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番茄皮。”段青时说,“我不记得是道什么菜了,但一定没有番茄。”
钟知意愣住,旋即往段青时怀里挪了挪,环住他的腰。
段青时单手揽住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但其实是不是番茄皮也不重要,对吗?”
确实不重要。
就像钟知意无论如何怎么在假设中做选择,最终现实里的结果都是冯晨阳死去一样。不管他碗里的是番茄皮还是彩椒皮,他和段青时都注定要分开。
他一定要在经历失去后幡然醒悟,段青时要的是什么,他能给什么。他寻找故事的意义是什么,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也一定要在理解“火柴会燃尽,但永远会有新的火柴亮起来”之后,才会像刘医生说的那样,接受他不是救世主,从而放下他的羞愧与懊悔。
钟知意后来辞职的原因不单单是那封道歉信,更多的是他无力再支撑自己。
当他与化工厂的负责人争论污染物的排放标准时,突然惊恐发作。他在救护车的轻微颠簸和尖锐的鸣笛声中恢复意识,而后清楚地明白,他必须停在这里了。
小番是钟知意带的唯一一个学生,最后一次见小番时,他喝了很多酒。他揽住小番的肩,指了指墨色的天幕,开玩笑似的问:“小番小番,你能做一支火柴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钟知意没奢求小番能懂,但小番转头看着他,用力地点头,说能。
曾有前辈说理想已死,但像钟知意一样的很多年轻人站出来了。钟知意离开,又会有许多像小番一样的年轻人站出来。
这才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永远不缺少精神力量的传递和纯粹的勇气。
钟知意说是,“哥,其实我前段时间就想明白了。我推开你,拒绝你,才是对你的不信任和最大的伤害。但你知道吧,人要是钻了死胡同,不把那堵墙撞碎,不头破血流是出不来的。”
段青时和他朝夕相处,却从来都没发现,或者说从来都没想过他会生病这件事,对段青时造成的打击有多致命,钟知意很清楚。因此他不敢再提任何关于他生病的话题,希冀在给出段青时想要的答案后,就让过去真的过去。
段青时没说话,钟知意便抬了点头去看他,床头的小夜灯在他身上笼出温柔的暖光,他注视着窗外,眼中似乎装着静默和哀伤。
钟知意的手指从段青时衣襟的缝隙中伸进去,戳了戳他的腹肌。
“别乱动。”段青时握住他的手,片刻后,他说:“我后悔的事有很多。”
后悔和假设都无力,段青时也想不出他要做什么选择,钟知意才能永远保持他的活泼和天真。
他永远不会阻止钟知意去做他想做的事,不会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因此不论怎么看,他和钟知意最后都要从岔道分开。
但段青时很庆幸,钟知意从前给他的东西足够多,足够好,他才能在没有钟知意的那段时间里,仍然时刻怀念,仍然遗憾,也一直都无法从钟知意的爱和温暖里走出来。
他停在原地,钟知意才没有迷路。
这几年他和钟知意之间不愉快的种种,谁才应该为此承担责任?钟知意说是他,但段青时不免审视自身,错误的源头其实在他这里。
钟知意为什么不肯相信他,为什么宁愿独自承受,难道不是那些年里,他过于自以为是,先不开口的缘故吗?
段青时的视线瞟到床头上的那个透明药盒,持续不断的钝痛立刻变得尖锐。他很难在钟知意面前再维持这种虚假的冷静,但还是强迫自己忍住了。
钟知意挣脱出来,拍拍他的肚皮,“我后悔过了,但没有用。后悔只会让自己一直陷在过去里。不要后悔吧,不然我看你很快就要和我一起去看心理医生。”
“我们都不是很会谈恋爱。”钟知意总结,“是我想的太简单,以为只要喜欢就够了。从一种关系转变为另外一种关系,我没做好准备,你也没有。怎么回事啊?你那个时候都二十五岁了,怎么也没有提前恋爱一下积累一些经验。”
说完,他又撇了撇嘴,“还是不要了,感觉我会气死。说不定会很不讲道理地要求你立刻分手,和我在一起。”
钟知意刻意地活跃气氛,但却没有起到应该有的作用。段青时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对他来说,这可能是比接受他们分手更难的事。
段青时没有再提去次卧睡觉,他伸手关了灯,把钟知意很紧地抱在怀里。
两道频率相同的呼吸声在时隔数年后又重新交织在一起。
段青时问:“我现在看见的是真实的钟知意吗?”
钟知意沉默数秒,很夸张地笑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啊。虽然全都说出来我也没有感觉到很放松,但就是觉得好像在你面前又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做从前的钟知意了。不过偶尔我可能会很不好,会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会觉得很累,只想在床上躺着。你不要害怕,那个是正常的,我会努力克服的。”
段青时感受到钟知意的体温,和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才彻底短暂地从一种毫无安全感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捏了捏钟知意的手指,“睡吧。”
回忆过去让钟知意的大脑经受住药物的考验,他不困,但还是回抱住段青时,在他背上来回摸索:“我都说完了,没有任何再瞒着你的事了,那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背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打架。”段青时很快说。
钟知意腾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晚上趴在岛台上受的伤。
屁股疼,腰疼,腿也疼,他“嘶”了一声,又安分躺下,用力在段青时的胳膊上拍了拍,“你都三十多了,老胳膊老腿儿,学小年轻打架?!”他想到了什么,又很生气地说,“是和秦弋阳打架那次吗?他骂我他还敢下这么重的手?我以后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伤疤的来由,就像那句对不起一样,段青时永远都不会说出来,他在这一刻再次深刻地感受到,爱本身就是这样。钟知意的爱是,他的也是。
尽管他仍然不能接受他在钟知意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期,像旁观者一般无视了他的痛苦和挣扎,不能接受钟知意对他的不信任,但他原谅了。
原谅钟知意,也是原谅自己。
就像段言序的死一样,他要原谅段言序对他的残忍,原谅父母对他的忽视,他才能真正平静,去看以后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他骂你?”段青时问。
“严迪扒你俩墙角了。”钟知意说,“他是我最忠心的朋友,你别生他的气了,他都躲你好一阵子了。”
“没人会用忠心去形容朋友。”
“我就会。”
钟知意还想再说,段青时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睡不睡?”
语气很危险,钟知意立刻不再说了,“现在就睡。”
卧室里重归安静,两道呼吸声很快变得轻缓。
卧室与阳台之间有道拱门,对面也没有云顶之眼,钟知意无从得知现在是几点几分。
段青时似乎睡着了,但他们很久没有同床共枕过,他已经不能再从段青时的呼吸频率中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睡着。
段青时翻了个身,和钟知意之间出现一小片空隙。空气从间隙中涌进来,钟知意觉得冷,想过去抱他,段青时却在这时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坐在床边,很久都没动。
钟知意在黑暗中安静注视着他模糊的轮廓,在他要站起身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去哪里?不会要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吧?”
段青时僵住,几秒后,他打开床头的小灯。
缓缓亮起的灯光让钟知意看清段青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也看得出疲惫,明显一直都没睡着。
“我去洗手间。”
“哦,去洗手间哭是吗?”
段青时说他:“屁股不疼了是不是?再找茬你就别睡了。”
钟知意缩进被子里,“家里没τ啊,再来一次我真的会肚子痛,你快点回来。”
段青时去过卫生间,又去了餐厅。倒了杯冷水刚喝一口,就听见钟知意催促的声音。他只好把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放下,返回卧室。
段青时感觉自己没有睡着,睡眠感的缺失让他睁开眼睛时,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痛。
他盯着天花板缓了片刻,一点叮叮当当的动静从大开的卧室门外传来。
他转过头,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下意识地去抱钟知意,在摸到失去温度的另外一半床铺时,才反应过来那阵聒噪的动静是钟知意发出来的。
几分钟后,钟知意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光着脚,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衬衣。衬衣下摆堪堪遮住大腿,腿上的一些旖旎红痕暴露在早间微凉的空气里。
段青时刚想说让他穿上衣服,就听见他说:“你还不起床?我都饿死了!”
段青时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过去的某个春天。
钟知意很健康地站在那里,大声指责他的懒惰。
南城春季多雨,他会在午饭后送钟知意回学校。而此时此刻,他应该提醒一句—“记得带伞,不要淋雨”。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但没有说马上就要完结的意思
大王们,fine明天申请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