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从香港回涣市后就立刻屏蔽了一切有关年锦爻的号码,若不是先前有太多工作联系方式还要保持,他甚至打算重新申请一个手机号码。
出奇的是,年锦爻自他离开后竟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一开始,周止还有点惴惴不安,总担心年锦爻会做出些意料外的事情来。
但文萧的拍摄步入正轨,因为文萧参演的网剧官宣了海报,男女主背后穿着浅蓝校服的文萧在网络上突然有了点热度。
给文萧发来试镜的片约一下多了,周止没空想那么多,转身投入工作之中。
周止回来后周麒又发了一次烧。
在周止殷切的追问下,陪同周麒长大的主治医生犹豫片刻,介绍了宾夕法尼亚的一个治疗项目给周止。
近年来,宾夕法尼亚医院对血友病的研究颇有成效,从幼童干预说不定可以做到几近治愈。
只是治疗仍在临床阶段,需要报名进行资格筛选,才有机会接受治疗。
周止看了眼首期报名入院费用,思考了一段时间,第二天一早便给老板发去消息,希望多接几个艺人,也想借一笔钱。
老板可能是被他借钱的金额吓到,清晨便一个电话杀过来,语气算得上关切。
周止简单解释了下,他也知道自己要的金额很大,所以提出把房子作为担保,和老板签一个借款合同。
老板体谅周止这些年对公司做的贡献,但公司资金最近周转也确实不算流畅,他短期内只能借出周止要的一半。
周止知道老板难做,也知道他的请求确实强人所难,感激地和老板连声道谢,说他近期把房子材料准备好,再起草一份合同给老板过目。
手里的艺人一下多了三个,随着工作忙起来,周止连轴转的间隙,还要抽空给周麒联系特殊学校,忙碌的生活让他渐渐淡忘了和年锦爻的事情。
只是很偶尔的,在忙里偷闲,大脑暂歇的空白时刻。
周止的脑海里会短暂地闪入那日傍晚,酒吧中,被熙攘人群遮藏的年锦爻那双饱含期待的、看似多情的、追逐他身影的眼睛。
手指颤了颤,周止快速地点燃一支烟,快速地点燃,快速地吸。
“呼——”
周止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去,尝试幻想伴随一股股淡薄的烟,也会将年锦爻一同从身体里吐出去。
他没有什么精力,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思考这些儿女情长与家长里短,没有意义,也无关生活痛痒。
周止在一根烟的缥缈中,突如其来地想起他年轻时,其实也向往过爱情,有为爱不顾一切的勇气与冲动。
但他已经过了那样毛躁、无意识靠近、错乱又无法抑制的时期。
年锦爻呢?
年锦爻会幻想过爱情吗?
周止猜测他没有。
年锦爻有傲人的背景、天赋,忠实他的影迷粉丝,疼爱他的家人与朋友,任何事情对年锦爻来说都举重若轻、轻而易举,在他的世界里,年锦爻能够很轻松地就得到一切的一切。
但周止不可以啊……
他单单为了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他为了生存可以出卖尊严,身体与一切的一切。
周止也曾奢想过追梦,但他得到了现实的答案。
很少有人能放手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得到真正喜欢的人。
但,年锦爻可以。
其实周止一直都是很羡慕年锦爻的。
可能连文萧看着颁奖台上的年锦爻,也曾有一闪而过的艳羡。
年敬齐说得对。
周止与年锦爻,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因为《白菓》,命运将他们两条平行线上叠加了相逢的点。
他们误以为这是爱情、是命运,实则……这是错的、是谬误。
或许在周止前,年锦爻从未在什么人或事上受过这样的挫败。
也可能是这样的挫败,才让年锦爻坚持了很久。
越是得不到,越是会执迷。
不过这段时间年锦爻仍旧没有出现在周止面前,许是打算放弃了。
周止想,在香港那晚留下他一个人离开的事情恐怕确实给了年锦爻重重一击。
年锦爻这辈子都从未如此低三下气求过什么人,周止的逃离留给他的回答再也不会比哪个回答更加明确。
对于年锦爻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在周止身上吃瘪实属罕见,有一有二,但事不过三。
年锦爻的耐心与脾气估计早就消耗殆尽。
《白菓》重映的首场电影落幕时,年锦爻摘了口罩与墨镜,面带微笑、仪态优雅缓步出现在大荧幕前的视频在网络上一度疯传。
由于重映并未有任何官方通知年锦爻会出现,他的现身在影迷中造成小范围轰动。
周止记得在一个画面摇晃、模糊的视频中,背景音嘈乱,女孩情绪激动地为荧幕上最后跳出的文萧的黑白照片恸哭。
年锦爻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
女孩泣不成声,握住他的手:“电影重映了……但是……但是……”他们不能再来。
无论是年锦爻、文萧,亦或是周止,都已不能重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让每一个人都凝固住了,既无法退步,也不能前行。
之后一段时间,周止在娱乐新闻上接连看到年锦爻活动的讯息,无论是照片或是视频,都看不出他因电影首映的事情受到一丝影响。
结束一支烟时,周止缓慢地眨眼。
他希望年锦爻被在他身上受到的挫折击溃而退,希望年锦爻不会再出现,也希望年锦爻玩够了,彻底玩够了。
其实周止也不知道他希望什么了……
他现在得到的东西既不属于曾经的渴望,也并非如今渴求。
周止感觉他跌入爱丽丝的兔子洞,在其中变形,回不到曾属于他的曾经,也得不到他憧憬过的未来。
一通电话过来,一把将周止从洞中拉出,他重新被卷入生活的争斗中。
文萧刚刚结束一个零食品牌的配演拍摄,打来电话询问了周止的位置,得知他在拍摄公司门口后便挂了电话。
这次文萧接到群演的广告请到的代言人是脍炙人口的一线男星。
周止靠以前某个熟人的关系才帮他接到了这个广告,所以来拍摄的地点是行业里出名的影视综合大楼。
不少高奢的广告都是在此完成拍摄。
周止捏了捏眉心,随手把燃尽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本来文萧是拒绝任何广告拍摄的,但他当今的地位还谈不上拒绝的权利,再加上周止最近确实缺钱。文萧的广告费会有一部分提成给周止,连带他自己的一起,文萧一共凑了八万转给周止。
但他的钱对周止来说杯水车薪,所以一开始周止是坚决不要他的钱的。
文萧实在坚持,他是个做事认准了不会回头的人,容不得周止拒绝,态度强硬地把银行卡塞给了周止。
周止也知道文萧的好意,打了欠条给他,同样不许文萧拒绝。
耳边有脚步声渐近,周止以为是文萧出来了,插着兜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曲腿踩墙的脚也收了,笑着转过身:“小——”
声音顿在唇边,笑容被纳入年锦爻同样弯起的眼睛。
周止吓了一跳,笑容放下去,沉着脸准备再次拒绝年锦爻不依不饶的缠扰。
年锦爻与身边的人还在交谈,看到周止时话音短暂停顿,他垂下的冷漠视线只在周止面孔上停留了一秒,就很快转向了同伴身上,继续谈笑起来。
这个场面有些眼熟,让周止想起年锦爻刚回国时,他们在机场短暂的一眼交错。
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究竟是一场爱,或错误,亦或狎弄,都已不再重要。
两人仿佛对周止在香港的不告而别心照不宣,不需谁开口说结束,或放弃。
周止才缓慢又迟钝地想起,这里是星图娱乐持股的拍摄基地,年锦爻会出现在这里实属正常。
他站在门口,保持着望向门内的姿势,没有回头。
年锦爻与他擦肩而过,朝门外走去。
一如年锦爻回国时,他们在机场的偶遇,也如同四年前,年锦爻的一走了之。
只是这次周止没等到年锦爻的回头。
他也……不打算回头。
全世界都爱年锦爻,这就足够了。
只有周止不爱他这件事,对全世界都爱的年锦爻来说,不足为道。
周止想年锦爻是真的知难而退,放弃了继续在他身上继续浪费多余的时间与不值一提的感情。
文萧晚了一段时间出来,周止问他怎么了?
他竖了个手指,扯着周止的衣服让他先走。
周止看他表情不对,皱了眉快步跟他朝前走,但仍旧狐疑地回头看了下文萧刚刚走过的走廊。
一群人包裹着什么人大步朝外走来。
瞥到温兆谦一晃而过的面孔与他身旁扣着温兆谦手臂的一位知名女星时,脚步稍顿。
周止被他继续拽着朝前走,没有立刻回头,到停车场前不小心和人撞了下肩。
“不好意思,”周止本能地说。
被他撞到的男人却没吭声,匆匆走远了。
男人头上盖着宽大兜帽,把脸深深埋进衣领里。
因为今天的天不算很冷,所以周止多看了他一眼,没由来,觉得男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哎?龙虎?”周止脱口叫了声,但男人埋下首,快步跑走了。
周止想最近没有看到赵龙虎的消息,兴许是进组拍戏了,万不可能在这里遇到,他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最近真的是太累了,看花了眼。
文萧坐回车上的时候看起来很疲惫,周止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看文萧已经累得闭了眼睛,又不忍心再问了。
“啧。”周止不耐烦地拍了下方向盘。
文萧冷不丁激灵一下,忙不迭问他:“周哥,怎么啦?”
“没事儿,”周止又转了下档位,听到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才松了点蹙着的眉:“刚刚忽然有点弱火,空了我去4s店检修下。”
文萧还是有些担心,又问了几句。
周止单手转着方向盘,侧过身,另一只手扶在副驾的椅背上倒车,余光瞥到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下,让文萧不要担心。
文萧抿唇乖顺地笑了下。
周止目光在他脖颈上露出的玉坠的绳线上短暂停留一秒。
文萧本就身体不好,连带着文萧的精力也变差,周止开车离开摄影公司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一路上,周止的车都开始平稳,没有吵醒文萧。
刚送文萧回了家,周止本是要去趟4s店,但路上又接到一通紧急致电,刚分给他的一个小艺人在片场突发胃病,要去一趟医院。
周止自然要陪艺人一起,在高架上转向在某个路口驶下去。
陪艺人到医院去一直折腾到凌晨。
周止困得眼皮打架,想他晚上干脆在车里睡一晚。
由于职业原因,经常在路上流离。
周止后车厢放有一套寝具,他在医院停车场大致铺了下床单,躺到后座去,和衣而睡。
第二天一早,周止是被手机急促的震动声吵醒的。
刚睁眼他还有点迷糊,半眯着眼从车板上摸到掉下去的手机,看清来电提示才稍稍清醒。
周止清了清嗓子,按了接通:“王哥。”
“哎哎,止啊,”电话那头做房产担保公证的朋友连着应了两声。
周止以为是担保合同好了,笑了下:“这么一大早打电话给我啊,都弄好了我——”
他刚要说下去,王哥就在电话那头语气不佳地“嘶”了声。
周止唇角的笑意放下去一点:“王哥?”
王哥有点为难地斟酌了下,才说:“止啊,你这房子之前没抵押贷款过吧?”
“什么?当然没有,”周止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奇怪地锁紧眉:“我之前没用房子干别的,我这也是为了给我儿子治病。”
“我说也是,我知道你这个人都不怎么会跟人借钱。”
王哥应了声,但语气还有些犹疑。
“王哥,”周止沉声叫了下他,“你直接跟我说,出什么问题了。”
“哎呀,我还不确定,”王哥有些为难:“我们核查的时候怎么好像查到一份用这个房子抵押贷款的登记。”
“什么?!”
周止一下握紧手机:“绝对不可能,我房子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房产证我也没给过其他人。”
“周止,你先别急……”王哥不知如何是好地叹了口气,低吟一声:“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他话还没说出来,周止心里就已经有了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沉声道:“王哥你先说。”
“你给我的房产证是假的。”
周止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的房产证一直放在他卧室的衣柜下层,除了家里人不可能有人有机会接触到。
但是家里谁会动他的房产证呢?
周止僵了好一会儿,表情都一直没有变化,他机械地扯了下嘴角的肌肉:“王哥,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的,我验伪了,这人作假技术还可以,连做旧都有,”王哥扬声焦急道:“哎呦,周止你快问问吧,肯定是假证!”
“好。”周止嗓音哑得出奇,挂了电话。
他大脑有很长时间的停转,呆呆地望着手机荧幕一点点暗下去,又被他拇指点亮,再次暗下去,都没有想出要给谁打电话去问。
周止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被人赶出家门,他与母亲时常奔走游离,在不同的暂时性居所中相依为命。长大后,学校有时限的校舍成为周止的“家”,只是他一直都清楚,这个“家”拥有有离开的那天。
毕业了,医院病房,母亲躺着的病床成为周止的家,他会在母亲床头摆放新鲜的花束,在花枯萎前回去探望母亲。
再之后母亲死了,周止与年锦爻有了家,但那个家也不属于他,是年锦爻的家。
家要永久地在那里,随时等待他回去。
所以周止才会拼了命,用尽一切办法买下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家,他就可以给他的小孩一个不用再被人赶走,不会有需要离开的那一天的家。
房子被周止赋予了“家”的意义,因此对他来说,才变得尤为重要。
周止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放在膝头的手渐渐握紧,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冷冷的响声。
睁开眼后,他再度点亮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赵阮阮还在工作,挂了周止的电话,但回来一条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
周止没有立刻回复她的消息,下车抽了根烟,依靠在车门上,太阳光些微地落下来,把他的影子修长地投射在混凝土地面。
他本来就瘦了许多,投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更瘦了。
周止静静地思考了片刻,灭了烟矮身进了车。
可能是是最近天忽冷忽热,车点着的时候有点卡顿,但周止来不及多想,一脚油门踩出去,朝赵阮阮父母家加速开去。
周止敲门的时候,是赵阮阮的母亲来应的。
看到女婿来,丈母娘忧愁的面孔上多了些笑容,热切地握住他,拉他进门。
丈母娘对周止很好,她以为周止与赵阮阮是真爱,心疼周止父母早亡,在心里把周止当半个儿子看待。
“小周吃了没?”丈夫娘慈祥笑笑,和蔼问他:“怎么这个点儿突然过来?”
周止不忍心对她说什么重话,勉强笑了下:“路过楼下,就想着上来看看您和爸爸。”
他被丈母娘带到沙发上坐着,看老太太忙里忙外的佝偻背影,于心不忍:“妈妈,您不用忙,我什么都不吃。”
“要吃饭的,你看你那么忙,看着瘦一大截。”老太太倒了热茶给他端过来。
周止犹豫了下,还是苦笑下,接过去,抿了半口就放回桌上。
老太太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周止抬头看过去,忽地觉得她老了许多,温婉的眉目间多了化不开的愁,瘦小的脊背也比上次见她,更窄小了。
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
不合时宜,周止想起母亲去世前最后的画面,那时的母亲也是这样单薄的身躯。
母亲的葬礼,是年锦爻帮他一起办的。
墓地的钱周止没凑齐,也是年锦爻帮他补全的。
周止现在坐在这里,却忽地想起年锦爻,心脏隐隐抽痛。他下意识拿起茶水,又抿了口,热水冲淡胸口沉又冷地痛意。
老太太问他是不是和赵阮阮吵架了,又说赵阮阮被他们惯坏了,让周止多多包容。
“没有的事儿,”周止面对她问不出来,努力笑着摇头。
老太太说着,忽地叹了口气。
周止问她:“妈妈,爸爸呢?我之前听阮阮说过家里的事。”
“哎呀,我让她不要跟你讲啦,”老太太做了几十年的中学教师,身上还保留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清雅,觉得那样的事情太丢人:“软软一天到晚不让我省心!这死丫头真是的。”
说着,她又幽长地叹息。
在她这个年纪,每一口叹息,都像叹走一丝生命。
周止看到她眼眶里有些湿润,顿了顿。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无奈说:“老不死的学人家不好,一把年纪出去赌博,输了两千多万,闹到人家要打官司。”
老丈人赌博的金额是赵阮阮没有告诉周止的,这么多钱让周止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老太太叹气,眼眶又湿润了:“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人说的,把我们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
周止想老丈人的养老钱无论如何不可能最后输成两千万,他想到自己的房子,心里一下沉了沉。
“那……爸爸他……”周止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拳,咬着牙问:“现在人在哪里?”
老太太啜泣着说:“这段时间应了老朋友的忙,出去看工地了,过两天就回来,还要开庭,法院传票都来了好几封。”
赵阮阮的父亲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老太太又说他赌博或许就是被先前工程里认识的老板带坏了。
周止垂下眼,想了一会儿。
现在他人不在涣市,如果贸然询问岳母恐怕会打草惊蛇,周止又问了开庭时间与地点,打算找机会上门逮他。
从岳母家告辞,周止心里有数了,拉开车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房产证的事情周止也没有再跟赵阮阮说,他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是岳丈换了他的房产证。
周止想到老丈人欠款的金额,心就更寒,两千多万的欠款,他的房子只值不到六百万,真正的房本绝对已经被抵押出去了。
但房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恐怕老头是拿女儿和他的结婚证做出的担保。
周止回家立刻翻出了当年和赵阮阮结婚前签的婚前协议与合同,所有文件都找到,周止感觉力气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在床边,垂了脸,深深的吐息。
就这么在煎熬中,周止忙了两天。
第二天文萧拍了场夜戏,周止等他等得晚了点,文萧正好没吃饭,周止便拉着他去了临近这个片场,以前两人常去的大排档吃饭。
周止已经很久没去了,上次去还是四年前,文萧离世那晚。
难得四年过去,老板还没有换,只是吃胖了,他打眼就认出周止,手指着“哎呦”两声,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这不帅小伙嘛!都多久没来啦?”
周止心有郁结,强颜欢笑了几天,听到老板东北口音,忽地噗嗤笑出声。
老板打眼儿一看他身边还跟了个文萧,热情打趣:“这么久不见,又换了个?长得帅找的也帅。”
周止笑着和他插科打诨,让老板上了一打啤的,仿佛被带回了曾经的记忆。
老板问:“吃点啥?”
周止习惯性地脱口:“还是老样子。”
说完,他便顿住了。
四年过去,以前的事情就连周止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更何况是外人。
哪成想,老板一挥手,憨厚的脸上一阵笑:“得嘞!你们找个位置坐啊。”
周止想晚上还是有点冷,就带着文萧进了店里。
他一边笑,一边扭过头对文萧说:“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经常来这里吃烧烤。”
文萧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刚进店,周止的目光瞥到不远处的照片墙上贴着的一张被烟火熏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文萧坐在周止身旁,对着镜头腼腆地比了个“耶”的手势,但他表情有些呆板,周止开怀大笑着拦住他的肩,方桌对面留有一张黑着脸的熟悉面孔,正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周止。
这张照片拍摄于他们还更年轻的时候,《白菓》拍摄结束没多久,那时候文萧与年锦爻的知名度都算不上很高,
大排档刚刚开业,老板也还很瘦,说留下照片可以免单。
周止说那敢情好,拉着不情不愿的年锦爻与一无所有的文萧留下了这张照片。
两人在这张照片留下的签名看起来还一笔一划,与后面很多年养成肌肉记忆的艺术签截然不同。
关于那时候的记忆,周止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只是零星地记得,年锦爻在回家后上吐下泻,得了急性肠胃炎,被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虚弱地警告周止,禁止再去那家店,也禁止再带文萧一起去。
周止哄他,担心地应下。
但后面却只有年锦爻不会再来了,只剩下周止和文萧。
“怎么样?”老板留意到他们的目光,得意道,“两个大明星的原始签名,好多人问我要买,我都没卖呢?”
周止笑了:“出多钱啊,这都不卖?”
“那可不,”老板爽声道:“还有人出几百万,我都两个字——不卖!”
周止一挑眉,以为他是夸张:“这么多?”
老板笑了下,继续烤起肉。
内间还没坐什么人,只有里侧靠墙拐角的一张双人桌上做了个戴了帽子的男人。
周止没多想,背对着他坐下。
周止留意到文萧目光看着墙壁上某个方向,下意识扭了下身,随着文萧一同看到墙壁上突兀悬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
老板恰好过来亲自给他们送啤酒杯。
“这是……”周止下意识问。
老板顺着他目光看了眼,声音稍轻,但语气还算欢快:“嗐,我这不得纪念一下。”
周止下意识看了眼文萧,文萧的反应不算大,可能是这样盯着自己的遗照的机会不多见,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上菜了,才慢慢回过神来。
“来!吃饭吃饭!”周止拆了筷子招呼文萧:“你最爱的烤茄子,快尝尝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文萧笑着应了好,刚拆了筷子,身后陡然发出一声巨响。
“咚!!!”
一把椅子被摔得很远。
“他是文萧?!”年锦爻阴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周止心口冷不丁一抽,右眼倏地重重一跳,诧异叫出声:“年锦爻?!”
连文萧也愣了,抬头看着年锦爻的方向。
他们全然没发现方才背对着坐在桌前的人是年锦爻。
年锦爻戴着鸭舌帽,把脸上的墨镜一把扔出去,快步走过去,重重压上周止肩头。
“操!你干什么?!”周止低吼,开始挣扎。
“温兆谦说文萧就在你身边,我还不信,”年锦爻眯起眼,眸中寒得吓人,冷着声音:“我以为是他疯了。”
“你疯够了吗?”周止推不开他,抬手让一旁焦急准备来帮他拉开年锦爻的文萧不要靠近。
年锦爻把他压在墙上,把大排档墙壁上装饰的照片都蹭下来几张,他一手按住周止肩颈,一手握住周止脖颈。
周止仰了下头,想避开他的手,但还是被年锦爻抓住。
年锦爻俯下身,眉眼压低,靠得眼梢很近,他与周止近在咫尺,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猜我现在告诉温兆谦,他会做什么。”
“你敢!”
年锦爻拖腔拉调地“哦”了一声,朝他挑眉:“你猜我敢不敢?周止,你了解我吗?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吗?”
“年锦爻!”周止低吼一声,恶狠狠地瞪他:“你把这件事告诉温兆谦,我跟你没完!”
年锦爻勾唇,忽地凑过去,在周止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
周止疼得直皱眉,压抑着怒火,伸臂咬牙挡在两人胸前。
“哥哥,”年锦爻凑到他耳边,吮了下周止的耳垂。
周止厌恶地避开他。
年锦爻用深沉的黑眸,不带一丝笑意地看着他。周止分出红血丝的眼中映满年锦爻放大的、艳丽的精致面孔,如蛇蝎、似天使。
“年锦爻!”周止眼中迸射怒火,竭力忍耐,咬牙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跟你没有可能,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呵。”
年锦爻很轻地笑了下。
他的手轻柔抚摸周止的脸颊,又揉了两下周止很薄的耳垂,覆盖住周止修长的脖颈,拇指抵住他喉结暧昧揉搓。
周止顾忌这里还是外面,一直捏紧拳:“你哥让我离你远点,我答应他的事情我做到了,但我不觉得他看好了你。”
“我哥?”
年锦爻阴晴不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桌上冒着蒸汽的烧烤渐渐凉下去,油水再度凝固。
周止很缓慢地说:“年锦爻,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可能再给你机会,我们也不可能重来。”
年锦爻却仿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的手贴住周止的心脏,快到肺部的位置,看着周止的眼睛,缓慢地、缓慢地滑下去,像条甩不脱的蛇,扣住周止的手。
周止甩了一下,没甩开,年锦爻加大力道,捏得周止手骨隐隐作痛。
年锦爻牵着周止的手,把手指的手放上他的脸颊,把脸轻轻歪了歪,靠近周止温热干燥的掌心中,用多情的漂亮眼睛,静静地看着周止。
周止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听年锦爻小声地撒娇似的叫他:“哥哥。”
周止一把推开他,准备拉着文萧离开。
一股更大的力道却从后袭来,抓住周止的手臂,抵着他一把把周止推到墙上。
“操!”周止后脑撞到了,他眼前一黑,怒骂一声,火气上来。
“年锦爻!你要干什么?!”文萧忍不住走过来抓住年锦爻手臂,年锦爻几乎丧失理智,一把推开文萧:“滚!”
文萧没站稳,朝后跌倒,撞到桌子,又发出位移的狞响!
“文萧!!”周止看他差点手臂被桌子的铁皮划伤,惊叫一声。
“看着我,”年锦爻却压在他身上,毫不留力地单手掐住周止的脖颈,把他恶狠狠按回墙上。周止下颌收紧,再次掐住他脖颈,力气大了许多,年锦爻的虎口抵住周止的喉结,快要阻断他呼吸:“为什么要看他?!”
“呃……年锦爻……”
周止被压着喉管,声音变得低哑,在沙子里滚过,脸颊已经因憋气胀得通红。
年锦爻矮身附耳在他脸侧,嗓音阴又柔,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周止,既然他重来你还会喜欢。”
“那我呢?你喜欢的究竟是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真正的我你真的会喜欢吗?你知道我焦虑起来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真实的那个我多让人厌恶吗?你看到我的那一面后,还会继续爱我吗?”
“放开……我!”周止在他手中,瞪着年锦爻艰难地喘息。
“周止,回答我。”
“他可以换一张脸重来的话。”
年锦爻忽地笑了声,嗓音喑哑地问:“如果我把脸也划烂,你还会爱我吗?”
他的语调轻快,说出来的语气与天真的孩童无异,却让周止与文萧都不寒而栗。
文萧看着两人,因为周止的命令不敢靠近,警觉地盯着年锦爻的一举一动。
“你……”
周止话未说完,脸忽地皱起。
年锦爻倏地掐住他脖颈,周止当即出于求生本能,条件反射用腿踹他腹部。
“嘶。”
年锦爻吃痛地叫了一声,精致五官都紧皱,但他仍旧死死握住周止细长的脖颈,他瞠目欲裂,眼眶通红,瞪着周止,看起来愈发妖艳:“周止,你现在为了他,要跟我闹成这样。你谁都可以爱,就是不能爱我,是不是?!”
“年锦爻!你休想——呃——”周止眼眶立刻充血,狠狠瞪着他,单手随着掐住年锦爻因用力凸起青筋的手臂,另一只手果断伸出去,力道透骨的修长手指,同样绞住年锦爻的咽喉。
年锦爻双手擒住他脖颈,更加用力,周止无声地张了下嘴巴,脸色一下苍白,力气从指尖流逝。
周止不得不被迫张开唇,大口大口向上仰头,竭力呼吸,透明的唾液顺延着唇角,流淌出来。
年锦爻笑着,盯着周止的眼睛却红得可怕,水光凝固在他眼眶中。
他轻轻靠过来,舔了下周止的嘴唇,舔走他嘴角流出的水。
啪!——
掐在周止脖颈上的手立刻松了力道。
年锦爻保持着被打过去的侧身,像是冷静了,静静地对着地板,面孔上有几抹红,衬得他的美愈发惊心。
“闹够了吗?!”周止怒喝,掌心火辣辣地痛:“年锦爻,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年锦爻沉默着,没有出声。
周止大口喘息,收回手,仍旧心有余悸地瞪着年锦爻,走过去查看文萧被铁皮擦伤出长口流血的手臂。
他们的动静闹得连内厨的师傅都吓了一跳,几人连连放下手上的活计出来看情况。
老板穿了围裙跑过来,瞪圆了眼睛:“别打架啊!打架我就报警了!”
有人打破僵持的氛围,周止脚步趔趄两下,被文萧扶住。
周止很快就站稳,给老板道了歉,结了账带着文萧快步逃了。
文萧路上要问什么,周止捏了捏眉心,让他闭嘴。
带文萧临时去医院打了破伤风,在文萧的出租屋沙发上凑合了一晚,第二天周止差点错过闹钟。
岳父的案子是今早开庭,周止急急忙忙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照镜子时发现他脖颈上被掐出了淤青,他皱着眉拢了拢领子遮住。
文萧还没醒,周止快快冲了出去。
法院内禁止停外来车辆,周止的车没地方停,他听法院保安亭里的保安指路,把车听到了距离这里稍远的一个停车场。
时间要来不及了,周止怕错过开庭,除了要抓住岳丈,更想堵住原告,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协商一下,把房本拿回来。
周止一把抄起证明材料,快步跑去法院。
但他去的时候已经开庭了,周止轻手轻脚从大门溜进去,听众席上没有多少人,周止一眼认出赵阮阮陪同母亲的背影。
他轻步走过去,坐在赵阮阮身边,目光看向岳丈。
赵阮阮没想到他回来,惊讶了下,就听身旁周止低沉的声音:“你爸把我房本换走去抵押了。”
“什么?!”赵阮阮忍不住惊叫一声。
肃静法庭上,气氛凝固片刻,众人严穆目光纷纷朝听众席投来。
周止皱着眉,对上原告律师投来冷静的自信目光,顿了顿,觉得男人十分眼熟。
原告律师看到周止时也愣了下,不过很快便继续说下去。
原告席位上是空的,周止放松不下来,紧绷着神经,专注地看着证据投屏上,抵押物果不其然出现了他的房本。
“操!”
“爸爸你还是人吗?!”身旁的赵阮阮比他先沉不住气,公然打乱法庭节奏:“那是周哥半辈子的积蓄!”
“听众席!肃静!肃静!”
法官一皱眉,敲了敲木槌。
但赵阮阮情绪愈发激动,指着父亲破口大骂。
“休庭!”法官不得已,让保安进来压着赵阮阮出去冷静。
周止看着原告律师游刃有余的整理了下材料,他连忙走过去,隔着木栏杆叫住对方:“您好。”
原告律师的动作停住,轻轻转过头,面孔素白地疑惑看着他:“先生有事吗?”
“我的房产证被被告偷走抵押给你的原告了,可以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你的客户,我们谈一下好吗?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周止面孔发白:“我这里有合同,我和被告的女儿是协议结婚,他拿我的房本是完全违法的……”
“先生,请你冷静,”原告律师冷静地打断周止:“如果你和被告有纠纷,你可以向公安提案,我方现在是因为被告欠款不还。”
“不是,但如果今天结案,我的房本是不是就被判给原告了?”周止急不可待地问。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眼证据篮最上层放着的房屋产权证,眼眶有些湿润:“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麻烦你了,谢谢,谢谢啊……我的房子真的对我很重要……是要给我儿子治病的……麻烦了,麻烦你了……”
周止说着,忽然想起来,他在医院与这个男人有过一面之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见过的是不是?在人民医院里,你还记得我吗?我那天是带我儿子去看病的,他有血友病,医生说他有机会治疗了……”
原告律师整理资料的动作顿住,他静静看了周止一段时间,或许是在判断什么。
顿了顿,周止听到他道:“我的客户就在会客室,我带你去见他。”
“好!”周止如蒙大赦,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尖,“谢谢!”
他说着,目光看到律师胸前的名牌,连声道:“谢谢你!李律师。”
李律师淡声说不用,但也事先告知了周止,他需要和客户沟通一下才能带他进去,不能确保客户肯见他。
周止连声应着好,跟在他身旁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门口有两个保镖,看到李律师过去,朝他点了下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李律师停了停脚步,侧身对周止说。
周止点头,但目光瞥了下守在门口的保镖,在两个保镖松懈的间隙,闪身从保镖之前跑进去,保镖没能拦住他。
周止一把推开门,对着会客室内,背对着大门依靠在皮椅上的男人嘶哑道:“先生,我们可以谈谈吗?我的房产证被非法抵押给你了——”
在目光触及露出椅背的粉色发顶时,周止就预感到了什么,冷不丁噤了声。
吱呀——
皮椅缓慢地转过来,年锦爻单手懒洋洋地支在扶手上,撑着下颌骨,他的手指很长,覆盖住一侧脸颊上仍留着的昨夜的巴掌印。
年锦爻歪着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好巧啊,止哥,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我还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这就有点尴尬了。”
周止全身血液都被冻结,他抓着合同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大脑有一段时间的缺氧,几乎无法思考:“年锦爻……”
年锦爻在桌上撑了下手,站起身,慢悠悠地朝他踱步靠近,脸上笑眯眯地:“周止,你那天扔下我,昨天又要丢掉我,你怎么那么狠心?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我真的好伤心啊哥哥。”
周止一字一句都说的缓慢,慢到不能再慢竭力忍耐着怒火:“年锦爻……你什么意思?”
年锦爻朝他缓慢靠近,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止苍白的面孔,语气阴冷十足:“周止,你不会以为背着我和人生了个小孩,我会这么轻易原谅你吧?”
周止瞠目欲裂,蓦地抓紧手,苍白的手背上跳起青紫的血管。
年锦爻笑了:“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娶了个老婆,岳丈偷你房本去赌博,但也要说你运气够好,他竟然是欠了我的钱。”
周止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所有思绪都在脑中凝固,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想跟你纠缠,把我的房产证还我。”
年锦爻凑近了,弯下腰靠近周止的脸,用甜蜜的嗓音,缠绵地叫他:“老婆,还是要我叫你老公?”
“哥哥,你老婆就在外面,不如我们现在告诉她怎么样?”
周止面无表情地叫他名字:“年锦爻。”
年锦爻得寸进尺地冲他微微笑了下:“我很大方的嘛,到时候你离婚了,带着你儿子来住我家怎么样?他叫你爸爸,那要叫我什么?嗯?”
“不然这样好了,他可以叫我爸爸啊,至于你嘛……”他眼神促狭地在周止苍白的面孔上缓慢逡巡,字与字黏连:“叫你妈妈好啦。”
周止竭力压抑着怒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啊?”年锦爻含笑凑来,嘴唇几乎要贴住周止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道:“周止,回头看看,你老婆就在你身后看着呢。”
周止冷不丁扭过头,回头看到被人带来的赵阮阮和母亲,看着房内的他,目露惊惧。
老太太接受不了这个冲击,不可置信地看看她最满意的女婿,疼爱的胜似儿子的小孩,她颤颤巍巍地搀扶住赵阮阮的手臂,萎缩的身躯轻轻抖颤。
“够了,”周止一把避开年锦爻伸来的手,他累了。
“怎么会够?”年锦爻短促地笑,嘴唇的弧度看起来过于无辜,所以才显得分外残忍:“你送我的惊喜太大了,我当然要还你一个更大的。”
“年锦爻……”周止深深吸了口气,抿了下嘴唇,忽地冷冷一笑:“年锦爻,你装得太好了,不愧是柏林影帝,我比不过你,我承认,我没有这个天赋吃不了这碗饭,我这辈子都比不过你。”
年锦爻眼神一暗,面孔上笑容淡了,显得有些迫切地握住周止的手腕:“你知道我要什么,如果你好好听话,不会闹成这样。”
“你要什么?!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周止双目充血,额角跳起青筋,面孔扭曲,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他妈给你生了个孩子!你他妈还要什么?!!啊?你告诉我!年锦爻!你现在满意了吗?!!!”
周止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重重把手上捏着的所有文件都扇到他脸上。
几十页白纸黑字,就那么洋洋洒洒地飘下来。
跌落的间隙里,是年锦爻那张肌肉无法控制表情的、惊愕与无法言喻的神情混杂着的、完美的漂亮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