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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玫瑰山月牙泉(下)

“人还活着就好……这两年人们物质条件好了,反倒开始向往青藏高原、沙漠腹地这类的边陲之地,出问题的也不少,你朋友遇见你,算是幸运的……”贾站长仍顾自说着安慰我的话,但面部表情相当叵测,看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显然是一个老直男被我那一连串向同性吐露的“我爱你”膈应坏了。

确认再打不通穆朗青的电话后,我忧心更甚,一面催促着贾站长加快速度继续前行,一面把大半截身体探出车窗外,用高倍高清的军用望远镜瞭望寻找。

牧马人颠簸着翻越过一个沙丘,也差点把我颠飞出窗外,我好容易把稳了车窗,忽然看见,极远处一片垄状的土丘中,竟有一只支起来的蓝色帐篷。在这类只有岩土与黄沙的极端环境中,这种专业防风帐篷通常都是明蓝色,更易被救援者识别。

太远了,军用望远镜也瞧不真切,我惊喜地招呼贾站长停车,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他,请他替我确认。

“好像是帐篷。”张望两眼后,贾站长很快就放下了望远镜,表现得却远不如我兴奋,“这望远镜能看清十公里外的人脸,实际上这帐篷还在很远的地方呢。”

身后跟着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就在我俩探讨之际,对讲机里传来了阿里的喊声:“不好了,沙暴提前来了!咱们不能再往里头开了,必须马上掉头回去!”

经阿里提醒,我赶紧再度抄起望远镜,转头瞭望前方。果然,镜头里的地平线正飞速地消失,黄沙漫天翻滚,很快便形成了一堵擎天撼地的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我们逼近。

“这沙尘暴多久会过去?”我问贾站长。

“不好说,数小时或者数天都有可能。”

“能绕过去吗?”

“怎么可能?这沙墙目测得有百米之高,贸然闯进去多半就出不来了!”贾站长举目远眺之后肯定了阿里的说法,他说按他的经验,这袭来的强风也有大概率要升级,因此再留在这里非常危险,马上撤离才是明智之举。

“这是一条人命,你好歹也是公职人员,就这么不管了?”我试着打消贾站长撤离的念头,规劝未果,又换了副口吻乞求道,“我加钱,我加钱还不行吗?那顶帐篷就在不远处了,怎么也得先去确认一下他在不在那——”

“这钱我不要了!”阿里也下了他的坦克,几步来到我的跟前,以吼声打断我,“再往里开,就是有命挣没命花了!”

钱都不能使这群嗜财鬼继续推磨,可见的确万分凶险,眼见贾站长就这么打算上车了,我突然拿出卫星电话,对他喊道:

“贾站长,你不陪我找人,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偏巧我跟你们县长郑斯江有点交情,他是不是年纪轻轻空降来的?是不是不住XW大院住玉燧小楼?是不是上个月还跟你们管理局的张局长一同到你们站来视察过工作?我已经编辑好了我们这一路的情况,这就用这卫星电话给他发过去……”这些关乎郑斯江的个人信息绝非一个外来的游客可知,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但交情却谈不上。我冲贾站长扬了扬手机,继续扬声要挟他道,“我这一键按下去,普通老百姓是顶格罚款八千,你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公务员,兼职经商知法犯法,你说该怎么罚?”

贾站长不肯轻易就范,还想扑过来抢我手中的卫星电话,可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我摁下一个发送键,仅被我一个吓唬的眼神就止住了动作。

“不能按,你不能按!你这一按,别说我这铁饭碗没了,我搞不好要坐牢的!”风声越来越急,风沙越来越大,我俩说话都得扯开嗓门,嘶声力竭。贾站长明显不想再挣这刀头舔血的钱,开始跟我哭天抹泪地讨饶,“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死在这儿啊……”

“我不为难你。把阿里那辆坦克,还有车上的汽油、物资都留给我,你们就可以走了。”要求换车是考虑到坦克的抗风性能更好,我将我腕上的手表摘了,朝着他抛过去,“车就算我买的,这块表够你们回去再添十辆了。”

贾站长收起了我的表,一头乱发风中飞舞,脸上已没有了方才对峙的紧张与难堪,但还是劝了我两句:“不是会开车就能穿越这片黄沙戈壁的,你得了解这儿的地形,具备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万一大风继续升级,就算是坦克也扛不住的……”

“我知道,”这番道理我又岂会不知,我摇摇头,说,“可我的爱人可能就在那里,我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弃他不顾呢。”

“好吧,”许是见我铁了心劝不动,贾站长终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又再次好心地提醒我说,“一旦沙暴来了,你别贸然闯进去,就找那种岗状的岩丘作掩体,把你的车横停在掩体后面,可以最大程度地避险。如果能找到你……你朋友,你俩千万别开车乱跑,就在原地等待救援,车里有足够支撑几天的饮用水和干粮,还有医用氧气瓶,待风沙一停,一定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贾站长最后留下一声“祝你俩好运”,就钻进了牧马人。两辆车一前一后,逃似的离开了这片黑暗将临的不毛之地。

我则坐上了阿里的那辆坦克300,手打方向盘,对抗着愈来愈狂的风,继续向着那顶蓝色帐篷前行。大约又行驶了20多分钟才到它的跟前。这帐篷虽讨巧地设置在了一座土丘后面,但仍在风中狂抖不止,摇摇欲坠。

能见度已经非常低了,我跳下车,边侧身躲避扑面而来的黄沙,边抓扶着岩壁,降低重心小心前行。不及来到帐篷的入口处,我便大喊起穆朗青的名字:“穆朗——”

刚一张嘴就吞进了一口的沙,喉咙瞬间就跟被砂纸打磨一般,又燥又疼。

“穆朗青——”

再喊一声,四角的营钉忽地被狂风齐齐拔起,整个帐篷就在我眼前飞了出去,像一枚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在漫天风沙中。

帐篷里空无一人,可能只是上一个擅自穿越者留下来的。

我既失望又庆幸,不及细想,马上又打起精神,继续开车向西边进发。然而没开出几米远,漫说人影,连天地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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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着贾站长的吩咐,想在被这堵百米高的沙墙彻底拍碎前,找到一处岩石筑成的掩体。然而,能见度已近归零,越野车没驶出多远,就在昏天暗地中不慎冲进了一片地势较低的软沙区,轮胎深陷其中,瞬间就进退不得了。我试着轻踩油门倒车自救,结果仍然越陷越深。车上备着脱困板和绞盘,但此时弃车绝不明智,我只能暂避于车内,果断闭紧车窗,静待这场沙暴过去。

能扛十级大风的越野车不断被狂风推搡、摇撼,似乎又往沙里陷得更深了。

不知困在车里多久,周遭的气温逐步降低,车内这方狭仄的空间,很快就变得冰窟一样。吐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团团白气,寒气无孔不入,一会儿钻透我的皮肤,一会儿啮咬我的骨头。

可阿尔那布泊的夜晚是如此神秘,如此宁静,远离红尘喧嚣,不问世俗纷扰,天地间只有回旋相撞的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一阵若有似无的铜铃声。

我伸手去摸车里的卫星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多半是极端低温导致电池无法正常工作。

那是哪儿来的铃声呢?我将冰坨子似的卫星电话揣进衣领,试着用我的体温令其缓慢升温,以备稍后自救之用。接着,我又裹紧毛毯在车座上蜷缩起来,细细辨听这阵来自远方的声响,有点像管理站窗前的那串铜风铃,也可能是数千年前楼兰古国的最后一声驼铃,迄今还在逢人倾吐独行丝路的苦难和孤单。

空调的制热功能业已失效,我渐渐抵御不住寒冷,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就要孤独地死在这儿了。大自然早已表明了赶客的态度,我却偏要逆其而行。好像我的爱情总能轻易将我推入这样的绝境,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原嘉言!”

我确信自己经历了不止一个白天和黑夜,犹然昏昏沉沉地睡在车里,忽地又被一阵夹杂着引擎声的呼喊声惊醒了。起初我还料定是自己幻听,毕竟改装后的坦克300隔音效果绝不一般,可那高亢炙热的呼喊一声紧跟一声,仿似并非来自肉体凡胎,却分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我用劲儿掀动眼皮,窗玻璃早被随风翻卷的砂石刮花了,丝毫辨不出外头是昼是夜。我摸黑着找到车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它推开——车门刚一打开,大量的黄沙就兜头罩脸地泻了下来,差点又将我活埋回去。

我跌跌撞撞地从沙子里爬起来,再睁一睁眼,一道赭红、银白交织的光线便刺了过来。我困在车里,许久未见光明,冷不防被这道强光闪花了眼睛,以致看什么都叠着影儿,看什么都亦幻亦真。

“原嘉言……”

一时也辨不清东南西北,我被一阵久违的热量激得清醒一些,便循着声音方向转过了脸,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风沙俱已停歇,太阳就升起在我的正前方,云霞中现山又现水,山流金,水澄清,艳红如火的玫瑰一直从我的脚下铺到天边……

穆朗青就在那里,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

十余步外的穆朗青开始向我走近,我不想回回被动,也踉跄着走向他。

此前我循着当年的路线一路向西寻找,可明明应该在西边的穆朗青竟自太阳升起的地方出现了。我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穆朗青虽人在阿尔那布泊,却没有深入这片荒漠寻死。

是我误信了那位蒋三少的玩笑话,但我没有错。

沙漠伫立千年,世事有常有变,而爱从来没错。

短短十余步路,竟走成了漫漫长途,艰难跋涉。好容易来到穆朗青的身前,我的眼睛这会儿还挺矫情,非得流点泪,才能适应这么明亮的阳光。可我仍一眨不眨地用目光将他钉在跟前了,生怕眨一下,这人就不见了。

穆朗青胡子拉碴,眼眶血红,状况明显不太好,想来我一定更糟。我捋捋乱糟糟的头发,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傻气笑了笑。接着他也摇着头笑起来。我俩相视而笑,笑得止都止不住,可能都觉得自己傻,可能也都觉得对方更傻。

然后我问他:“你找到……玫瑰山了吗?”

“没有……”穆朗青将我紧紧拥入他的怀中,用那种足以揉合进他生命的力量,他说,“可它向我走来了。”

作者感言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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