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枝枝出生的时候,江小禾拿到了莫科的金奖。
临行前江小禾为了阻止颜真谊跟上飞机,报了个假航班。
只因他产期将近,江小禾不想再让老师跟着他辛苦奔波,这是他和贺越商量后两全其美的办法。
贺越直到收拾行李前都没有告诉颜真谊真相,因为颜真谊怀孕后几乎耐心全无,一点就着。
“什么叫他已经起飞了?”颜真谊抢过贺越手里的行李箱催促他出门。
贺越扶着他的腰小声解释,“小禾心疼你不让你飞…”
“谁的主意?”颜真谊“啪”得一声把墨镜扔在桌上,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贺越两手一摊,表示江小禾长大了自有他的想法,“孩子大了,我拦不住。”
颜真谊当着贺越的面一个视频打过去,企图让两人对峙。
江小禾正在莫科逛街,塞了一嘴当地的零食。颜真谊倒是没再多管他忌嘴不忌嘴的事情,只是眼睛早已瞥到江小禾身旁的人。
“江、小、禾”
只叫了一声名字,江小禾连忙走到街边对他讨饶,说自己错了,不该骗老师,也不该骗贺越哥哥。
“老师,你要怪就怪我,贺越哥哥知道我自己偷偷飞走已经骂了我一顿啦!”
贺越很满意江小禾如此上路,明明这个馊主意是他们俩一起出的。
颜真谊没工夫和他瞎扯,问他身边还有谁。江小禾左右看了一圈眨眨眼,“老师你可别吓我,只有我自己呢。”
之后又是装信号不好挂了视频。
颜真谊对着手机生闷气,贺越坐到他身旁安抚,“老周跟着他去的,你还不放心?”
“除了老周没别人?贺越,你再装试试。”
贺越被他看了一眼投降,捏着他的肩笑,“你十几岁就和我睡一张床了…怎么江小禾谈个恋爱你也要管?”
江小禾在海城的舞房外总是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Alpha。
江小禾练舞,他练击剑。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颜真谊起初没当回事,毕竟那个小A从来都不和江小禾说话,只当他是无聊随意看看。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小禾常偷偷翘了加练溜去看击剑比赛,颜真谊才发现不对劲。
回来后江小禾照例要挨罚,压着腿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朋友。
颜真谊抱着手臂审视他,最终选择相信。毕竟他的小禾眼神坦荡,嘴里还在说晚上要喝蹄花汤。
只是两个月后颜真谊随意问了一句,“听说你朋友最近又拿少年组冠军了?”
江小禾的脸顿时红得像滴血。
颜真谊精心养大的白菜,不对,是他的心头肉江小猪,被另一头猪拱了。
2
因为无法到达莫科的现场,颜真谊睡不好觉。江小禾每一次的大赛他都在场下等着徒弟的名字回响。
“要不你飞去替我看着?”他在半夜推醒了贺越,指使贺越现在就去飞机场。
贺越抱着他似梦非梦地念,“想什么呢…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上场了…”
他轻拍颜真谊的脊背,像很小的时候颜真谊因为总是在半夜抽筋惊醒,贺越就会这样哄他再次入睡。
“睡吧,我们小禾可是天才小猪…”
颜真谊笑了一声,听着他的心跳缓缓才有睡意。只是梦中他脚步轻盈仍然可以在台上跳跃,旋转落地的一瞬间,他便破了羊水。
推出产房时,莫科传来了喜讯。
颜真谊顾不上一旁的啼哭,麻醉使他意识不清像在云端,他嘱咐贺越先打个电话给徒弟,只是江小禾的视频下一秒便打来。
他在视频里看贺越展示新生儿,担心地询问颜真谊,“老师?”
颜真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你老师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刚才打了麻醉现在撑不住了,急着想先听你报喜。”
江小禾问他疼不疼,累不累,说自己的航班第二日便起飞。
他流了眼泪,大抵是颜真谊没关心他的奖杯在何处,只是问他:“小禾,回家想吃什么?”
江小禾很想颜真谊,每一次他飞奔下台时老师都会伸出双手接住他,他在那双手中成长、离家。
父母不曾对他产生过期许或者说浓烈的爱意。他们忙着奔波于生活,偶尔也吃醋江小禾更依赖那个所谓的“老师”。
老师问他回家要吃什么,可他只怀念那支冰淇淋。
那年少年宫外他在老旧的舞台上拿下属于他的第一次冠军。
老师牵着他走在树荫下,擦掉他嘴角的奶油。颜真谊当时还很年轻,江小禾看他被阳光晒红的脸颊说他真好看。
颜真谊拧他的脸说不准拍马屁,江小禾嘴上急忙辩解,心中又暗自失落,彼时贺越还未现身,他希望老师的脸上能有一瞬的幸福。
就如同现在。
“老师,我是不是很厉害?”江小禾在视频中咬着嘴唇,身旁有只手替他擦眼泪。
颜真谊听后笑,贺越在他出产房的第一时间便告诉他江小禾拿了金奖,明日新闻便会报道这位天才少年,一如多年前的颜真谊。
“我教出来的,你说呢。”
他的天才小猪,怎么会不厉害?
许青蓝在旁拿掉他的手机,与江小禾嘱咐一阵后挂掉电话,继而让床上的人赶紧闭上眼休息。
颜真谊困倦的眼睛里皆是往事,原来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而江小禾还是没能刷新他的记录。
他看着许青蓝升起了莫名的撒娇意味,“老师,还是我最厉害,对吧?”
许青蓝只能抚上他的脸,“是,你最厉害,睡吧真谊。”
3
枝枝一岁的时候,颜真谊拍了一支纪录片。
关于他的告别舞台。
舞蹈没有任何捷径可言,日复一日的练功枯燥无味。纪录片的内容摄制组开了几天的会,想找到更有趣的拍摄切入点。
周末他与导演去往彩虹之家,那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他带着人悠闲地穿过小径,铁门外孩子们一如既往站在门口等待糖果与礼物的到来。
院长已经不再年轻,却变得慈眉善目。她唤他:“真真。”
颜真谊对她的惧怕在岁月的长河中不知觉间变成了怀念,他知道院长也是如此。毕竟颜真谊那只破破烂烂的小熊,长久地留在院长的衣柜。
至于那些犯下过的“错误”早已湮灭在风中。
尽管贺越告诉颜真谊,那些从来都不是错误。
导演在一旁欲言又止,关于“彩虹之家”的故事是不被允许在颜真谊的过去里提及的,他所负责的只是纪念那一场台前幕后。
颜真谊笑笑,“我只是带你来找找灵感。”
他们站在小河的堤沿,远处是小孩子们的尖叫和笑声。
贺越经过彩虹之家的路边想起那只流浪狗,颜真谊小时候从不触碰猫猫狗狗,只因他讨厌对任何人或事物负责,讨厌丢弃。
导演开玩笑,问他们是否在这里认识。颜真谊还在思索他们的初遇应该是在许青蓝的舞房,贺越回身只留下一句话便走向远处的大门。
“对,颜真谊在这里捡到了我。”
那是贺越的婚礼誓词。
他说颜真谊捡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家。
贺越在小孩子的欢呼中撒下数不尽的糖果,糖纸在空中折射出奇异的光线。
像舞台谢幕时纷飞的彩带。
提纲里有一个问题:如何坚持日复一日的梦想。
如今导演在他身边再次询问,而颜真谊从来不视跳舞为梦想,“我只是喜欢他看着我。”
“谁?”身旁的人不解。
颜真谊没有回答,径自向前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伸出手大声对着远处的人叫嚷:“贺越!给我留一颗!”
4
那场演出并没有宣告为他的最后一场,因为颜真谊不喜欢“告别”这两个字。
观众们在谢幕时接到了从天而降的糖果,颜真谊笑着和大家挥手,从舞台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弯腰一次又一次。
是在很多年后,仍然有他的舞迷保留着那颗糖由衷感叹:原来这是颜真谊的告别。
他从来不喜欢眼泪。
江小禾当时在台下捡糖,偷偷塞了一颗到男朋友嘴里,转头就察觉到老师冷飕飕的眼神顿时不寒而栗,连忙东躲西藏跑到贺越身后。
林汀在谢幕时激动地站起身鼓掌以致两手发麻,那天颜真谊没有去往庆功宴,他跟随陆婉晴到她郊外的玻璃画房中,聆听自己的由来。
很短的故事,很长的一生。
回家后他躺在浴缸中将来龙去脉告诉贺越,“你觉得陆婉晴更爱我爸还是宋章?”
贺越漫不经心地给他洗澡,水流温热,颜真谊全身懈怠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怀中。
“她最后还是回到宋章身边,不是吗?”
颜真谊“哗”得一下起身,“可宋章如果知道我爸的存在,他怎么会放过他?”
他说得认真,口气严肃,贺越的手不老实,亲亲颜真谊的嘴角似有敷衍,“嗯,你说得对。”
颜真谊打开他的手,“和你在说正经事!”贺越无辜地表示,“我也在做正经事。”
在浴缸里折腾了好久,颜真谊被擦干扔回床上后回想贺越的意思才明了,“你觉得宋章早就知道林汀这个人?”
贺越不置可否,围着条浴巾肩膀上尽是水迹。颜真谊又跟在他身后表示他们这几个人纠纠缠缠实在太过复杂。
他拿着毛巾,替贺越擦拭的手很是温柔,贺越握住后亲了一口,看他在镜中有些羞涩的笑。
贺越回身抱住他,“宋章是王八蛋,陆婉晴也没好到哪去。姓贺的就只有我勉强算个好人,知道吗颜真谊。”
颜真谊笑出声,“好莫名其妙,你怎么连枝枝也骂?”
贺枝小朋友在隔壁屋福至心灵般响亮地大哭了起来。
5
枝枝三岁的生日在海滨城市度过。
贺越抱着孩子义正严辞地与他拉勾,“再包尿布是小狗。”
贺枝听后大声地学狗叫,他最喜欢小狗,做小狗没有什么不好?
“汪汪汪!”
颜真谊很不懂为什么要如此一板一眼,戒奶嘴也好,吃蔬菜也罢。贺越总是有数不清的“规矩”。
“自然生长,就像树一样不好吗?”颜真谊此话一出,贺越表示,“好,以后尿布你换。”
颜真谊马上认输,退居教育二线。
下飞机的时候颜真谊被搭讪,贺越起初以为是他的舞迷带着孩子走到一边。没想到对方不认识颜真谊,闹了半天只是想要个联系方式。
颜真谊弄清之后忍不住笑,指了指附近的人,“那是我先生,不好意思。”
可那人嘴角上扬,说结婚了也没有关系。
颜真谊到了酒店还在感叹,“贺越,你说现在的小孩在想什么?”
贺越没有回答,他年轻的时候反正满脑子想的都是脱颜真谊的衣服。
凌晨三点,贺越起床换床单。颜真谊被腾空抱起时还在睡觉,从梦中惊醒。“怎么了?”
他被放在沙发上,看贺越忙着处理枝枝画下的“地图”。
躺了许久也不见贺越回来,颜真谊揉揉眼去浴室看贺越在做什么,“贺越?大半夜的你锁门干嘛?”
原来贺越在洗枝枝尿湿的裤子。
“去睡觉,我马上来。”贺越把他轻轻推出去,颜真谊反手抱住他的腰。
“你洗…我在这里陪着你。”
枝枝在床的一角睡得四脚朝天露出肚皮,颜真谊同样哈欠连连,他说这样已经很好,戒尿布以来枝枝难得尿湿。
“难得?”贺越笑着摇头,只是每次颜真谊都睡着了而已,家中换床单的人又不是他。
贺越不常告诉他枝枝干下的“坏事”,也从不诉说自己的辛苦。他认为这是贺越的体贴,身为丈夫和父亲的一种责任心。
只是贺越洗完裤子后看他睡眼惺忪的眼神不经意地说:“没有人会喜欢洗床单的Alpha。”
颜真谊歪着头看他。
通常不都是Alpha们觉得产后的另一半臃肿而世俗吗?
而贺越不认为。
养大一个小孩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多,他不希望这个代价出自颜真谊。
他当然觉得很辛苦,同时乐在其中。然而他不想让颜真谊看到他做父亲的这一面,只因为真实的养育充斥着换不完的尿布、永不熄的夜灯。重复地拍嗝,房间中是孩子吐奶后的奶腥味。
这些东西会让自己在琐碎的生活里失去对配偶的吸引力。
如果Alpha是这样,那么Omega为什么不会如此?
颜真谊困意全无,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枝枝仍然睡得安稳后锁上了浴室的门。
“贺越,你知不知道十岁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贺越撑在洗手台边摇头。
颜真谊垫脚吻在他的喉结,“我想我会和你谈很久的恋爱,时不时吵架,如果你不哄我那就我来哄你。长大了我们会结婚,被你标记。”
“我们可能会生一个或者两个小孩,我希望它长得像你。”
颜真谊的那些想象里从来没有别人,他的屋檐,只有贺越能给。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怎么会厌倦?怎么会在爱中失去心动?
颜真谊的睡衣被自己踩在脚下,有些事情需要身体力行地告知。
会洗床单的Alpha,在他眼里简直性感死了。
6
“爸爸,是真真!”
贺枝站在礼品店外看到八音盒中的小人大声叫嚷。
贺越摸摸他的头,“不是。”
“那是小禾哥哥吗?”
贺枝嘟着嘴巴,说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江小禾。江小禾去了柏林,嘴上说是去旅行,颜真谊一查柏林最近的击剑赛事心中冷哼。
“为什么不喜欢他?”贺越不明所以,明明对方每每见到颜真谊总是礼貌地打招呼。和江小禾看上去极为登对。
只是颜真谊在意的人实在不多,江小禾傻乎乎的颜真谊总怕他被骗。
贺越叹口气,表示到底谁骗谁啊…他可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江小禾就被做了背景调查。
颜真谊想,这个背景调查还是要自己亲自做。于是嘱咐江小禾择日还是要带男友与自己见一面。
“见…见面?老师,我只是谈恋爱,又不打算结婚!”
电话中江小禾说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自己还是小孩,颜真谊未免想得太多。
只是话音刚落,颜真谊未来得及反驳听见江小禾小声在电话那头求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不和你结婚…”
年纪轻轻的江小禾被赶鸭子上架,落地崇市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个人。
贺枝在江小禾的怀中吃棒棒糖,听陌生的哥哥自我介绍,他及时打断说叽道他是谁,这个Alpha哥哥是小禾的男朋友。
江小禾掂了掂他,“是知道,不是叽道。是枝枝,不是叽叽。”
贺枝红着脸趴在他身上说叽道了。
颜真谊不在乎他恋爱的结果,只在乎他是否所遇良人。
小朋友在柏林爆冷丢了名次,脸上风轻云淡没有显示出失意。
一番交谈后,颜真谊和贺越耳语,“人还行,不知道能不能买三个铺子?”
两人大笑,想起江小禾小时候是个财迷,长大了又有奖牌收集癖,此时正痛心疾首身旁的人失去了一块柏林奖牌。
男友对着颜真谊恭恭敬敬,对着江小禾却一反常态冷着脸。
他的下一场比赛在巴黎,江小禾问他有没有信心。
“没有,以后都拿不到第一了。”
大事不妙,江小禾瞪大眼睛望着他,“为什么?”
身边的人望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江小禾急忙掰过他的脸。“你告诉我呀…”
告诉什么?
因为江小禾在电话中告诉他最亲近的人说不会和他结婚,他们只是谈恋爱。
江小禾揣测过后才明白,明明已经哄了好些时候了,于是悄悄在他耳边给了他名份。“没有说不和你结婚啊…等我们俩都拿到大满贯的时候?”
颜真谊偷听到后觉得好笑,这一幕似曾相识,从前贺越也这么难哄。
高中说了一次分手后他就红着眼睛进了浴室,再也不理颜真谊。
贺越冷笑,“我看江小禾不是你生的也随你,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的人在后头忙着画饼,颜真谊嘀嘀咕咕,“那次哄了你三天三夜,只是说了句分手而已…又不是说离婚…”
那两个字不可以乱说,贺越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颜真谊捂住嘴决定继续偷听江小禾是怎么哄人的,也许他还可以学到几招。
贺枝在一旁听爸爸叹气,“以后长大了不要学真真也不要学小禾。”
尽管他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但枝枝作为好宝宝有着最高觉悟。
小小的omega拍拍胸脯,表示一定做到。“叽道了!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