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意和段青时都对鹊华湾有点说不清的执念。新开始，旧感情和从一而终的恋人，搬回鹊华湾则是某种意义上的时间的接续。
房子重新装修过，格局没大动，那个九层的透明置物架还放在原处，只是被塞得更满。书柜和衣柜又添了一组，阳台留出了一半的空间，用来放钟知意养的那些花草。
钟知意把大水壶放在花架上，朝楼下看去。
那片垂丝海棠的叶片已落尽，枝头上挂着半红半黄的海棠果。秋日午后，阳光温柔，秋景的颜色也温柔，他转过头，对段青时说：“哥，我们请朋友们来吃暖房酒吧！”
“好。”
段青时站在置物架前，正在看那只大象形状的茶壶。象鼻子太长，顶住了玻璃门。一整排就这个门关不上，他看着难受，于是指着那只大象说：“这个能不能丢了？”
“当然不能。”
钟知意走过来，按了按玻璃门，发现确实关不上，就把那只水壶拿出来放在了小茶桌上，“这样就行了。”
桌上那套茶具是段河送的乔迁礼——一位去世多年的紫砂壶大师的早期作品。
这套茶具的拍卖价够买鹊华湾这套房子了，现在旁边摆上了一只不知价值几何的大象水壶。段青时盯着茶桌看了会儿，对钟知意说：“行，你就放那儿。”
家里的卫生阿姨已经打扫好，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但段青时定的床垫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因此两人暂时还是住在那套公寓里。
钟知意换了睡衣趴在床上给几个朋友发信息，发到一半，他翻了个身，枕着段青时的胸口，说：“哥，请发表一下即将搬回鹊华湾的感想。”
段青时翻过一页书，瞥他一眼，“少往家里拿破烂。”
钟知意腾地一下坐起来，抽出段青时手里的书往床头柜上一放，“什么破烂？！”
“那柜子都快吐出来了。”
钟知意刚要反驳，但想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于是不情不愿地说：“好吧，那我尽量克制一下。”顿了顿，又倒下去，趴在段青时身上听他的心跳，“那我来说一下。我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段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片刻后，问道：“这几年回过鹊华湾吗？”
“没有。”钟知意说，“我不敢。”
段青时“嗯”了声，“你不敢。从你住的公寓到圆桌周刊，路上一定会经过序时，那你平时都绕道走？”
钟知意抬起头，对段青时笑了下，“没绕，不过我一次也没见到过你的车。一边躲着藏着不敢见你，一边特意走那条路想着顺理成章地偶遇，我就这么天天骗自己，骗了两年多。”
钟知意眼睛有点红，段青时看了他几秒，用力捏住他的脸，“烦。谁让你提以前了？”
钟知意瞪他，说话含糊不清，“你少倒打一耙！你先提的！”
“有证据吗？”段青时问他。
钟知意脸一偏，在段青时手腕内侧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烦你。”
段青时笑了下，用钟知意的睡衣擦干净了口水，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拿起书，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
钟知意趴在段青时的胸口，继续给严迪发信息请他周六到鹊华湾吃午饭。
钟知意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大展厨艺，却遭到了段青时的拒绝。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钟知意煮咖啡的时候自己琢磨明白了，便走进书房，对段青时说：“小心眼儿！”
段青时抬眼看他，“你心眼儿大，那别丢我衣服。”
钟知意嘴上就占不着便宜，把咖啡放他桌上扭头就走了。
周五晚上两人才正式搬回鹊华湾住，第二天要招待客人，这一晚两人早早就躺到了床上。但钟知意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段青时聊天聊到了快三点。
后半夜才睡下，段青时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睁开眼，一低头发现钟知意整个人几乎睡在他身上。
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睡得很熟，段青时偷拍了几张照片他都没醒。
拍完了照片，段青时捏住了钟知意的鼻子。没一会儿，钟知意就憋醒了，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干嘛？再睡一会儿。”
“阿姨到了，在按门铃。”
钟知意猛地睁眼，一秒开机从床上跳了下去。
“穿鞋。”
段青时说了他一句，他也没管，跑到玄关打开门，让阿姨和厨师进来。
乔敏行和秦弋阳来得最早，来的时候段青时还没起。两人各倚着一边门框，轮番笑他。乔敏行最过分，说他越活越回去了，还没他隔壁邻居家六七岁的小孩儿起得早。
段青时快被他烦死，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指着他问：“又是自个儿来的？你那强制爱什么时候才能强制出爱？”
乔敏行“啧”了一声，“什么叫强制爱啊？别把我说得像法制咖行吗？”
秦弋阳笑了笑，“别说他了，等会儿急眼了揍你。”
“揍吧。揍我也没对象。”
段青时洗漱完，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人就到的差不多了。
玄关柜上堆着朋友们带来的礼物，客厅里装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笑声和聊天的声音。这是钟知意喜欢的热闹，他端着半杯果汁站在茶几前笑得最开心。
段青时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一扫过沙发上坐着的几人，严迪和他对视上，冲他讨好地笑笑，就装作去拿水果挪开了视线。
吃得是午饭，酒都收着喝，但也不影响气氛，一顿饭吃到四五点才散。
秦弋阳和乔敏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知道要喝酒都没开车，各自打了电话让人来接。
等车的时候，段青时留他们喝了会儿茶，没用那只紫砂，用的钟知意的大象水壶。
秦弋阳看着从那长长的象鼻子里漏出来的茶水，嫌弃地说：“这茶我不太想喝。”
钟知意送完人回来，段青时拿了个小杯子放他面前，给他也添了一杯。
“干嘛不喝？”钟知意抿了口茶水，“多别致啊我这壶。全世界只此一个，绝版呢。”
秦弋阳说：“你管这叫别致？丑死了。”
钟知意生气，转头问段青时，“哥你说，丑吗？”
段青时把秦弋阳面前的小茶杯拿走了，“嫌丑你别喝。”
乔敏行在旁边笑得开心，“你说你活不活该，渴着吧。”
他们凑一块，互损是常事。等车到了，段青时和钟知意送他们下楼，秦弋阳一看来接乔敏行的是他那位纠缠了快一年还没点实质进展的对象，立刻就打趣上了。
“哟，谁啊这是？这不敏行的心肝儿吗？”
钟知意第一回见，他从段青时背后探出上半身往路边看，个头挺高，长得也好，只不过脸色不太好看。
乔敏行推了秦弋阳一下，笑着说：“你差不多得了。”
看得出来黎逢已经在生气了，但还是一码归一码，先和几人打了招呼，说了句“你们好，我是黎逢”才板起脸看向秦弋阳，“我不是，我和他没这种关系。”
秦弋阳不依不饶，“没关系你来接什么人？”
黎逢的脸色更难看，“他逼我来，我没想来。”
乔敏行都快走到黎逢身边儿了，听见黎逢说的这句又停下了。他站在台阶下，看了黎逢一会儿。
风卷起枯叶从他身边席卷而过，他略抬起下巴对黎逢笑了笑，“不会再逼你了，高兴点吧。”
说完，他转头对秦弋阳说：“弋阳，搭个车。”
秦弋阳这会儿也觉出尴尬来了，表情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那……那走吧。”
钟知意在一边儿看得大气没敢出一口，等两人离开，黎逢和他们说了句再见，就走到街对面，开着那辆贴着宝可梦车衣的五菱宏光mini也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钟知意对段青时说；“敏行哥看上去好像有点伤心。”
段青时揽住他的肩，“黎逢是直男，敏行不伤心才不正常。”顿了顿，又说，“逼他来他就来，来了还下车等，等就等了，还到小区门口等。”
钟知意惊讶道：“那……”
“敏行又不瞎。”段青时说。
钟知意不替乔敏行担心了，拉着段青时快步往1栋走去。
暖房酒定在中午，晚上钟知意还有别的安排。
今天来帮忙的阿姨和厨师是从芷兰庭过来的，等两人到家，房子里基本上已经收拾好了，厨师还为两人煮了一小锅鸡汤面。
油撇得很干净，味道也清淡，两人各喝了一小碗，钟知意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厚外套，和段青时出了门。
“去哪儿？”
中午谁劝钟知意都没喝酒，为的就是现在，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琅山距离市区四十多公里，下了高速还得走一段县道，等他们到了山上的观景平台，已经接近九点钟。
钟知意裹着外套，和段青时肩抵着肩坐在长椅上，他指着山下一小片亮起的灯光对段青时说：“看，那是N.M。”
段青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嗯，今年年底就能开始装修了，门头的设计图你看过没？”
“没有，怎么了？”
“主标识下会写上huangang&xushi。”
钟知意笑了下，“这不是应该的吗？把业主放心里，业主才能支持你。”
“怎么支持？分成模式再谈谈？”
钟知意说他：“不要得寸进尺！”
九点钟一到，数朵璀璨的焰火升空，将天空中原本缀着的星星衬托得黯淡无光。
散碎的火光坠落，照亮两人的侧脸，钟知意笑着对段青时说：“我爱你，段青时，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段青时定定看他几秒，低头吻住了他。
钟知意用来告白的那束乱七八糟的小粉花，对段青时来说比什么都珍贵。十二年前的那场不是那么漂亮的焰火仍然在他的记忆中闪耀，而今夜，钟知意又给了他新的开始。
段青时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温柔：“可以，答应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