地传出来,尾音翘着,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
朝阳的色彩斑斓与活力四射在眼神柔软的周止身上烟消云散。
周止低下嗓音,懒洋洋地问他:“你是谁呀?”
“宝宝呀,窝是宝宝哦!”周乐乐挺了挺小肚腩,骄傲地告诉他:“似爸爸最爱宝宝哦!”
“是嘛,爸爸这么爱你呀。”周止与他开玩笑。
周乐乐小声音压下去了,肉软软的脸上下巴尖儿已经隐现,眉宇也透出某种特征明显的俊朗,神秘兮兮地口齿不清,讲:“奶奶带我问菩萨了哦,爸爸最爱宝宝哦!”
“啧,”周止无可奈何,气得都笑了,叫电话那头的妻子:“赵阮阮,你能不能少叫你妈把封建迷信的思想传输给我儿子,大了还得了,要宣扬邪教了。”
赵阮阮急忙把桌上一堆玩具祭坛收走,周乐乐刚刚还供奉了塑料苹果给他的塑料菩萨,连声应好:“知道了知道了,大哥,这我管不住啊,我努力。”
周止“啧”她,赵阮阮忙搬出周乐乐当挡箭牌:“当着儿子面,你干嘛呢,文明!素质!”
李萌在后座偷笑,周止隔着摄像头飞她眼刀。
跟周乐乐又扯了几句反封建反迷信,电话被赵阮阮接过去:“问你个事儿啊,汪洁能不能住——”
“不能。”周止果断拒绝。
“一晚!就一晚!真的。”赵阮阮虔诚保证。
周止冷着脸:“你们就不能出去约会吗?”
“阿姨请假了,你又出差,那我也不能让乐乐一个人在家呀,”赵阮阮可怜兮兮地求他。
“你他——不能忍两天吗?我马上就回去了。”周止脾气差,差点爆粗口,硬生生忍住,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嘎巴嘎巴,像在嚼赵阮阮的骨头。
“求你了,大哥,周哥,求求你求求你,你忍心让两个苦命鸯鸯不复相见吗……”
“我忍心,”周止看她又把手机塞给周乐乐,声音又软下来,“行了,下不为例。”
“老公我爱你!爱你!!!”赵阮阮爆发一声尖叫,把手机摄像头顶在周乐乐肉嘟嘟的嘴巴上,来回亲,口水糊了一屏幕。
画面戛然而止,卡在周乐乐圆润的面孔上。
“我操!!周止我操!!!”李萌发出震天的叫喊,周止蹙眉,骂她疯了吧。
“年锦爻!他妈的!”李萌毫无形象了,她探出身体,激动地反手去拍椅背:“是年锦爻!!!”
周乐乐的小脸卡了两秒,消失了,微博画面闪了出来,几条叠了亮红色【爆】字的词条争先恐后,跃入周止眼底——
年锦爻 回国
年锦爻 金棕榈含金量
《白菓》 年锦爻 同性恋
《白菓》是年锦爻的出道作,距今已经八年。
由于影片台词晦涩,画面光影昏沉,拍的时候就是冲着奖去的文艺片,丝毫没有考虑过商业视角,以至于只有极少数的老观众才会注意到这部因影片偷跑,舆论一边倒,差点让年锦爻被提出提名的老片子。
这部片子能跟着上热搜,恐怕也只是因为年锦爻回国,粉丝影迷到处向路人宣扬他过往的冲奖战绩,加之《白菓》里年锦爻为艺术献身,又有同性恋情节作为爆点,才被人点了上来。
周止面孔上神情一僵,拇指颤抖了一下,暗灭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