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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而复始 宇宙真美啊我操 4212 2025-12-27 09:35:51

周止到涣市已经是晚上了。

半途就下起了大雨,雨珠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砸猫下狗的巨响。

周止停了车,手机收到一条李萌安全抵达的短讯——

【大萌咂:公主到啦,猫猫发送爱心.JPG】

周止熟练回了她个【老奴收到】便收了手机。

开车门时砸过车板的右手猛地惊痛,他蹙了眉,尝试长了下手指。

方才打得用力,一路上周止都没有注意。

他现在才发现五指指骨都开始胀红发青。

在光线晦暗的天色下,周止不由之主地产生了某种幻觉。

这些斑斑点点的淤血仿佛从薄白的皮肤下生长出来,蜷缩、舒展,成熟的红色脉叶像一支藤蔓攀上他的小臂,靠近单薄的肩胛,无限向上生长,缠裹他全身,红色鳞叶中生出钉子,一点点刺进肌肤,穿透骨骼,永远得将他缠住,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像年锦爻柔软、滑腻的手指缠上他指骨侍那样。

“呼——”

周止猛然闭了下眼,心脏持续高速跳动。

他逃也似地拍响两颊,大脑在惊痛中清醒过来。

周止匆匆夺门而出,仿佛车里有比这场滂沱大雨更为骇人的东西。

雨砸下来,隔着头皮快击穿湿漉漉的头骨。

周止在大雨中步履匆匆地跑进一栋老式居民楼去,按着地址健步上了五层。

门叩了两下,隔着门传出一道青涩的男生:“马上!”

周止提前看了何维的资料,他才刚过19岁生日,老家是西北发展不算好的小城市,孤身一人来涣市求职被公司的星探发现。

这才刚签约三个月,原先带何维的经纪人做不下去,辞职去送外卖了,这才落到周止手上先带一段时间。

周止低头搓了两下脑袋,把水揉下来,刚抬头,门就被拉开了。

“周——”何维大张着水汪汪的眼睛,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傻了两秒,才怯弱叫下去:“周哥好……”

他声若蚊喃,脸白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倒,看起来很虚弱。

娱乐圈选偶像明星的标准和演员不同。

偶像最要紧的就是脸,哪怕五官稍欠火候,脸型都要流畅精致,其余的靠后天打磨就能造出一个风靡少女们的帅气爱豆。

何维还没接到什么活儿,公司也没舍得花钱送他去动手术。不过他自身条件好,皮肤白,脸也小,睫毛忽闪闪,大眼睛张着能滴出水来。

他才十九岁,行事作风都稚嫩,人情世故也不算深谙,一举一动都带着股娱乐圈老人没有的生涩清纯。

周止忽然有些感慨,想想自己,又看看何维,他都快想不起刚进圈时自己是什么样了。

紧跟着, 他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啜泣。

何维突如其来给了周止一个拥抱。

“哎呀,”周止一愣,下意识环住他的腰,懵逼道:“你哭什么?”

何维的脸埋得很深,一直没有抬起来,他吸了吸鼻尖,拥得周止更紧了一些。

“周哥……”何维的声音很轻,小声又叫了他一下,才松开抱住周止的手臂。

他顿了顿,擦掉眼角的泪,对周止露出一个无措的、看起来紧张的笑容:“我以前看过你演的戏……我特别喜欢你……所以见到你有点激动,对不起……”

周止没缓过劲儿来,不由失笑,没讲话。

何维可能是怕周止不信,急迫道:“真的周哥!我知道是你带我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都亮了,晶晶闪烁光彩。

周止都不好意思问他是不是小时候lu管的时候看的,垂着脸看何维胀红的脸,一晃神,忽地想到一张同样发红害羞的漂亮脸孔对他说,真的很喜欢你的戏,被你吸引,为你着魔。

可惜当时这么对他说的人早已离开人世。

一个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对个三级片演员有那么多白可以表。

周止咧嘴正要说话,忽地抬手捂了口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维被他吓得抖了两下,像只仓鼠似的。

周止被他逗笑了,打断了话题,拍拍何维的肩膀:“胆儿这么小啊。”

他推着何维一同进了出租屋。

何维到涣市没多久,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公司给几个小演员一同租的合租房,三个人挤在隔断的一室一厅里,空间并不大。

周止个子高,有一八五,站进去都感觉憋得慌。

何维的身高处于均值,但由于做偶像的缘故,他吃饭很少瘦得不像话。

周止感觉小孩儿都有点脱相,他手掌贴着何维肩头揉了两下,手掌被硌得疼。

周止咋舌:“一天天的吃的什么?都皮包骨了。”

何维不太好意思地指了下一旁矮桌上刚泡好的面,羞涩笑了笑,又想起来什么,还认真地抬起脸,问他:“周哥,你吃了吗?我刚泡上,没有动过。”

“我看看,”周止坐过去拿了泡面起来,“我看看什么味儿,香辣的啊,我不吃辣,你吃吧。”

何维急忙道:“我这里还有香菇的、海鲜的、红烧牛肉——”

“得得,”周止笑出声,挥手打住,他拿了手机把泡面拿过来,又掏了手机:“几个人在?我请你们吃饭。”

何维脸色还是很白,看着就很惶恐,他连连摆手:“不用的周哥,他们都出去了,面都泡了。”

周止自顾自点了几个菜,端了他面前的泡面夹了一口,含混说:“我吃就不浪费了,你资料我大概看了下,但一些深入的你还是自己跟我讲讲。”

何维在他面前好像很紧张,周止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看着何维有些局促地倒了杯水,推到周止面前。

周止轻蹙了下眉,看着何维坐到他对过去:“嗯……我家里挺普通的,父母都是工人,我妈身体生不了孩子就抱养了我,我脑子比较笨,学习也不太好,高中没考上,中专毕业就来涣市打工了,来公司前被人骗签了个地下偶像的合同,后来是公司帮我交了违约金。”

周止一边听,一边吃面,他嘶溜着嘴,被辣得舌尖发麻。

周止嘴唇都微微肿了,被辣油染出种肉红的颜色。

他抄起桌上的杯子灌了口水,放下杯子时手震了下,痛哼一声。

何维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伤,慌张站起来:“周哥,你的手!”

“没事儿没事儿,”周止把泡面放下,何维跑得倒快,已经去抽屉里拿了药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周止的手喷了云南白药上去。

等弄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送外卖的按响门铃,何维去拿了饭在周止的督促下一点点吃了。

何维吃饭时很安静,把一小拳米饭拨出去,捧着巴掌大的饭碗,慢吞吞地咀嚼,不发出多大的声音,看起来专注,甚至有些虔诚。

这让周止不由想起一位已经离开的故人,他眉宇稍松,看着年轻的何维心底发软。

看何维放下饭碗,坐在他旁边喝水的周止沉吟一声,道:“天天吃泡面身体要吃出问题的,本来这行就辛苦,身体是本钱。”

何维嘴唇都冒了油光,红烧肉还是热的,金灿灿地油融进粒粒饱满的饭里,把他苍白尖瘦的脸都熏红了,他淡淡笑了一下,抬眼看着周止:“泡面便宜嘛。”

周止下意识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脱口而出:“傻小子。”

说完,他就愣了下,又拍了拍何维的脑袋,笑意淡了,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涣市物价不低,他们又行程紧,也没有时间自己做饭,只好顿顿泡面。

周止自己就是从吃泡面走来的,知道有多伤胃。

何维拿纸擦了擦嘴,动静很小地打了个饱嗝。

周止问他吃饱了,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了,吃饱就说正事儿。”周止把手机里的消息点开,“明天要去王维新组的局,估计差不多就定你了,有合适的衣服吗?穿帅点儿。”

何维点点头,又犹疑摇头,估计拿不准,让周止坐着等他,去隔断房里翻了几套衣服出来。

也不知道谁给他买的衣服,花里胡哨,有闪片还有假豹纹。

何维去试的这部网剧就是青春校园题材,要演得又是个高中生。

周止本来就手疼,被晃得眼睛也疼了,“有牛仔裤吗?穿简单点儿,像个学生样。”

何维点头去找给他过目,得到周止首肯。

“行了,我先去趟医院,”周止动了下右手隐隐胀痛的手指,站起身叮嘱何维:“明晚六点我来接你,不要迟到。”

何维殷殷切切地点头送周止出门。

“哎对了,”周止忽地停住脚步,扭过身看他:“你喜欢年锦爻吗?”

何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止笑道:“大部分人看了《白菓》其实更喜欢年锦爻那个角色。”

“我只喜欢你!”何维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解释:“年锦爻是很厉害……但我也不差的。”

“嚯!”周止被逗笑了,“小小年纪看不出来话讲这么大。”

何维愣了愣,看着他,张了下嘴唇。

周止含着笑,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他想说什么。何维却摇了摇头。

周止便拍了拍他脑袋,温声道:“好好演戏,我眼光很好,你会红的。”

何维嗫嚅两下还是没吭声,蹭着他手掌点头。

周止冒雨又下楼开车去了临近的医院。

在医院等号时,他无聊地刷着手机,年锦爻归国的消息持续引爆网络,他下午参加的记者发布会视频已经流传出来。

周止划过去的时候瞥了眼,也没看出他脸上的异常,估计化妆师要费一番大功夫才能挡住年锦爻脸上的巴掌印。

有些好笑,他摇了下头,想到方才何维初见他时说的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十年前,二十岁的文萧干净、苍白的纯真面孔,与十八岁的年锦爻那张稚嫩,却比任何人都夺目耀眼的漂亮到锋利的脸。

十年里周止换了三部手机,相册的内存永远都最大,他有把整部电影保存下来的习惯。

因为也不知道哪天有些电影就会不见。

一些知名度稍高的电影还能在网络上寻到痕迹,但还有一些连片源都未放出的恐怕就彻底自此消失,了无踪迹。

最长的那部电影存放在唯一单独创建的收藏夹里,名称是一个简单的句号。

名为【 。】的收藏夹存在于周止的每个手机里,但周止从不会点开这个相册。

他每次都匆匆划过、匆匆移走目光,理智与潜意识都在逃避。

医院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过热,空调陈旧地突出震动,对面的窗户开了道缝。

风叶在冷雨中来回扫动,医院空气里消毒剂、药水、雨水的腥味,各异浓淡不一的人体发散的气味以及泪水的味道混为一体,在这股过度的热气中变得扭曲。

周止的手指又开始密密地刺痛,隔着皮肉,像有千万条的黑色小虫大张尖利口器,一点点啃噬他的血与肉。

十指连着心,就连周止也都要分不清是手痛,还是心在疼。

周止几乎是手指失控似的点开了相册。

一条时长2小时31分56秒的影片跃然而出。

画面暂停于一个空荡的教室。

周止眼睫颤了颤,破天荒地,点了播放。

影片是无声的,镜头在光影昏沉的教室中缓缓平移,滑过画着三好少年向国旗敬礼的黑板报、角落摆放的教科书、缓缓掠过去,万事万物都在一种模糊里,快速地掠过去。

镜头被一张大敞的窗户填满,雪花漫天地飘落,月高悬在夜空,镜头持续后拉、后拉。

一个背影坐在桌椅。

他竭力后仰着脖颈,纤细的手臂向后倒,无力地撑在书桌上,要支不住了,差点掉下去。

被一条校服裹着的长臂捞了腰,重新抬起来。

空气里剥出两条笋白似的长腿,坐在桌上的男孩曲着两条腿,天真地晃荡着。白色的身体在昏沉夜色中烫出个洞,他像漂浮在空中,浪一样摇摆起伏。

电影是无声的,跳出一行脆生生的、血红色的字。

【白菓让韩竞东给他kj的时候,正下一场初雪。】

白菓的手紧紧攥着,放在冷硬的书桌上,难耐地垂下脸去,咬住嘴唇。

模糊视线里看到手臂上一根青筋跳起来,随他五指时隐时现,手臂上青色血管浮出来,皮肤病态似的白。

镜头渐渐靠近他们,摇晃着仿佛怕惊扰这场隐秘的恶行。

白菓划下手去,插/入韩竞东发丝,用力按了他,他的嘴唇水润的红,轻轻动了动。

电影没有任何声音,空白的岑寂,像一道绵长的耳中嗡鸣占据大脑。

书桌震了一下,一沓纸钞飘下来,跟雪一样,红色的雪。

韩竞东反应慢半拍,看起来愣愣的,他抬起头,露出右耳的人工耳蜗。

血红色的字又聚合了。

【哑巴,下雪了。】

沉默的眼睛对上一双狭长好看的眸。

韩竞东没看雪,从下面爬上来,覆盖到他身上,伸长红色舌尖要和他接吻。

白菓不肯,捏住他两颊,扼使他嘴唇张开来。

韩竞东被他抬着下巴,被迫把混着那团东西吞下肚去。

白菓喘着气,眼睛还水蒙蒙的,凑他耳边。

【乖狗。】

镜头又开始拉了,从韩竞东脸上拉开,也从白菓脸上拉开,渐渐离开那扇窗,离开那间教室,离开站在教室外窥探的男孩紧张的脸,离开学校,也离开城市。

城市下着雪,一片苍茫的白。

雪花撒在镜头上,逐渐融化了,化成红色的水。

【《白菓》】

片名刚刚出现,便被按了暂停。

周止大步冲到厕所去,方才吃的泡面难闻的气味一直往上涌,他抱着马桶吐出来。

倒流的液体从鼻腔里腐蚀出来,喉管也发酸,吐得像要喉管连接胃袋,把五脏六腑完全翻转出来。

周止吐得厉害,把泡面全吐了,还不停。他有种要把自己一口口吐掉的错觉,一口是他的眼睛、一口是他的心、一口是他的嘴。

胃里泛酸,但没有东西可吐,他撑在马桶边缘,想到方才在教室外一闪而过的文萧的脸,年锦爻的脸,想到所有出现在那个派对上的人的脸,想到他与年锦爻伪装出的天真与甜蜜面孔度过的那些日夜,手指不由蜷紧。

周止觉得眼眶很痛,抬手捂住,眼泪从掌心里渗出来,挡不住。

力气被抽干,靠着厕所隔间的木板一点点滑到地上去。

厕所门外的喇叭重复叫着他的名字。

“31号患者周止请到6号诊室、31号患者周止请到6号诊室。”

作者感言

宇宙真美啊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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