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乐有自己一套得天独厚的逻辑。
周止拿他没有办法,在饭桌上屡次叫了小孩的大名以示警告。
“周麒,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把西蓝花给我吃掉。”一直到午饭,周止的好脾气在小孩身上消耗殆尽。
在周乐乐第十一次把碗里的绿色蔬菜挑到菩萨的塑料供盘上时,周止黑了脸,一拍桌,震得桌面上摆放的碗筷都抖了几下。
周乐乐生活于某种三岁小孩开始的敏感期,执着于某种将颜色分类的秩序。
接纳除了绿色之外,红橙黄等一切颜色的食物。
“我不要,菩萨说她要次西蓝发。”
周乐乐绝对不是虔诚的信徒,有随时随地把菩萨当救兵搬来搬去的天赋。
“我数三个数,你给我捡回去吃掉。”
“三。”
他要闹个性的,手上的勺子甩到桌上去,把嘴唇撅成猪嘴,两道细细短短的矮眉毛蹙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爸爸是坏蛋!”周乐乐鼓着胸口呼吸,眼泪挂在眼眶里,蓄成两个亮盈盈的水洼。
由于身体原因,他甚至称得上被溺爱,平时虽然很懂事,但耍起性子的时候比谁都倔。
这样的毛病让周止无数次想到一个人,眼眶被钉子一根根钉上了,阵阵地泛痛。
“二。”
周止语气更冷一点,面孔也沉得可怕,用骨裂的手做了个手势,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扯到裂开的骨缝,动作稍稍僵了一下。
周止黑着脸,眼睛盯着小孩,久久不讲话。
他的脾气算不上多好,可以说十分差劲,有吓哭小孩的先例,阿姨从厨房出来面容慈祥地叫停战火。
但周止火气上来谁都拦不住,好看的眼睛瞪着,苍白的面颊下泛出愠红。
周乐乐遗传有他与另一人的糟糕性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挂着金豆豆,也不服输地回瞪着周止。
周止此刻的情绪不无迁怒。
阿姨过来替小孩把挂上眼角的两行泪擦掉,周乐乐忽地“哇”一声放声大哭,转身扑入阿姨怀里去。
他讲话讲得断断续续,声泪俱下地哭诉给阿姨:“爸爸都不吃……为什么我要吃……”
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下一秒就要哭倒长城。
周止一下站起来,冷笑一声,拍了桌子:“你爱吃不吃。”
说罢,转身回了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屋外的震天的哭嚎声消失好一阵后,书房的门倏然被小声叩响。
称之为“叩”也不准确,像猫儿伸了爪子悄悄地挠。
那声音软绵绵的,透着股愧疚的不情不愿。
周止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下,唇角挂起一瞬淡淡的笑,但很快被他放平。
他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半跪在地上。
门被一点点推开,小孩擦着肉脸颊,从门后蹭进来,扑进周止怀里,粉嘴巴上下一合,乖巧又害羞地叫他“爸爸”。
擅长拜菩萨的周乐乐有他得天独厚的撒娇卖乖的技巧,肉乎乎的身体扒在周止肩头,发出卖乖三连。
“爸爸我错了。”
“爸爸对不起。”
“爸爸原谅我,好不好?”
周止的脾气硬不起来,把他抱起来。
周乐乐在他怀里,荡摆着短而胖的小腿,小手攀地很紧,身上暖烘烘的温度熏得周止眼眶发热。
“以后要乖乖吃菜,知道了吗?”周止声音发闷,叮嘱他。
小孩迫切地点头,像啄米的鸡。
他柔软的嘴唇凑上来,轻轻吻了下周止的脸颊,像周止每晚入睡前要吻他那样。
“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乐乐,”周止的嗓音愈发地哑,艰涩地开口。
他忍不住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小孩,仿佛要把他融入身体,像小孩还孕育在他荒谬的、怪谲的身体中那样。
心头的钝痛蔓延开来,逐渐侵蚀他全身,虚浮在半空,让周止无处扎根。
周乐乐被他环住了痒痒肉,咯咯笑着朝后倒去,又因被抱得很紧无法呼吸,所以软声大喊:“爸爸,我要去见菩萨啦。”
家里没人对他提过生或死的问题,他们总避讳很多。也怕许多。
怕小孩无法拥有普通且快乐的童年、怕小孩渴望寻常的生活、怕小孩害怕自己的不正常……怕……
怕,小孩过早的离开。
周止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丈母娘给小孩灌输的封建思想,她们都想让小孩不要怕,又都做好了他离开人世,去菩萨身边当个净面童子的准备。
因此在周乐乐这里,菩萨代表生,也寓意死。
无论哪种,都是快乐的。
周止算不上严父,但绝不是慈母。、
无法知晓他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周止只是希望他的小孩能尽可能地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与他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不要像一段起初就不应该开始的感情那样,持续短暂,将他带来人世。
此后许多年周止都掉进火焰山,身体里每个血管与细胞都在起火燃烧,唯独记忆是潮湿的,漫延下去,把心脏泡进咸又涩的月夜深处去了。
周止放开周乐乐,恢复往常的爽朗的笑容。
父子俩在书房的软沙发上陷下去,周乐乐窝在周止怀里,小脸侧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周止有节奏的心跳,大眼睛的软睫毛颤颤眨动,静静地听周止讲童话书里的故事给他。
比起奥特曼或《西游记》,周乐乐偏爱在奥特曼里出现的《西游记》人物。
所以周止总要把迪迦换成孙悟空,怪兽换成各路妖魔。
周乐乐听得很开心,时而捧场地鼓掌。
周止的声音有股引人入眠的魔力,周乐乐渐渐在他怀里睡着了。
周止把小孩放进他的小床上,枕头似棉花云,与躺在上面的小孩同样柔软。
难得有放松的休息日,周止第二天睡得很沉,还是周乐乐用小手盖在他脸颊上,把周止叫醒。
周止把他拖进被窝里,张开被子要把小孩吞进去。
周乐乐被逗得咯咯直笑,翘着的自然卷也乱颤。
但周止就不是自然卷,他的遗传源自另一位父亲的强悍基因。
周止抚摸着小孩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握了把钝刀在解剖自己,一道道皮划下来,又像凌迟。
中午的时候,周止收到了制片的消息。
他们订好了今晚八点在“天上人间”的大包房,消息末尾还叮嘱周止务必要到。
周止眯了下眼,面无表情回了消息过去。
他和小孩睡到日照三竿才起床,磨磨蹭蹭就太阳就落了山。
赵阮阮今晚要值班,家里只有阿姨在,周乐乐就直接睡在了阿姨房间。
周止换了衣服把周乐乐哄睡后就出了门。
驱车前往市中心,道路两旁的街景也不断地换。
由萧瑟转向歌舞升平,入了夜的涣市中心才真正活了,高楼林立,彩灯四溢。
寸土寸金的城,渗血的城,吃人的城。
多少人抢着、争着、爬着都要进城,被这座城剥了皮、卸了骨,迷失在黑暗丛林。
周止家乡在北方的小城,前几年用积蓄付了房子的首付和赵阮阮结了婚。
他还记得母亲病重时,无限地向往要来这座城看看,哪怕只一眼。
现在周止把家安在这里了,却没有家了。
“天上人间”是座独栋建筑,比先前他带何维去的私人ktv要更奢华。
周止刚降下车速,便有泊车童跑来替他开车。
服务生确认了周止的包房后才谨慎地带他走入大厅。
“天上人间”的大厅除了服务生看不到一个客人,穿着制服站了两排的男模朝他鞠躬,恭声道:“欢迎贵宾登天,俯人间。”
周止面色严峻,目光已经看到天上人间大堂出了名的一个打卡坐标装置。
一樽由大理石融入24k纯金,鎏出的、两米高的欢喜佛佛像。
幽蓝的光高高悬起,在金面上反射出流转的磷光。
纸醉金迷、穷奢极侈,化为实质。
据传,当年建天上人间时老板找港岛的风水师算了运势,落成时便找了意大利的雕塑师耗费十七个月打磨出这尊堪称艺术品的大佛。
佛眼低垂,俯瞰众生,贪、嗔、痴。
周止跟在领位员身后,收回了视线,不再扫视。
去包厢的一路上都没再看到一个客人,这里注重隐私极好,连包厢的路都各不相通。
周止确认了下迷宫似的小路,思考着万一一会儿出事的最佳逃跑路线。
领位员在一扇镶金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按了下门铃。
门很快被人推开,里面还站着一个服务生,还隔着一道门。
周止扭过头看着第一扇门,又转回去看了下两扇门的间距,没有开口,在第二扇门打开前适时的挂上笑容。
第二扇门像魔盒,烟雾弥漫出来,震耳欲聋的强劲音乐透出冰山一角。
周止随服务生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龙虎似乎也不知道周止要来,吓了一跳,喝得醉醺醺的脸上一下变白,活见鬼了似的:“我草!”
他怀里搂着一个浓妆的年轻女孩,穿着暴露,周止的目光几乎没在她身上停,眯了眯狭长的眼。
赵龙虎知道这是他要发飙的前奏,攥紧了手里的酒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止已经不是他经纪人,大松一口气,贴着酒瓶闷一口,壮了胆子,嗤笑道:“好长时间不见喽,周止。”
女孩看周止的颜值猜他也是大明星,但并不熟悉,想让赵龙虎给自己介绍。
赵龙虎坏笑着亲她一口,酒气熏天:“看过片儿没?这位可是大!影!帝!”
周止笑了,摇了下头:“龙虎,你还在公司的时候我对你也不算多差,你走的时候我应该也没拦你,怎么几天不见就生分了?”
“怎么会,周哥我多感谢你,帮我挑那么多好本子,”赵龙虎在最后咬得音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周止挑片约有自己的喜好,确实帮赵龙虎接了不少好角色,拿了几个含金量很高的奖项提名,但也替他拒了很多曝光极大的片约。
被星图挖走后,赵龙虎新经纪人评估过先前被周止拒掉的那些片约,如果当时演的人是赵龙虎,恐怕他现在会更红。
“我也没想到,”周止笑吟吟地把目光淡淡扫过他怀里的应召女郎,对上赵龙虎迷离的视线,“你现在都混得这么有出息了。”
他意有所指,语气阴阳怪气,往前周止讲话就不客气,时常因为他被狗仔拍到换女友就蹬鼻子上脸地骂,现下又是这种语气,让赵龙虎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妈的!”
赵龙虎脸红脖子粗,往地上啐一声,要上来抓住周止衣领。
他身边的女孩在这种商k里混久了,早就习惯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拍着手给赵龙虎助威。
包房大得离奇,灯光明暗交替,群魔乱舞,男女交缠,鬼哭狼嚎。
活生生的阿鼻地狱。
空气充斥着人味、酒味、体液的腥臭和各类气体。
周止没有在这里和他打架闹事的想法,他懒洋洋地张着两条细长的胳膊,被赵龙虎捏着衣领也不反抗,笑眯眯地证明自己无心抗辩。
他们就站在门口,在僵持中门被推开了。
“哎哎!”熟悉的声音及时叫停,郭伟宏抽着烟,没料到会有这一幕,一想到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腕儿,烟都差点下掉了,“嘛呢小赵,吃水不忘挖井人啊,好歹你周哥也算是一手把你拉扯大了。”
陆强从他身后走进来,他刚刚亲自出门去点了几个妹妹,来迟了,推着两个女郎混入包厢。
赵龙虎也没料到会有制片人进来,手当即送来。
周止笑着拉平领口的褶皱,和陆强打了招呼:“陆哥,太久不见了。”
他大张手臂和陆强拥抱了一下。
陆强不好驳他面子,只好回抱了周止,周止想到要谈事才穿了西服,布料裹紧劲瘦的腰身,线条过好的手感让陆强的手贴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周止的视线笑着换到一旁的郭伟宏脸上去,若无所觉地同他熟络交谈:“郭导,我们前几天刚见,这段时间您和嫂子身体都还好吧?”
郭伟宏的视频还在他手机里,自然对周止没有多好的表情,呵呵冷笑。周止带着的那个李萌就是他推给陆强的。
陆强这人能力顶好,拉投资的业务水平也高,接触到的都是圈里最好的资源。
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除非是女艺人过硬的背景和背后态度强势的公司,否则演陆强戏的小明星都要被他睡一遍。
前几年有个匿名八卦还上过热搜,说某知名制片床头放了个本子,专门用来记那些年睡过的女明星们。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圈里稍微有点资历的人都知道说的是陆强。
现在周止见到郭伟宏和陆强一齐出现,就知道准没好事,庆幸他还好没带李萌过来。
陆强和周止最后一次合作就是文萧生前的一部电视剧,中间隔着故人,陆强的态度不算太差,拉着周止到沙发去,给他怀里塞了个姑娘,说要与周止叙旧。
周止任由女孩牵着他手臂,不想驳了陆强面子,得罪人,微微笑着结果谁递来的酒。
琥珀色液体在昏暗霓虹灯光下,暧昧反射波光。
水面摇晃着,周止抿了一口辣喉的酒,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
陆强与他许久不见,话题自然没有几个,扯着扯着又谈起了封尘在心底的名字。
“文萧那小子……”陆强重欲但也有些真感情,喝着高度数的洋酒,上了头,脸颊发红,眼眶竟然都有些湿润了:“唉……这小子太可惜了……就是太犟!你说这圈里混得,谁身上没被人破过点脏水!”
他想到自己被提上热搜的日记本,又开始与文萧统一战线,同仇敌忾:“这些网络屁民!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周止有些好笑,文萧带给他的沉重也被掩过去,他一口闷了酒,又被人续上一杯:“不用了——”
周止抬手盖住杯口。
“哎!老弟你不厚道啊,咱哥俩这么些年没见!今晚不醉不归!”陆强搂紧女孩的腰,挠得小姑娘花枝乱颤。
周止身边坐的姑娘眼力劲儿很高,看出他不感兴趣,不远不近地挨着他,但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
周止看自己是躲不过去,扯了嘴角笑了,唇角上残留的酒珠反射令人眩晕的光泽,洁白的齿尖一碰:“陆哥,小弟敬你,不醉不归。”
“对喽!这杯我们敬文萧老弟!”
周止唇边的笑容稍顿,但保持地很好:“敬他。”
陆强敲了桌子,坐着的一排人都跟着他们神志不清地喝,可能都不知道文萧是谁。
跟着大喊:“敬文萧!”
周止又是一口闷了。
他在星图的时候还不常喝,离开星图后就不得不喝了。
圈子里谈生意、聊合作的无非就这么几个地方,声色犬马、酒肉池林,酒量灌着灌着不就出来了。
但周止一直在留意给他倒酒的人,必须得是服务生从酒瓶里倒出来的酒,醒酒器里的酒周止一概不喝。
这种高端场子用的手段更多,药也更为普遍。
周止陪陆强连着喝了几轮,好不容易送走他。
赵龙虎不知被谁劝着,来给周止敬了杯酒,还递给他根烟,给周止点上,说要与周止过往不究。
周止有点醉意,但思绪还清楚,他一点也不觉得赵龙虎是这么讲良心的人,吸赵龙虎的烟也谨慎,只抿了一点就吐出去了,第二口不再入嘴。
紧接着他手旁就被递来一杯酒,周止手指一凉,动作顿了下,抬头发现是服务生递给他的。
郭伟宏端着酒和几个导演和制片过来了,说是李萌晚上上了热搜,几个人看到后有点兴趣,恰好在和郭伟宏聊天,得知李萌的经纪人就在这里。
周止一皱眉,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发现李萌的名字已经挂在热搜前列稳步攀升,他点进去一看。
一组李萌今早在街道上拍摄时被站姐拍到的照片被人放出来了。
恰好就是李萌与他怄气,转身离开时的样子。
李萌近日在网上的讨论度本就很高,这组几乎无修的照片放出去更是一下点燃舆论。
周止来不及多想,郭伟宏就已经介绍着其中一个制片与他认识。
这个制片周止是脸熟的,前不久一部大热,均集收视超3.3个点的现代职场剧就是出自她手。
周止连忙收了手机,与制片碰了个杯。
制片说她先前就有关注到李萌,正好最近在筹备一部女性职场剧,看李萌考不考虑来试个镜。
“没问题!”周止愣了下,激动地应下:“当然没问题,小萌承蒙您照顾。”
他说着,把酒杯随手放下去,揉了下忽然急跳的心脏,喝了口水,但还是要分神和制片人聊几句。
包厢里嘈杂地很,女制片看起来确实对李萌很感兴趣,指了指门的方向,让周止一同去安静的地方详谈。
在包厢闷热的空气里,周止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热,他解开扣子,脸上有不自然的红晕,舌头都有些绕了,但还是跟着她走出去:“请。”
两人出了包厢,空气清新许多。
周止藏着气息呼吸,等和女制片谈好了具体的试镜情况又交换了好友,他笑着让制片先回去,自己要在外面待一会儿。
女制片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包厢。
周止猛地大口呼吸,他转过身额头贴在金属门板上强制降温。
刚才的酒里一定有东西。
周止鼓着气,解开领口几颗扣子,问门口来询问他是否还好的服务生要了杯冰水。
但毫无用处,冷水灌下去,身体反倒烧得更旺。
周止的手脚有些抖,这种地方的药他都不敢深想会是什么,文萧当年就是在这种派对上遇到的事情。
“咚!——”
金属大门被用力锤了下。
一旁的服务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看这位发疯的客人。
手骨的惊痛一阵阵钻进掌心,神经在阵痛下暂时凝聚了思维。
周止又锤了下门,又一下。
直到他手臂都要锤得麻木,疼痛强势取代了身上让人灵魂都颤栗的痒意。
赵龙虎的声音从门缝透出来,他四处打量一下,看到一旁站着,面色不好的周止,喜声叫道:“周哥!你在这儿呢,都找你呢,走走快进去。”
“别碰我!”周止低喝一声,抬手去推他,但没能推开,反倒被赵龙虎抓着手腕,用力地收紧。
“走啊!”赵龙虎笑得得意,挑了下眉,和周止对上视线。
周止眼神一下沉了,被他抓在手里的小臂倏地紧绷,捏成拳,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蓦地抽出来,以赵龙虎躲闪不急的力道朝他脸上挥去。
赵龙虎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丝毫躲不过去:“草!”
他吃痛地帅气面孔都狰狞到比网络黑图都认不出是他本人。
赵龙虎一咬牙,拧着力气一把钳住周止手臂,抹了把流血的鼻子,踹了周止一脚。
“呃!”
药效影响了周止的行动和思考,他眼神逐渐变得涣散,失焦,“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
“去尼玛的医院!草,跟我进去!周哥,”赵龙虎狞笑着抬手摸了下周止细白的下巴,态度模糊,语气暧昧,拖长了声音:“要不是郭哥提起,我都不知道你在中老年群体里这么有市场呢,不愧是三级片影帝哈。”
“报警……”周止被他拖着进屋的时候半耷着的眼睛划过一旁垂搭下连的服务生,声音逐渐小了:“帮我报警……”
服务生从始至终低着脸,守着那道门,连位置都不曾变过。
“赵龙虎,操……”周止第一次吃这种药,药效来得异常迅猛,他瞳孔有些扩散,浑身发软,手脚几乎拧成细绳,但还是拼命从赵龙虎手里挣扎,踹了他几下。
赵龙虎拖着周止,气急败坏地穿过两道门,拉着他朝包厢深处走。
早前灯光与烟雾下,周止没看清包厢的装潢。
在被他拖动的过程中,半梦半醒地在晃动间,涟涟水光的漂亮眼睛扫过高不见顶的昏暗之上,同样雕刻着数不尽的佛徒小像,随光影缓缓转动起来,栩栩如生。
佛祖垂首,圣母慈悲。
金银鎏转,醉死梦生。
“哎!大家都静一静!”
也不知谁拿了话筒,音量调到了最大,音乐还在放着,不过房间里显而易见地安静了一些,角落仍有异动。
“韩总和年总都来了,快点热烈欢迎!”
房里大多数还清醒的人都齐齐朝门口看去。
赵龙虎动作没停,拖着周止朝深处走。
周止铆足了劲儿抬脚对着他下面就是一脚,力道没有先前大,但赵龙虎被吓得不轻,大叫一声就松了手。
赵龙虎的声音在此刻仅有音乐的背景音中显得突兀,很多人看着他的方向。
周止趁着这个空荡转身就跑。
但他脚底虚浮,一阵发软,几步就猛地松了力气,朝前平地摔了。
好在地上铺了一层很厚的地毯,周止眼前发黑,但没有摔出大碍,撑着手臂艰难地想爬起来。
一双擦得发亮的鞋尖渐渐靠近他眼前,停了下来。
周止垂着眼睛,睫毛不长,但秾且密,眨过右眼眼角的一颗痣。
他皱了潮红的脸,俊又冷的五官全都扭曲,眼角那颗痣浮起诡异的红晕,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一道修长的人影矮了下来。
周止眼眶里的泪决堤而下,落到年锦爻干燥的掌心里去。
“嘘——”年锦爻擦掉他流出的眼泪,掌心覆盖周止的脸颊,向下捏住他脖颈上颤抖的喉结,“不想见我也犯不着这样吧。”
他蹲在周止面前,原先的黑发不知何时染粉了,映地面孔愈发地白,五官更加深邃。
年锦爻脸上还挂着天真的茫然,抬手抚上周止眼角的痣,狡黠地眨了眨眼,一歪脸,嬉笑道:“哥哥,我就说你的眼睛像电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