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出现一段长达数分钟的沉寂。
海绵燃烧的焦糊气味卷走薄荷的冰凉,火光闪了闪,熄灭,段青时被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灼痛感带回现实,他开口:“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便将还带有温度的海绵攥进掌心里。
“什么意思?”段青时问。
这一刻真正到来,钟知意却没有丝毫释然。他缓慢抬头,正视他的所有犹疑背后的恐惧,声音嘶哑到出现怪异的音调,“我想过杀了我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段青时的瞳孔在剧烈颤抖。
“钟知意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什么场景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笑该哭还是应该发脾气,即使我没有那样的情绪,但也可以装出来。”
钟知意停下,缓了几秒,又继续说:“其实我露出过很多破绽了,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爸妈我姐姐,我的朋友,还有你,谁能想到看起来会一直开心到死的钟知意会得心理疾病呢?”
“我现在说了实话,但你相信吗?”钟知意看向段青时的目光里带着很浓很重的伤心,“就算是看到我手臂上的伤,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个原因,也没想过是我自己划的吧。”
他掀开一点被子,略微侧过身体,指着腰侧的三枚圆形伤疤,“这个你看到了吗?在津川那晚,我对你撒过谎之后用烟烫的,本来只烫了一个,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你痛,所以又烫了两个。很痛,很爽,我甚至应了,想着你的脸z./w,s出来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后来我爱上这种平静的空白……”他抬起手,“这就是这些伤的来由。”
段青时逃走了。
他扶着沙发扶手艰难站起,快步离开卧室。走到餐厅,倒了杯冰水灌下,从喉管到胃部很快变得冰凉,但他身体内部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烧灼感。
段青时倚着橱柜,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那道灰黑色的影子。一时之间,不免去怀疑狡诈的钟知意是不是又在撒谎,而后悲哀地意识到,钟知意的消瘦,检查单上异常的数值,公寓里那些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都有了最无从辩驳的合理解释。
段青时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倒了杯温水返回卧室。
钟知意侧躺在床上,段青时刚走到门口,就和他的目光对上,因而咬紧齿关,克制住扭曲的声线,力求让自己看上去已经平静接受。
“渴不渴?喝点水。”
段青时明明站在那里没动,杯中的水却不停摇晃,钟知意注视着他平静表面上的裂纹,点了点头。
喝了半杯水,钟知意双手环住段青时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做出一个对他有无限依恋和安慰的姿势。
“对不起。”钟知意说。
道歉的原因是最后还是让段青时背负上了愧疚,而他对段青时的伤害,没有尽数弥补过,就全部消失在这些愧疚了。
段青时说:“不用道歉。”
钟知意柔软的发丝在灯下现出环形的光泽,和小孩子一样像是仍然处于旺盛的生长期,可钟知意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早已枯萎过了。
该道歉的是他,但这句对不起,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
他揉了揉钟知意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问钟知意有没有吃晚饭一样。
“五年了吧。”钟知意说,“我已经在治疗了,觉得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糟糕,才回来找你的。”
五年……
段青时伸手去拿床边柜上的烟盒,不小心碰翻了水杯。
玻璃杯坠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钟知意缩了缩肩膀,他想抬头,段青时却摁着他的后脑勺没让他动。
“没事,杯子摔了。”
钟知意没有抬头,因而错过段青时此刻脸上露出的那个惊惧到空白的表情。
点烟,深深吸了一口,竭力伪装出来的平静仍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段青时将那支还在燃烧的烟握在掌心里。太阳穴上的青筋因疼痛根根暴起,和钟知意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温和,“之前没有治疗过吗?”
“治疗过,但没坚持下来。可能当时还是年轻,觉得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吃了药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我很害怕。你看到我锁骨上的那枚水滴纹身了吗?”钟知意在他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应该看到了吧?是你的眼泪。哥,是你把我拉出来的,我决定要活很久,会陪你很久。”
段青时一直都想听钟知意的解释,真的听到了,最先叫停的也是他。
“睡会儿吧。”
钟知意抬起头,看了段青时几秒,说:“我晚上还没吃药。”
钟知意那晚不能说的去向,段青时也得到了答案。
“我去拿,在哪儿?”
“卧室,床正对面的柜子,最左边的抽屉。”
段青时若无其事地将烟蒂丢进烟灰缸,打扫干净地板上的碎片丢进卫生间的垃圾桶。他打开水龙头的开关,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而后返回床边,抱着钟知意走进浴室,小心地把他放进浴缸里。
段青时动作很轻,避开了钟知意身上的所有伤疤。
那些伤口都已愈合,但也许是段青时觉得他没有陪钟知意经历过,伤口便没有真正愈合,他的碰触就还会让钟知意感到疼痛。
洗完澡,吹干头发,段青时重新铺好床,用浴巾裹住钟知意,把他塞进被子里。
低头在钟知意嘴唇上亲了一下,段青时说:“我很快回来,你先睡一会儿。”
刚站起身,钟知意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开车了,打车去吧。”
段青时点头,脚步很稳地走出卧室。
钟知意听见大门关上的轻微声响,十几秒钟后,密码锁解锁成功的滴滴声模糊地传进来,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他看向门口,段青时穿着浴袍走进来,径直进了衣帽间,换上一套外出的衣服后,他又和钟知意说了一遍会很快回来。
段青时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坐进车里,打开阅读灯,他看了眼掌心被水泡得发胀的伤口。
痛感从掌心沿着血管脉络延伸进身体内部。他在脑海中模拟出钟知意在身体上留下烟疤的场景,几乎要把心脏剖成两半的痛楚瞬间就袭击了他。
他确实从来都没想过一向开朗活泼的钟知意会在某一天坠入情绪的暗渊。
是不是他对钟知意的关注还不够多,没能在他刚刚出现情绪问题时就敏锐察觉,否则也不致让他的病情发展到有一天想杀了自己。
段青时背后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砸了下方向盘,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在安静的车库里响起,回声传得很远,又飘回来。
段青时几乎绝望地意识到钟知意一直不肯向他坦白的原因。而他一直在逼钟知意,逼他承认感情,逼他朝自己走一步,他说过的那些话有可能曾经将已在悬崖边上的钟知意推进深渊。他上不来,也没人救他。
段青时陷入自我责备以及对过去的深切懊悔中。
翻过年,他就已经三十七岁了。他自认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打败他。和钟知意分开,和钟知意不会再有以后,尽管这对他的生活是一种摧毁式的打击,后来他在理智上也接受了。
但钟知意说他病了,曾经想过死去,段青时觉得这句话简直取代了段言序的那句“别恨我了”,成为他此后人生中永远挥之不去,最为可怖的梦魇。
段青时伏在方向盘上,极度崩溃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钟知意,我恨死你了……”
手机铃声响起。
是钟知意打来的电话。
段青时搓了把脸,做了几个深呼吸,摁下接听键。
“哥你打上车了吗?”
“嗯。”
钟知意安静几秒,说:“快点回来。半个小时够了吧?你不回来我不会睡觉的。”
挂了电话,段青时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瓶纯净水,喝下半瓶,暂时压住心口不停翻腾的酸楚,他踩下油门,朝着车库出口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段青时什么都没敢想。
钟知意的公寓和上次他来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摆在花架上的那些玫瑰已经干枯,原本生命力旺盛的绿植也出现了一些泛黄的叶片。
钟知意买了新的杯子,随意丢在咖啡机边上,原来那一整套一模一样的套杯不知被他收到了哪里。
毛毯团成一团丢在沙发一角,收纳盒的边线和桌沿错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种刻板的秩序感被打破了。
又收到钟知意发来的催促信息,段青时收起手机,抬脚走向卧室,按照钟知意的指示,拉开柜子的第一个抽屉。
钟知意拆掉了原装药盒,将所有的药片和胶囊都装进了一个透明药盒内,七边形的药盒上分别标注着周一到周日和早中晚。
旁边还放着几盒未拆封的药,盐酸舍曲林片,富马酸喹硫平……
段青时不敢再看那些陌生拗口的药名,在卧室找了个纸袋,将抽屉里所有的药盒装进袋子里,快步离开了。
回到住处,段青时刚一进门,就听见钟知意在卧室叫他。他倒了杯温水,从冰箱里拿出十几颗蓝莓洗干净,然后拎着纸袋走进了卧室。
把另外一个枕头垫在钟知意背后,段青时从纸袋里取出那个透明药盒递给他。
钟知意从周五晚的小格子里取出一把药片,看也没看,全丢进嘴里,接着伸手拽了拽段青时的毛衣下摆。
段青时回过神,把水杯递到他的嘴边。等他咽下药片,又将那一小把蓝莓塞进他的手里。
钟知意以前感冒发烧,段青时都要哄他很久他才肯吃药,吃过药,会往他嘴里放一块用来煮茶的果脯。
其实药片也没有很苦,即使曾经难以忍受的苦涩,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他也早已习惯。
摊开掌心,钟知意捏起一颗蓝莓丢进嘴里,皱着眉对段青时说:“好酸,下次我想吃果脯。”
“好。”
拿了瓶旅行装的漱口水,让钟知意漱完口,段青时说:“我去次卧睡,有事叫我。”
说完,他起身离开,还没走到卧室门口,钟知意就叫住了他。
“哥,你怎么不问我生病的原因?”钟知意说,“不问我是觉得不必问,在心里已经认定这和你有关系对吗?”
段青时没回头,钟知意又说:“和你没关系,我现在想把一切都讲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哥比掉地上那杯子还碎……
明晚晚地有(十二点以后,大王们可以隔天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