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意抬起手,在耳边停顿了一下,又抬高了点,抓了抓后脑勺上的头发,“哥你说啥呢?我装什么傻了?”
钟知意很担心段青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幸好他没有,只是像钟知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用一句话找完了他的晦气,“雨要下就下,窗户没关就没关,房子里的东西都是我不要的,坏了就坏了。”
钟知意“嗯”了一声,“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吗?”
段青时问:“你觉得呢?”
钟知意回答:“不知道。”
段青时又笑了下,钟知意没抬头,不能结合他脸上的表情去分析这个笑的含义,因而擅自揣测,那大约是嘲讽的意思。
“那你就不知道着吧。”
段青时走了,没替他关门。钟知意爬到床尾,看着门口,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下了床,走到窗边。
几分钟后,段青时出现在门口的石子小路上。
落日已熄,此刻正处在日与夜交替的时刻,天空是最静谧迷人的蓝。
段青时没有立即离开,车窗降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窗户里伸出来,弹了弹烟灰。白薄荷燃至一半,段青时回过头,他盯着钟知意的方向,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钟知意躲在窗帘后,只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因而心安理得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
段青时启动车子离开,钟知意收回视线,视线在空中慢吞吞地滑了半圈,落在对面段青时房间的窗户上——暖黄色的灯光,窗帘上黑色的,撅着屁股,猥琐的人影,一览无余。
靠!
钟知意在房间里大叫了一声,接着蹦到床上,狠狠地摔了几下枕头。
徐润清端着杯水走进来恰好看见他在床上发疯,“你不好好休息在这儿蹦跶什么呢?!”
钟知意不愿意接受现实般地把脸埋起来,听到罪魁祸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妈!你给段青时打电话干什么?!”
“你不是说他家里窗户没关吗?我让他回来再检查检查。你就算知道他家密码也不好再直接进去吧,心里没点数呢。”
“我是说他为什么会到我们家来?”
“我说你受伤了,问他要不要来看看你,他就来了。”徐润清把水杯和药片递给他,“你不想见他?那我下次不多嘴了。”
钟知意没接那杯水,捏起消炎药往嘴里一丢,嚼碎了咽下去,用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哪来的下次?!”
徐润清拧着眉,“谁教你这么吃药的?喝口水。”
钟知意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不喝,苦死我算了!”
“少在这儿借题发挥,谁让你生气你找谁去。”徐润清把水杯往他脸前一送,“喝!”
钟知意委委屈屈把水喝了,又有新的茬找,“你一点也不尊重我,我是个同性恋啊你让个男的随便进我房间?我要是正洗澡呢,我要是脱光睡觉呢?”
“哦,段青时现在对你来说是大街上随随便便一个男的了是吗?”
钟知意立刻就要说是,但这个字扒着他的舌头,死活就是不出来,他撇过脸,钻进被子里,转移话题道:“热死了,家里的空调是不是坏了,我都开16度了怎么还这么热?!”
徐润清往门口走了两步,看了眼空调面板后对他说:“哪开的16度,这不26度吗?”
钟知意一下就熄火了,过了会儿,愤怒卷土重来,他用力蹬开被子,用超大的分贝喊:“两年都改不掉他爱动别人空调的坏习惯!烦死了!”
徐润清双手抱臂,倚着墙,“喊,喊的声音再大点儿,把青时喊回来,你当面跟他说。”
钟知意再次哑火,赶徐润清出去,“你快出去吧!我没睡醒,我要再睡会儿。”
“都有力气这么蹦跶了,还睡什么睡?起来,马上吃饭了。”
“我不饿。”
钟知意躲进被子里,又被徐润清提溜着耳朵提溜起来,“不饿也得吃,快点下来。”
钟知意被迫离开床,等徐润清出去了,他垂着头在床边坐了会儿,走到窗前,拿起那本段青时翻过的书。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买来很多年了,钟知意一直没有耐心读完,看了好几遍,至今仍停留在开头——“一个炽热而短暂的夏天降临了”。
他合上书,将它重新放回书架上。而后拿起烟盒走到窗边,注视着段青时的车曾停过的位置,点了支烟。
那晚在酒吧的意外碰面,像是打开了记忆的开关,让他频繁地开始回顾过去。他的情绪不可能不受影响,这种情绪和他在高强度的工作里感受到的情感上的麻木,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是一件特别特别坏的事。
他站在这里,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沉沉地向他压来,身体里似乎有无数个心脏,轰隆隆的心跳声势浩大地滚过耳边,让他喘不上气,无法呼吸,好像下一秒就要莫名其妙地死掉。
段青时出现,说话,离开,他都有相似的濒临崩溃的错觉。
重逢至今,段青时总共和他也没说几句话,他把每个字掰开揉碎,反复咀嚼,反复去想,反复深入解读段青时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此刻站在这里,他想象着段青时和他分开后,在最后一页纸上画下对勾和叉号时的心情,就连烟也抽不下去。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钟知意弯下腰,让水流淌过整张脸。冲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钟知意对着镜子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切,坏了就坏了,我替你操什么心!”
这个表情保持了几秒,缓缓碎在一片模糊的水雾里。
“你哭了?”
“谁哭了?我眼睛很红吗?”钟知意接过阿姨递来的汤勺,“刚刚滴眼药水了。”
徐润清看了他几秒,但也没再说什么,盛了碗汤放在他的手边。
家里饮食一向清淡,考虑到他的伤,阿姨晚上做的菜连滴酱油都没放,钟知意吃了两口清炒笋丝,放下了筷子,说:“我要吃火锅。”
钟维从前最不惯他挑食的臭毛病,自打两年前他差点让阎王爷掐着脖子领走,对他的溺爱就没下线了,听他要吃火锅,立刻叫来阿姨说用鸡汤打个底,给他涮点菜。
钟知意说:“家里没牛肉丸,我就想吃点丸子。”
徐润清说:“明天吃。”
“不行,我今天吃不上就睡不着觉。”
徐润清瞟他一眼,“别作,你一只手出去怎么吃?”
钟维问:“要不我俩陪你去?你想吃什么火锅?我让小张先给订个位置。”
“现在外面的火锅店都卷成啥样了,哪还用得着我亲自动手啊?我就吃个饭,很快回来。”他拿起手机要叫车,钟维制止了他,打了个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他。
“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你自己有点数!海鲜别碰!”
“知道了!”
钟知意回楼上换衣服,拿了件常穿的T恤出来,又放回去,从徐润清给他买的那一大堆衣服里,选了件黑衬衫穿上了。他平时T恤牛仔裤穿得最多,冷不丁地穿成这样,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忍着不再看镜子,扣上鸭舌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一次性口罩,塞进裤子口袋里下了楼。
先是探着脑袋看了眼大客厅,没人在,他跑到门口,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就出去了。
司机把钟知意送到地方,说这附近不好停车,他找地方把车停了,让钟知意结束了给他打电话。
钟知意点点头,下了车往一家黄牛肉火锅店走去,快走到门口了,他用余光瞟了眼司机离开的方向,调转脚步,穿过一条小路,直达“何日君再来”的大门。
周六晚间的七点钟,街边人潮涌动,钟知意抬起头去看那五个在夜色中泛着银光的大字,面带微笑,自言自语,“没事的没事的!谁一辈子还不给人当回孙子呢?”
做完心理建设,钟知意戴上口罩,低着头进了酒吧,掀起眼皮快速地瞟了一眼,直奔吧台最角落的位置。
这位置估计是专门给社恐留的,旁边有个一人高的半身人雕塑。钟知意穿着一身黑,戴着帽子。酒吧内部又是暗色调的灯光,再搭配上深色的木材和皮革装饰,他往高脚凳上一坐,只要不是走到他面前,基本上注意不到他。
钟知意敲了敲台面,叫来调酒师,随便点了杯漂亮酒,就猫在雕塑后面偷偷地瞄。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嘛来了。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赔段青时点钱,推翻他说的那句自己不会弥补错误的指责。
调酒师花里胡哨的调酒动作,钟知意看也没看,他找了半天,没看到段青时,在调酒师把酒推到他面前时,他问:“你们老板不是每天都来啊?”
“基本上天天来,不过什么时候来没个准儿。”调酒师看他鬼鬼祟祟半天了,一听他这么问,调侃道:“看上我们老板了?”
钟知意拉下口罩,身体往吧台前凑了凑,问:“你们老板挺多人追呢?”
“那当然。”调酒师借着灯光打量了他一会儿,笑得更真心实意,“他都帅成那样了,能没人追吗?不过他喜欢男的,你很有希望啊。”说完,他做了个递东西的动作,“来吧帅哥,请领取段老板的第九百九十九张爱的号码牌。”
钟知意没配合着接,他又说:“一般人我不轻易发呢,得是帅哥才行。”
钟知意立刻接了,“这么精准啊?第九百九十九。”
“嗐。”调酒师拄着台面,笑着回,“那我没数,反正谁来都是九百九十九。”
钟知意让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没劲,安安静静趴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去看酒杯里缓慢融化的冰块。
八点刚过,调酒师忙完了,端着杯无酒精的饮料往他面前一放,“送你的。受伤了就别喝酒了,喝点甜的吧。”
钟知意道了声谢,问他叫什么名字,调酒师笑了笑,说:“邱立,英文名Peter,你可以叫我丘比特。”
钟知意乐了,“你这什么名啊?‘丘比特,来杯酒’,像话吗?”
“我,丘比特,专调爱情的酒。”邱立眨眨眼,伸长脖子,冲着斜对面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老板!这里有人找!”
【作者有话说】
知意大王:ber哥们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