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收我做的拿铁和蓝莓松饼。”
钟知意把手里那颗薄荷糖捏来捏去,糖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他想要知道原因,如果我说不出来就让我不要去烦他。你说他干嘛这么较真,这么想把所有的事都弄清楚呢,我看他才应该来做心理咨询。”
刘医生温声问:“不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钟知意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钟知意把糖纸剥了,蓝色的糖果丢进嘴里,嚼碎直接咽了下去。
“你不了解他,如果他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分手,他会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我不想这样。”
刘医生说:“靠近他似乎会给你带来一些负面情绪。”
“不是。”钟知意补充,“以前是,现在不是。”
薄荷的冰凉让他觉得有点冷,把空调打高了几度,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以前我觉得他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所以想和他分开,可后来我发现他不和我在一起也不开心。”
“那天晚上他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特别特别痛苦。”钟知意一连用了三个“特别”来强调,“在那之后我有过很混乱的一段时间,但那期间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不过等我清醒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其实我得不得到幸福和快乐一点也不重要,他应该也必须得到。如果这些只能我给他的话,我愿意变得好起来。”
“我是为了他才愿意迈出这一步的,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很难。不过当我有了愿意往前走的想法,他对我来说就全是好的。我完全可以接受他对我提出的重新开始做出的所有反应,只要不是没反应就行。”钟知意笑了下,“他对他不喜欢的人,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所以昨天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还在等我,他只是有一点生气。”
说完这番话,钟知意不笑了,“可是我有时候还是会很疲惫,从里到外的那种疲惫,也很痛苦,但如果你让我具体说是哪里痛苦,我又说不出来了。就是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压在我的身上,我想变得很小很小,最好能小到像一粒尘埃。吃药也让我不太舒服,脑子变得很钝,好像和周围的一切一直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是模糊的。”
钟知意又拿了一颗薄荷糖握在手里,他抬头看着刘医生,“为什么我已经很配合治疗了,还是不能好起来呢?”
刘医生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比起去年你第一次到我这里来,你能感觉到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吗?”
钟知意思考了一会儿说:“很少再手抖,心慌,身体哪里痛,情绪也很少有大的波动了。”
“这些都是很好的变化,是你在好起来的证明。”刘医生说,“知意,你已经很厉害了。治疗是个比较长期的过程,有上下起伏是很正常的。”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其实所有的心理问题,只要远离刺激源,或多或少都会有好转的。今天之前,我们一直聊的都是你的上一份工作,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你口中的那个‘他’。据你所说,你昨天才和他重新见面,那么结合你上周的状态,我能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除了工作环境,你的身边还存在着第二个刺激源,不是他,而是‘离开他’的状态。”
钟知意听到刘医生说话了,但大脑没有办法即刻处理所有的信息,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说:“是的,离开他的那两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只不过那段时间有更想不通的事儿,所以觉得痛苦也很好。”
刘医生点了点头,笑着说:“可能等你重新追回他,你也就真的好起来了。不过站在比较理性和客观的角度,我认为他的幸福和快乐未必只来自于你试图给他的那些,或许还有信任和坦诚。”
信任和坦诚。
刘医生不懂,他不是不信任段青时,相反,他太信任段青时了,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坦诚的结果是什么。
两个小时的咨询结束,钟知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和刘医生说:“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来你这里都会哭啊?我真的不想再来了!”
“哭不出来就糟了。”刘医生扶了扶眼镜,微笑道,“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能听到你恋爱了的好消息。”
“只给我一周的时间啊?你太看得起我,也太小看他了。”钟知意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又抓了一把他桌上的薄荷糖塞进口袋里,“糖还挺好吃的……”说完又瞪了刘医生一眼,“这么贵的诊费,拿你几颗糖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小气死了。”
每次心理咨询结束后,钟知意都会觉得很累。但回到家,他在沙发上只略坐了片刻,就哄着自己去了厨房。
今天的蛋烧得不好,切开的时候,还没熟的蛋液直接浇到了米饭上。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把鸡蛋和米饭重新倒回锅里,炒了个蛋炒饭。
吃过饭,钟知意站在冰箱前,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一记下需要补充的食材,又打扫干净厨房,吃了药,洗了热水澡,最后舒适地钻进被子里。
钟知意看着天花板,复盘了一遍早上段青时和他说过的话。
过了会儿,他突然坐起来,对着墙壁大声说:“那又怎么了?就去烦你!不高兴的话你打我吧!”
发表完豪言壮语,他垮下肩背,撇着嘴盯着床单上的蓝色花纹。
明明刚吃过饭,胃里却有点空,他去厨房洗了一颗苹果,吃完了空荡荡的感觉还在,于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是心里太空了,像一个填不满的洞。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是乔敏行。
乔敏行难得主动给他打电话,钟知意等震动持续了一会儿,才点了接通。
“怎么了哥?”
乔敏行问:“你在干嘛呢?”
“准备睡了,有啥事你说。”
“睡这么早?”乔敏行和他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就是不肯说正事儿,钟知意就知道他打电话来是干什么的了。
“敏行哥,云琅山配套设施的施工,现在已经有几家单位来接触了。”
乔敏行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笑着回:“我还真有点儿张不开这个嘴,本来是想问问你这两天有没有时间,一块儿出来吃个饭,饭桌上再和你说这个事儿来着。”
钟知意有一个坏心眼的主意。
“咱们这关系,这么点事儿你直说就行。对环港来说,这项目给明乔建设还是别的哪家公司都没什么差别。但对我来说,这项目给你还是给别人,差别就大了。”
按照规定,公开招投标的流程一定要走,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也很大,钟知意点了头,明乔就成功了一半。
钟知意太爽快了,乔敏行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于是说:“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两家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你能点头同意帮忙,我承你这个情,咱们看以后。”
钟知意笑了笑,“以后不以后的再说,但我现在确实有几个小忙想请哥帮帮我。”
十五分钟后,钟知意看见好友列表里出现了段青时的头像。
多少年了,他的头像都没换过,还是贝果的大头照。
贝果在段青时出国读书的第三年突发心脏病去世。
钟知意难以接受贝果的离开,更无法接受贝果是以这样的原因离开。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买了机票,伪造父母的授权书准备往华盛顿跑,但还没出家门就被徐润清拦下了。
段青时在学校里忙得分不清白天黑夜,听说这件事后,硬挤出几天时间回了一趟荣市。
钟知意一见他就抱着他哭,哭完了带他去看贝果的小坟包。
钟知意为了贝果哭,更为了段青时哭。
段青时总在面对离别,段言序,父母亲缘,贝果,最后就连他也离段青时而去。
“我们已经是好友啦,快来聊天吧。”
【我是知意大王你是谁】:hellohellohello。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段青时的回复,他切出微信,放了首欢快的歌,又返回和段青时的聊天界面。
【我是知意大王你是谁】:睡了吗睡了吗睡了吗?
段青时还是没理他。
钟知意又有一个坏主意,于是发了第三条信息过去:你再不理我的话,我就要给你发裸照了。
这次段青时很快就回复他了。
【我是你债主】:早上我说话你没听?
钟知意给他弹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段青时接了,但摄像头没开。钟知意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跟他说:“听了啊,但你总得给我见到你和你说话的机会吧,不然我们明天面谈好吗?”
段青时应该是准备睡了,声音懒散地回:“没空。”
“干嘛这么冷漠?句子扩写是小学老师教的内容啊,学过了也用一用吧。”
深夜,前男友,床上,视频电话,这几个因素合在一块儿,气氛就往暧昧的方向去了。
钟知意眯了眯眼睛,语速慢下来,说出每个字与字之间勾勾缠缠,声音也带着点儿喘,“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是要等到谈合同明细的时候才会见我吗?不要这样吧。我有点想你……”
段青时在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问他:“你在干什么?”
钟知意故意压低声音喘了两声,“啊,在听着你的声音zw,你要看看吗?”
段青时挂了电话。
钟知意自顾自笑了会儿,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又立刻不笑了。
操。
【作者有话说】
知意大王:求治疗yw方法,在线等,挺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