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上你!”贝英杰表现得又惊又喜,瞪着眼睛问我,“你回国啦?”
“师傅,好久不见。”多年不见,他一张脸焦黄皴皱如核桃壳,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冲他笑一笑,心说骆子诚的宣传还挺到位,人人都以为我消失这段时日,是出国继续深造了。
“什么‘师傅’呀?不敢当不敢当。”贝英杰连连摆手,身兼我的师傅与拍档,他当然知道我的身份,“你也就做了两期节目,而且你本来就悟性高,我什么也没指导上。”
“怎么不是师傅?我以主播身份参与的第一档节目就是你的《东亚之声》,没有这两期节目,也就没有后来东亚台的《非常人生》,于情于理,你都是我媒体路上的启蒙人。”当时老爷子不喜欢我处理问题的方式,邝凌生的尸体被发现后,他就勒令我退出了《东亚之声》,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两期节目也是节目,我挺客气地问对方,“有阵子没你的消息了,现在好吗?”
“我也刚回国,没俩月,处理点私事。”他眼望四周,啧啧赞叹,“都说‘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这洸州变化真大呀,走街头都不敢认了。”
“想起来了,好像我退出《东亚之声》没多久,你就离职了。”
“不止我,还有老戚,就是咱们那个广播中心的主任,也是他介绍你来进来的,也在那时候离职出国了,哎呀,陆陆续续的,真的走了好多人。”顿了顿,贝英杰幽然叹气,“还好走得早,现在甭管电台还是电视台,传统媒体的日子都不好过。谁能想到时移势迁,当初火热的时候,连ZL的外孙都来实习呢!”
“那会儿电台里的人都知道吧。”我是指骆亦浦外孙这个身份。
“哪能啊?”贝英杰把眼睛瞪大比铜铃大,“就我跟老戚知道,你这身份谁敢往外乱说啊!再说,咱们这是深夜节目,现场也没别人呐。”
我有点惊讶,不过细细一琢磨,这话也有道理。这时,穆朗青与邝凌生的那张亲密合影冷不防又浮现在了眼前,它扎得我心肝脾胃无一不疼,我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师傅,当年我做的那两期节目,台里还有录音备份吗?”
换作以前,老爷子不喜欢的事情我铁定避之不及,但经历了这生生死死的一年多时间,我突然就视死如饴了。我突然就想跟他顶一顶,较较真,我想确认当初我的干预是不是真如老爷子还有网上那么多恶评所言,是一场“不专业的谋杀”。
“没有了,早过期删除了,而且你那期节目不也引起了一点争议么,肯定留不下来……”许是见我面有怅色,贝英杰又马上道,“我想办法联系老同事,给你找找吧。不过,真不一定能找到啊。”
“谢了。”我又冲他笑笑,留下我现在的联系方式,作出要告别的样子。
“哎,嘉言,等等。”贝英杰忽然慌慌张张地近前一步,压低了音量对我说,“我刚刚就想问你了……我一回来就听见圈子里有些关于你的谣言,有人看见你出现在了一艘叫‘玫瑰女皇号’的赌船上了,还有人说你就是嗜赌成性才丢了明珠台的工作,后来还自己跑进精神病院里去戒赌了……反正传什么的都有,我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无风不起浪,可这浪也太荒唐了,我都听笑了:“师傅,我没有赌博——”
“嘉言啊,你既然叫我‘师傅’,就别怪我倚老卖老跟你多说两句,”没想到这贝英杰虽问了我却又不信我,当场痛心疾首、满眼惋惜地打断我道,“老话说‘十赌九输,不赌为赢。’嘉言啊,你真的听师傅一句劝,那种地方是万万不能去的!我认识一个人,奋斗三十年挣得几亿身家,被人忽悠着进了赌场,把他厂里的机械设备全换成了筹码,不到三个月就倾家荡产了……这赌博就跟毒品一样,你这家世当然不稀罕一点赌资,可一个人若嗜赌成性,这为人的精气神就全毁了啊……”
眼见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灌输大道理,一副要将失足青年引回正道的架势,我不胜其烦,只好也胡诌着打断他:“师傅,师傅,你等等,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是出现在了那艘赌船上,但我不是去赌博的,我是去相亲的。”
“相亲?”贝英杰的下巴怪异地抬起,眼睛眨巴两下,“是跟赌王的孙女吗?”能跟我年纪相仿又门户相当的女孩儿,在普通老百姓的理解中,当然就只有穆庆森的孙女了。
“差不多吧。”不这么回他,他还得啰嗦。
贝英杰又眨巴两下眼睛,终于相信了我的说辞:“哦,也是,你们这是政商联姻,天作之合……”
对于贝英杰的猜测,我一概以微笑默认。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有时爱比赌毒更令人痛苦,爱是我生命中已经错过的、也再难重临的花期。
在我要转身离去前,贝英杰又一次出声唤住了我。他说:“不过,嘉言啊,看你气色这么好,不像是赌徒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气色好?这话令我不可置信。自打离开安顺精研所,我一直不敢认真照镜子。直到确信贝英杰已经离开,我才把脸凑向街边精品店的锃亮橱窗,仔细地照了照。
恍然惊觉,镜中人已与疯人院中的104床判若两人了,除了额头那道新近的磕伤,简直堪称容光焕发,就连那片灰白的鬓发也不知何时悄然返黑了。
回到北京之后,我没联系任何一个骆家人,顾自闭门休养,闷头大睡。然而我回归的风声走漏得很快,没多久,骆翟就登门了。
亲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骆翟一进门就连连跟我道歉,说表弟,对不起,当时我也想过去那地方看看你,可……可我……
“算了,都过去了。”我挺平静地招呼他落座。骆翟的身上有股子与骆家人不太相称的憨劲儿,他天生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加上一米八几的健壮身板,快三十岁的人了,乍看还像个札手舞脚、毛头毛脑的傻小子。凭心说,这位二表哥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比骆子诚强多了,只是生性过于平和软弱,做不出违拗老爷子的事情,我自然也不能怪他。
“你的手……”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往我的残手上瞥,应该是都听说了。
“算了,也过去了。”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继续客套地问他,“喝什么?冰水还是咖啡?”
“我看看你就走,”骆翟摆手以示都不用,又似家族矛盾的调停人般,对我苦口婆心,“其实齐家跟治国是一样的么,该铁腕的时候也得铁腕,从小我们几个小辈,阿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见我一直对老爷子的话题兴趣寥寥,他突然扬眉作出一番惊叹状,“你知道么?蒋继之来京拜访阿爷了,应该是为了大哥的事儿。”
“大哥怎么了?”我佯装不知情。
“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呀?你是不是跟穆庆森的小儿子设了局,把大哥打了?”
见无可抵赖,我冷冷嘲讽:“受点委屈就哭爹告娘的,骆大少爷真有出息!”
“不是他说的,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说话吗?”骆翟叹口气,说,“医生说他的颧骨、鼻骨、眼眶、下颌多处骨折,已经阻碍发声了,哦,肋骨也被砸断了好几根,没三个月根本下不了地。被你打的事儿是尤文翰跟我说的。尤文翰这人嘴上就没把门的,这事儿也传到阿爷那儿去了。”
“老爷子居然知道了?”我的心一下揪到了嗓子眼,但仍然嘴硬,“既然是为了骆子诚的事情来道歉,那也该是穆家人来,蒋继之凑什么热闹?”
“你居然不知道?”骆翟一脸大惊小怪。
“我一个精神病人上哪儿知道这些?”我心道,想说就快说,这种豪门八卦,我不感兴趣。
骆翟不答反问:“现在香港谁说了算?”
“当然是G/特了。”
“那是官方,民间呢?”
“蒋瑞臣啊。”我快不耐烦了,怎么尽问些人尽皆知的傻问题。
“蒋瑞臣已经老了,人前不怎么露面了,现在晶臣当家的是他的二儿子蒋继之。这么一来,这蒋穆两家的渊源可就深了。”
“我听过,两家的渊源不就是‘世纪订婚’么,但这婚不是没结成么?”在08年香港金融危机那阵子,蒋瑞臣跟穆庆森本是要让他们的子女联姻的,蒋家三少蒋贺之与穆氏千金穆凯璇,只是一个订婚仪式也不吝重金,海陆空齐出动,香港有烟花汇演,澳门有花车巡游,港媒打出了“‘世纪订婚’意喻‘世纪和解’”这样的醒目标题,就连疲软已久的恒生指数都给足了两家顶级豪门的面子,走出了自危机以来最陡峭的一根大阳线。不过不知为什么,比起订婚时的浩大声势,这场婚礼后来又悄无声息地取消了。算起来,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冷不丁,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穆朗青手机里那个似假还真、P都P不出来的美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窥破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是多么封建老派的一个大家庭,不比我们家的关系简单,穆朗青还是私生子,根本不受家族重视,他唯一可以支配的那艘赌船是穆庆森送给他母亲Rosemary的,可偏偏这个传说中的Rosemary也是蒋继之的生母……也就是说,穆朗青是蒋继之同母异父的弟弟,蒋继之当然要亲自出头为他平事儿了……”
这下换我目怔口呆了。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他眼熟,如此一想,果真有几分像晶臣二少爷。不过,同为不受宠的家族弃儿,想想我在骆家的举步维艰、小心翼翼,我倒真有点羡慕起那人的恣意与好运气来了。
这时骆翟又说下去:“你还记得老爷子是怎么从洸州调任北京的么?不正是蒋瑞臣一状告倒了他的老对手么。怎么说呢,无论是前期响应号召投资内地,还是后期中流砥柱稳定时局,蒋家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这份‘商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义,老爷子一直记得呢,所以你放心吧,大哥的事情,冲蒋家的面子,他也不会追究的……”
听到这里我才算彻底卸下心头包袱,那臭小子总算没事儿了。
“大哥害你在精神病院里吃了点苦头,你也把他打了个半死,就算扯平了吧,我前阵子见到阿爷,他也很关心你的近况,让你回来以后就去看看他。”骆翟又开始拿这套“家和万事兴”的说辞来劝我,“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身上到底流着的是骆家的血,还是要跟家里人把关系处好的——”
我受不了二表哥的喋喋不休,突然打断他:“二哥,你认识卫苒吗?”
“什……卫什么……谁……不认识……”我这位素来周正端严的二表哥竟一下窘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我在赌船上见到他了。”看他这反应,必然是认识的。我想到了卫苒口中的“还欠一条命”,但其实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虽说骆子诚被我揍得鼻青脸肿骨碎肉烂,多半痊愈以后也得丑上加丑,但到底离“还上一条命”还远得很。
我有点担心我这位二表哥了,他虽木讷其真挚,虽怯懦却善良,但愿他不会成为卫苒下一个报复的对象吧。
然而就在我兀自揣度的时候,骆翟的手机响了。一则可怕的消息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我的大舅、骆子诚的亲爹竟猝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