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快点醒醒醒醒醒醒……”
空调的冷风吹起半边纱帘,段青时在斑驳的光点中睁眼,一只手从纱帘后出现,将帘子一把撩开。
钟知意看见他醒来,龇着牙冲他笑,又扬了扬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快猜猜我考上哪里?”
段青时的视线划过封面上印着的很大的学校名字,瞌睡都吓没了,他腾地一下坐起来,难以置信地问他:“哪里?”
钟知意把通知书打开,指着N大的校徽,“看到了吗?有没有吓一跳?”
段青时快被吓死,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最可能的原因,“你是不是高考作弊了?”
汉和国际学校的课程和教学模式与国内公立学校完全不同,钟知意在汉和安安稳稳读到九年级,突发奇想地要去读公立高中。
学生们以出国为目的才会选择汉和,没人会上到一半再转入公立。况且以钟知意的水平参加中考,钟维和徐润清一致认为他只能上个技校,因此没阻拦他,只是定下一个他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考上市重点,就同意他读公立。
谁也没想到,常年拿着C和D评级的钟知意会擦着线考进市一中。
钟维和徐润清又商量,钟知意去读公立也没关系,不影响高中毕业后继续申请国外的学校。
高二升高三的那年,钟知意再次突发奇想,要求在国内读大学。高中两年,他的年级排名总在倒数第二到第十之间晃荡,考一个二本学校都费劲,钟维冷笑一声,又定下一个他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考上985类院校,就同意他留在国内读大学。
段青时从来没见钟知意废寝忘食地学过习,直到高考前,他也只勉强考过一本线。
分数是钟知意自己估的,志愿也是自己报的,神神秘秘地谁也没告诉。家里没管,也不在意他考多少分,早就替他安排好,只等快开学时送他去新奥尔良。
“啥呀!”钟知意立刻生气,“谁作弊啦?我每天起早贪黑,只睡四五个小时!你咋能这么说我!”
段青时去年回的国,这一年里,他天天接送,根本就没见钟知意贪过黑。
晚自习一下课,他总是第一个从学校里冲出来,从来没当过第二名。
“你什么时候只睡四五个小时了?”段青时问他,“不到十一点你那屋就关灯了,你梦里学的?”
钟知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躲被窝里学的。”
段青时不信,但事实又摆在这儿。
钟知意再怎么超常发挥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一百多分,作弊更是不可能,这是高考,又不是学校里普通的小考试。
“你故意考那么些个烂分儿出来?图的什么?”
钟知意左右晃了晃了脑袋,很得意地说:“我为了留在国内陪你啊,我才不想出国呢。”
段青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你骗我们干什么?”
“不骗不行啊。”钟知意说,“如果我的成绩很好,很简单就能考上N大的话,我爸妈只会让我申请排名更靠前的学校,不会同意我留在国内的。你看现在,他们自己说的如果我考上985,就会让我留在这里。而且,杜兰大学和N大,傻子都知道怎么选。这一招中考的时候我就用过了,非常好用。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过了一小段时间,段青时不太高兴地问:“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你问问你自己,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骂我,会不会阻止我吧!”
段青时一直以为钟知意在他这儿没有秘密,但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钟知意对他的坦诚竟然也会出现前提条件。
段青时一时语塞,几十秒后,他才从复杂纷乱的心绪中抽离,找到他们这场谈话最为关键的部分。
“为什么要留下来陪我?”
刚刚讲话还很流利的钟知意支支吾吾起来,眼睛也到处乱转。
段青时曲起食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下,“说话。”
钟知意不说,他“啪”地一下把通知书合上,扭头就跑了。
段青时刚去美国的那段时间很不习惯,身边有新的朋友,他和乔敏行也经常会见面,但他依旧觉得冷清,只有和钟知意通视频电话的时候,熟悉的热闹才会出现。
钟知意总是高高兴兴,有很多话和他说。说学校里出现一只很胖的橘猫,说贝果又胖了两斤,说他选修了烘焙课,做了很好吃的饼干。
有时会和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说他很爱姐姐,但有时也会讨厌姐姐。姐姐拿走太多爸爸妈妈的时间,自私地不肯给他留一点。
说他不喜欢新来的数学老师,想把他的白胡子全部拔光。说阿姨今天做了很难吃的菜,他不想吃,但还是吃了很多。
段青时是钟知意的树洞,装着他所有的心事和秘密。
段青时偶尔会产生一些无聊的念头,钟知意对他的依恋并不全来自于他的陪伴,而是担心那些屁大点儿的秘密泄露,不得不维持着和他的关系。
但钟知意也不是一直都高兴。
他趴在枕头上,段青时在屏幕里看到他脑袋上的发旋儿,听见他失落的声音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跨越万水千山,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哥,我想你。”又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词典盘腿坐在屏幕前掉眼泪,“我背了词典,我想许愿,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段青时在后来的几年里频繁地回国,只是因为不想无论怎么去擦屏幕,都擦不掉钟知意脸上的眼泪。
钟知意说要陪他。
死小孩儿长大了,有了不能和他分享的秘密。
段青时掀开窗帘,盛夏时分,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树叶,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上。
过了会儿,他看见钟知意举着录取通知书从一楼的入户门里逃出来,钟维拿着支鸡毛掸子在后面追,边追边喊:“臭小子!敢伪造通知书骗我?!”
“钟老头儿,接受现实吧你!你别骗自己了!我告诉你,我只会在肯德基吃奥尔良,死都不可能去奥尔良的!”
一掸子抽到钟知意屁股上,他原地蹦了下,又往段青时这边的院子跑,“哥!快点救我!我要被打死了!”
钟知意严重背离父母对他人生的规划。留在国内读书不是大事,选择一个对他们来说毫无实际用处的新闻专业才是大事。
徐润清私下去见段青时,想让他去劝劝,段青时看着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对待的徐润清,第一次拒绝了她。
“这是知意的人生。”段青时说,“我永远都不会替他做选择。”
徐润清当时愣了愣,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劝,就没人劝得了他。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苒予是这样,知意也是这样。或许我和老钟我俩也该反思反思了。”
钟维夫妇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钟知意在段青时这儿提心吊胆地躲了几天,听见他爸在楼下叫他回家,他从窗户伸出去个脑袋,嬉皮笑脸地问:“想通啦?”
“没想通能叫你回家吗?”
关上窗户,钟知意转过头看着段青时。眼珠子乱转,像是悬着的心落下,脑袋里又开始想别的坏主意了。
段青时从衣柜里取出条铅灰色的领带,钟知意接过来,往他身前走了半步,抬手把领带套在他的脖子上。
钟知意的睫毛不停地眨,每一下都像轻轻扫在段青时的心尖上。
“哥,我有个问题。”
距离太近了,段青时垂着眼睛,盯着他的唇上的细微纹路,一轻一重两道同样失序的心跳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压低了声音,“问。”
“如果我看到一个人总会莫名其妙心跳加速,我是不是喜欢他啊?”钟知意用掌心贴着他的胸口,小声说,“你心跳也好快。”
段青时拍开他的手,自己打好了领带,临出门时,他回过头,对着钟知意笑了下,“问我干什么,问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主意最多的知意大王!
上一章结尾加了一小段,大王们清下缓存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