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家”福利院位于崇市的城西,高耸的深红色围墙外有一条蜿蜒的小河。
每年的冬天它会成为孩子们的冰上乐园,院长不在时,管事的阿姨会纵容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去冰面上嬉闹。
等到太阳下山,他们会像小鸟般恋恋不舍地飞回围墙内。
春天来临,小河就会融化成涓涓流水,河道两边常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颜真谊于这样的时节里被扔在彩虹之家的门口,身上没有任何遗留给他的东西,除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四岁时他曾被一对家境殷实无法生育的夫妻收养,两人都是崇市的大学教授。
这意味着颜真谊无需再去适应新的环境,离开这个他长大的城市。
虽然四岁之前他最熟悉的也只是彩虹之家的秋千,但对他来说这个结局颇为圆满。
走的那天,福利院的阿姨给他擦脸穿上新衣服。“今天可千万不能哭的真真,等一会儿要叫爸爸妈妈知道吗?”
颜真谊忽地搂着她的脖子请她放心。
是小大人的语气,她早已习惯孩子们的离开,却又不合时宜的流下眼泪。
养父母一大早站在院外满心期待接他回家。
彩虹之家的小孩离开之前都不被允许带走任何物品,这是院长的规矩。
毕竟离开意味着新生,这些孩子自有他们崭新的道路可走。
颜真谊破破烂烂的玩偶端正地坐在小床上,像是一种目送。
他想那算不上遗弃,他和小熊说了再见的。
被收养的第二年,养父母便不可思议地有了亲生的骨肉,堪称奇迹。旁人都说也许是颜真谊带来的幸运。
养母日渐隆起的肚子偶尔会令颜真谊害怕,她因为怀孕总是难以入睡,颜真谊会贴心地给她倒一杯温水。
“乖,真真。”
一如既往,他露出大人喜欢的笑容。
弟弟出生后,颜真谊不再是唯一,襁褓中的婴儿十分吵闹,颜真谊总是因为那些啼哭半夜醒来。
他赤脚站在房间外,看见养母彻夜开着一盏幽暗的小灯。
她抱着弟弟面色温柔,似乎丝毫不厌烦他的哭泣,嘴中哼着悠扬的曲调。
母亲看上去很疲累,他想进去帮忙哄弟弟入睡,养母对他噤声,“乖,真真,你先回去睡觉。”
那些隐匿在黑夜中的歌声,他从来没有听过那首摇篮曲。
弟弟会咬人,把吐口水当作玩乐。爱干净的颜真谊简直烦透了。只是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很无辜,大人们说:“他还太小,你要让着弟弟。”
他总是让着他的,包括最爱吃的苹果。他常选一个最红的放进弟弟的小手。
三年后,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里,颜真谊又被送回了彩虹之家。院长高声斥责他们这种弃养行为,福利院是可以报警的。
那对夫妻原本不想说出实情,只能拿出手机里的视频:颜真谊把弟弟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弟弟滚下台阶后张着手臂哭闹要他抱,他立在原地良久,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视频中面无表情的颜真谊令这对夫妻感到陌生。
他们听过别人的劝诫,领养的小孩是养不熟的。
院长哑口无言。
“真真,我们会回来看你。”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一样,他们脚步轻快踏出了大门。
那天颜真谊被罚站在福利院的走廊,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看天边飘过的云,那么大一朵,像棉花糖。
院长说他要反省,要认错。他心想:明明是弟弟先推的他,为什么只有他被罚站?
把他带大的阿姨叹气,他已经七岁了,大人不喜欢收养带有记忆的小孩。
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
老师原来也会骗人,那对夫妻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个午后,贺既明和许青蓝出现在彩虹之家。
小孩子们争相趴在墙后看着这对穿着考究的陌生人。从概率上说,被这种人收养会过得比较幸福。
这是许多成功被收养的小孩回来时告诉他们的事情,一种经验之谈。
颜真谊并没有在人群中,当时他在房间里陪阿姨织毛线。他手上缠着的红色毛线会在一个月后变成一条围巾。
阿姨拿着毛线在他脸旁边比划,“真真皮肤白,戴红色的好看。”
他做了很坏的事情,变成了整个福利院的反面教材。院长不让他再出去和大人见面了。
无所谓,他反正也讨厌那些大人。
直到院长在外面敲门,“真谊,出来一下。”
福利院在上个月全体体检抽了血,颜真谊和贺既明的儿子贺越腺体匹配率高达99%。
而贺越身患一种Alpha应激症,是贺家的遗传病,等到他成年后,易感期会格外痛苦难以自制。
如果有高匹配的Omega在旁安抚,这种应激症会得到有效控制。
贺既明是这种病症的受害者,他决定帮贺越提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虽然信息素检测是非法的,但贺议员解救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他想这可是善举。
许青蓝没有像那些大人一样带来糖果,他蹲在颜真谊面前与他平视,问他叫什么,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颜真谊在他手心写下“真谊”。
他露出公式般的笑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惹人喜爱。只不过他没有等到满意的神情,出现在许青蓝眼中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那时尚不知这种东西叫做“怜悯”。
贺既明看了他一眼后说先放在福利院里,他还太小,目前来说“用不到”。
此后,他像是植物园里的一株树木一样,挂上了贺越的名字,尽管他并不知道贺越是谁。
每周他都会和许青蓝见面,在练功房。
许青蓝比一般的男性Omega长得高,颜真谊叫许青蓝“老师”,偶尔在心中会叫他妈妈,从不宣之于口。
因为妈妈这两个字仿佛变成一个魔咒。
生下他的人不要他,领养的人又把他送回来,如果叫出口,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日复一日的基本功是枯燥的,也是痛苦的。
许青蓝在舞房里很少哄他,犯错了会受到批评,会加练。
他并不喜欢跳舞,只是享受和许青蓝待在一起的时间,喜欢老师注视着自己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上完课后许青蓝会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彩虹之家,他们会在路上收集银杏树的树叶。
许青蓝用一种永远不会褪色的笔在树叶上写下颜真谊的名字,那个时刻老师往往很温柔。
每次挥手再见时他会想,为什么许青蓝不带他走?难道这是一种考察吗?
他在练功房里留下数不清的眼泪,期待总有一天老师能把他带回家,直至两年后他在眼泪中见到了贺越。
练功房的门被推开,他瞧见一个人走进来问:“许老师在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贺越。
贺越牵着一个在吃糖的小孩,脸颊鼓鼓的宋宁像只松鼠一样好奇地打量地上的颜真谊。
颜真谊因为偷懒被许青蓝罚开胯,师兄坐在他的身上不敢有丝毫懈怠,看到贺越后才起身告知:“老师马上回来。”
宋宁的眼神并没有移开,颜真谊已经开始不适,院长教导过他们:长时间注视别人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何况他现在很难熬,身体的痛楚令他面颊滚烫。
只不过宋宁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掏出口袋中的糖果递给颜真谊,“不要哭了,给你吃糖。”
颜真谊把糖果含在嘴中后才想起彩虹之家下一条规矩: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他为此感到惴惴不安,想起院长说过他不可以再犯错。
许青蓝回来后先是对着地上两个人说了声“继续”。
“怎么带着宁宁来了?”
贺越看了几眼一脸痛苦的颜真谊,“宋宁在电视里看到硬是要学,我和他说这是很痛的他偏不信。”
宋宁瘪瘪嘴,起初是不信的。
许青蓝蹲下身摸摸他的小脸,“宁宁吃不了苦的,让贺越带你去楼下吃冰淇淋。”
吃冰淇淋的时候宋宁还在说起颜真谊,“那么痛为什么还要跳呢?”
贺越想,应该是和许青蓝一样,很喜欢吧。
然而痛苦是宋宁不需要再额外经历的东西,贺越带他来这里是想让他明白,他的生活很幸福。
没有必要像别人一样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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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在冬天来之前,我经过一条下水道时看到里面开着一朵白色小花。
这就是故事的灵感来源~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晴天》第一句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