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十章 穆姓的医生(下)

??“他的名字,他的职业,他的性情……你们的初遇、你们的相处、你们的共同经历……你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也会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我没有在这位穆医生面前说出虞仲夜的名字,这是我灵魂深处不足为外人触碰的秘密,所以我全程只以“他”代替,我说:“第一次跟他说上话是我跟他见的第二面,我一直记得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阳光泻满落地长窗与院内的花架,他的身后是一株株盛放的月季,每一朵都香得不可思议……”

穆医生却一脸不屑地打断了我:“日本园艺心理学家有个研究,置身植物园能有效降低人体皮质醇的水平,你当时可能只是受人体压力激素的影响,误把爱上那些花儿当作爱上那个人了。”

“此后他就常常来找我,他每次来之前我都有预感,好像就是枝上的喜鹊叫得特别欢畅的时候……”

这人简直是来抬杠的,又一次打断我:“还有一个关于鸟鸣的研究,鸟鸣声频集中在1000-4000赫兹区间,因旋律性强、振幅稳定、音节轻快,能激活人类大脑杏仁核中的愉悦回路,促使内啡肽和多巴胺的释放,”他以个戏谑的态度冲我微笑:“不然,怎么都说‘鸟语花香’是个好词儿呢?”

我说什么这人都加以否定,有些话尚有道理,有些话就纯属胡扯,非要把我的爱情归因于情境影响,归因于“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这类的陈词滥调。就在我抵达被激怒的边缘,他突然用粤语问:“你哋喺一齐時通常都做啲咩啊(你们在一起时通常都做些什么)?”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锚定效应”,当使用第二语言或陌生语言叙述时,个体与原生情绪之间就会产生一定的“心理距离”,降低自我审视的羞耻感,削弱先入为主的“锚定效应”。我以前尚不知这个研究的真假,可当我用多年未使用的粤语往下说时,真就较先前更容易启齿了:

“他胃不好,做过胃大部切除手术,可碍着身份,权力场上的推杯送盏又少不了。所以但凡应酬,我都尽可能地陪着他,别人敬他酒都有我来挡着……其实我对酒精过敏,每次应酬前都要先躲进厕所吃抗组胺药,有一次药盒意外空了,我才喝一口就浑身发痒,我在桌子底下抓挠手臂,抓得满手都是血条子,愣是撑下全场没被人发现,还没进家门就因喉咙水肿、呼吸不畅倒下了……”

“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穆医生说,“不妨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作银行账户,总不能一方一味地往里存,另一方却毫无节制地往外取。”

“钟意一朵花,唔一定要将佢摘落嚟(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我不同意“银行账户”这个功利冰冷的说法,用粤语念出这句港片里的经典台词,默了片刻才说,“我不需要他回报,这些事我也从没打算告诉他。”

“我钟意嘅花,就算为咗佢冧咗一座花园,都要摘落嚟(就算为它毁了一座花园,也要摘下来)。”稍停了停,穆医生又点了一根烟,问,“他在你的眼里‘鸟语花香’、如此完美,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不用想得太复杂,用最可能、最贴切的三个词汇来概括就行。”

“懂事。”哪儿需要三个,一个就行了,我曾亲耳听见他这么对老陈说。

“懂事?”穆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能告诉我,你都是怎么‘懂事’的吗?”

“太多了……”“懂事”这词儿总令我心如刀割,天晓得,我也想有恃无恐地撒野。

“比如?”

“比如对同一个新闻犯了失察之错,被要求做出澄清节目的却是我,又比如同一个金话筒提名……”停顿一下,我尽量以笑容掩饰心中苦涩,“我外祖父还受邀参加了那台晚会,他总是勒令我们这些小辈攫夺所有的荣誉、褒奖与注视,可惜在他的注视中上台领奖的却不是我,我都不敢想象他该有多失望……”

“你恨他吗?”

我没自己说得那么大方,一听这话就浑身颤抖。沉默良久,我才告负一般垂下眼睛:“就算‘偏我来时不逢春’,也没有人会去怨恨春天吧。”

“都到这儿来了还不恨?”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一口气问了我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么,你还爱他吗?那么,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那是一道往心脏深处坼裂的伤口,我想它永远不可能自愈了。我突然厌恶这种“不揭开伤口就无法治愈”的“话疗”方式,当即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道,“我再说一遍,我到这儿来没打算跟你交朋友,要评估就快点开始。”

“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这位年轻的穆医生妥协似的举了举双手,旋即终于拿起桌前那沓关于我的评估文件,念出早已准备在A4纸上的评估问题,“是否不配合治疗护理、是否童年曾遭受父母虐待、既往肇事肇祸史、既往自杀自伤史……”忽然,他歪嘴笑着说了声“boring”,然后就将这纸张揉成了纸团,一个很帅的投掷动作,精准地弃置于数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他再次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现在,把衣服脱了。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不容我拒绝质疑的理由,“既然是自伤自杀评估,当然要看看你身上的旧伤痕了。”

虽然我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没少接受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检查,但我起身退开两步,依然犹豫。

“一个叫庄如海的护工举报说你经常自残,还说应当把你捆起来,但他一人之言不足信,我还是得先评估一下,哪些伤是你自残造成的,哪些伤是因为受到了不公正的虐待。”见我一直杵着不动,穆医生把玩着手里又一支黑色的烟,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你没在大学的澡堂里洗过澡吗?到处都是赤条条来去的大男人,那时候你也会这么不好意思?”

也是,既是同性,何必扭捏【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

身上这件条纹病号服丑的要命,我早看它不顺眼了,为了防止病人自缢,裤子不含皮筋或绳带,只有一片松垮垮的魔术贴。扣子同样单薄得可怜(大概也是怕病人误服吞咽卡住气管),反正我轻轻一扯就再无束缚,背身对着他,我脱掉了外衣与外裤,停了停,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又对我说:“内裤也脱了。”

踌躇不过几秒钟,我便听从了他的要求。很快,我就像个新生儿一样身无寸缕,只有腕上还有一枚储物柜的号码牌,一根红色的皮筋系着一个同色的塑料的柜号牌,牌子上印着数字“104”。

“转过来。”

我再次听话地转了过去。原本站在墙隅的阴影里,这下就迎向大喇喇的阳光,跟原本在身后的男人四目相对了。

可能我的背面还勉强入得了眼,正面就糟得有点彻底。穆医生犹在玩弄那支尚未点燃的烟,本还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我,可当我真正赤身裸体地面对他时,他居然一下就红了眼睛,甚至颤抖着再夹不住手中的烟了。

我循着他那半震惊半心疼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瘦嶙嶙的一副骨架上糊了一层惨白泛青的皮肤,全是捆绑与殴打的痕迹。

他站起来,迎面向我走近。很快,我们就近得超出了人与人正常的社交距离。穆医生比我高出六七公分,因为身板远远比我强壮,人到眼前的压迫感十分强烈。

交睫之距,他低头端详我,我也仰脸注视他。我把身体端出一个笔直骄傲的样子,尽量保持平静,而他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露出完全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一种雄狮对猎物的褫夺,一种慈母对幼儿的怜恤。

对,怜恤,我又想到了这个词儿。很陌生的词儿。

接着他便将我拥入怀中,将脸埋入我的颈间。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嶙峋的身体,他以一种虔诚的承诺似的口吻对我说,以后不会了。

“这是……粉丝给了偶像一个拥抱?”

“这也是……评估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含混,两臂却拥我更紧。

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俘获我的良机。我久未受人善待,身和心都旱得要命,一点点善意的触碰都似一场喜雨。所以我丝毫没感受到对方举动里的亵渎、轻慢或者侮辱,只略略挣扎一下就彻底放弃,随他继续拥抱与抚摸。

先是后背被他的手指咬了一下,一种极其微眇的麻感与痛感,一直沿着我凹凹凸凸的脊椎往下游走。他的指尖简直长了舌和牙,不是摸,是舔,是咬,我若这样被他摸完一遍,全身就再没一块好地儿了。我的手尴尬得无处可放,单薄的身体随他的动作一下下颤抖,忽然就回忆起了高烧那一晚。

这下我确定了,那晚果然不是庄如海。

在触到最后一小截尾椎骨时,那不安分的指尖终于泊住了——再往下就不妥帖了。如一只受惊奓毛的猫,我不自禁地弓了背,两片瘦薄的肩胛高高耸起,又被他立刻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其下。

“你想要什么?”以这个亲昵又怪异的姿态相拥良久,他突然问。

“什么‘要什么’?”

“我在这儿有一点特权,”他说,“你可以索要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是说‘任何’。”

“任何”二字上他加了强调的重音,我本想要自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奢侈,于是退而求次,说,我想要一只喜鹊。

“喜鹊?”他松开我,见我肯定地点头,也点头道,“好,一只喜鹊。”

我捡起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又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一件件地重新穿上。我大方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评估,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明天还想见到我吗?”他不答反问,性感的唇角笑意扩散,有点强势,有点无赖。

我说你这样有点让我害怕了,真的很像那种脑残的私生饭。

他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大笑出一口爽朗的白牙,说,那就明天见。

待我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唤住我:“等一等。”

安顺精研所的病人们只允许穿拖鞋,而我的拖鞋早已磨损得破旧不堪。这人竟取出了一双新鞋,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很郑重地抬起我的脚,很郑重地为我穿上了。

他仰脸看我的时候,恰有午后的阳光隔着百叶窗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使他原本就恣肆的眼神更擅作主张,说不上来,就像他已久在河边等我,非要把我一块儿渡到彼岸去。

似曾相识的错觉再次袭来,我们对视许久,【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都不说话。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出了问题,不放心地赶来察看。穆医生挥手将人打发走,决定亲自送我回那间封闭式的囚室。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共有的粤语背景让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你这年纪也看过《纵横四海》么,很老的片子了。”他指的是那句“摘不摘花”的台词。

“你这什么语气?你这年纪不也看过么?”我有点想笑,这人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却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比我年长的态度。我说按道理,你这会儿就该改口叫我一声“骆哥”了。

“咱俩明明一个年纪。”他始终不肯承认比我年轻,“再说,无论老少,没有一个香港人不喜欢张国荣吧。”

我们聊电视产业衰微新兴媒体崛起,聊曾经风靡全国的香港文化已不受当代青年青睐……聊得深入浅出大感意气相投,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一样。我们经过不少医护或病人,一医一患如此和谐相处,每个人都朝我们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但没人知道,这身病号服下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圣般的触摸。

抵达我那间病房门口,他站定,转身目视我说:“明天老时间见。”

那彬彬的姿态,宛如一场约会的结束。

我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一言不答地推房门进入。待确定门外的穆医生已经走了,我才从铁门上那道窄窗望出去——医院走廊上高悬着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钟,恰巧对着我的病房。

我记下了上头的时间,然后从这一刻开始,就翘盼起明天的到来。???

作者感言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