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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越疯人院(上)

元湴村旧改是个大新闻,除了《新闻中国》,别的节目也提及了。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中,穆医生用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低,见我犹然心不在焉,他跟我说,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马上就要回美国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吗?”语气是嗔怪的,眼神可能也是,我还没作好告别的准备。

“准确地说,你是第一个,”他面露无辜之色,“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你说的是一个月,可到今天为止才23天——”我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不该让他知道我每天都巴巴地望着门外的电子钟。

穆医生定定看我:“怎么,舍不得?”

“没有。”

“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站起来,面带笑容地朝我走过来,“快要分别了,最后抱一下吧。”

天晓得我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他以“评估”为由天天要求见我,还总能找到各种稀奇的理由给我拥抱,都不带不重复的。爱之深则为癖,好像这人的癖好就是一遍遍拥我入怀。然而所有不着调的理由中,就这一回最光明正大,也最令人无从拒绝。

“粉丝给偶像的临别拥抱?”我问他。

他直接以动作代替语言,用两条健壮有力的手臂、用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将我制服。我决定依他一回,毕竟是最后一回。我完全放弃挣扎,倾身、埋脸地投入他的怀中。他胸膛的气味格外好闻,像薄荷混合蜂蜜,再加一点点烟草,跟他的手指一样清凉、甜蜜,一个男孩子身上断不该有这么好闻的气味。

这个拥抱持续发生了数分钟,可能更久,我自他怀中侧过脸来,目光再次瞟向电视。新闻镜头中出现了一片黑黢黢、软塌塌的房屋,由于是航拍的视角,元湴村果如其名一般,像一堆淤积成灾的泥。待镜头切换,几位西装革履的洸州领导正在村中进行考察,我想待他们考察完毕,这些曲曲折折的街巷,这些密密麻麻的棚屋就要启动集中拆除了。

“你说马上要回美国,马上是多久?”我突然问他。

“还要在国内待一点时间,半个月吧。”

“那这半个月里,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办什么?”他放开我,垂目看着我。

“帮我去一趟洸州,去新闻里这个叫元湴村的地方取一件东西。”

“取什么?”

“房门内侧钉着的一根木条。”我仰着脸,用恳切的目光央求他,如果他答应,我就打算告诉他那栋老屋的确切地址,邻居就有钥匙,或许还能在拆除清零前赶上。

然而穆医生却努一努嘴,说,做不到。

“那就算了。”我声音微微打颤,心里失望已极,但嘴上坚决不肯再求第二次。也是,北京和洸州相隔2000公里,我俩相处20多天,还没滋养出能飞跃这2000公里的交情。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掩住眼底失望的情绪,或许这失望里,还有一两分对眼前人的不舍?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呢,”然而这位穆医生却伸手捏起我的下巴,既正经又不正经地说,“既然是重要东西,你可以自己去取回来。”

“我怎么取?”我是槛内人,笼中鸟,飞都飞不出去。

“只要你想,我就能带你离开这儿。”默了一下,他那双干脆、多情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不常见的血腥气儿,声音也严肃起来,“可我不能白白带你走,我要一点报酬。”

“你要什么?”我佯装不懂。

“你知道我要什么。”这个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低头凑近我的嘴唇,又逗我似的在四唇即将相碰时骤然停止,他微笑着说,“只要你答应,我今晚就带你走。”

我没法当场回答他的问题。这问题太像一个谎,当初庄如海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见我迟疑不定,他又补充说12点,我就在这栋楼楼下的院子里等你,就等5分钟。

我当然对自由动心,可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那残缺的指根正隐隐作痛,它们一齐告诫我,男人的承诺只有二两轻,我不能再一次自投罗网。

我正犹豫着、盘算着,办公室的门忽地被阵阵敲响,打断了两个男人间的旖旎氛围。唐晓棠径自推门而入,一个清亮的声音:“穆医生,程院给你办了个欢送会,人都齐了,就等你了。”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首熟悉的旋律也忽忽悠悠地飘了进来。这类聚餐欢送会最爱搞些应情应景的背景音乐,同学分离是伤感的《北京东路的日子》,同事分离就是欢快的《再见》。

“知道了。”盯着我的这双眼睛笑意盎然,他起身,欲走,却又突然驻足于我身后,附下身在我的耳边轻声蛊惑:“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穆医生倒退着往门口而去,脚步踩出音乐的节拍,性感的臀胯也循着旋律款款扭动。他面呈戏谑的笑容,轻轻对我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唐晓棠也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欢送会,可我蓦然感到疲倦,便摆摆手,独自回到了我那间囚室一般的病房里。

默坐床边,想静下心神思考,可那歌声却不依不饶。

起身把门关紧,仍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一直等到这恼人的乐声彻底消停。

歌声停止后不久,门又被轻轻敲开,还是唐晓棠那张眉目姣好的巴掌脸蛋。她端了一块切好的蛋糕给我,说这是欢送会上的蛋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穆医生呢?”我接过蛋糕,对唐晓棠道了声谢。

“走了。”唐晓棠在我的病床边坐了坐,“他的车好酷啊,我都认不得那牌子。应该是劳斯莱斯,可劳斯莱斯也有SUV吗?”

“库里南吧。”我心想,果然是个轻佻浪荡的纨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纨绔,一不留神就会把你带坏。

“我会想他,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唐晓棠面有怅然之色,问我,“你会想他吗?他都这么看你了,我以为你们的故事结局会不一样。”她好像还是耿耿于他注视我的那种眼神,爱人注视爱人的那一种。

“说了,他只是我的一个粉丝。”我这么安慰对方,这么安慰自己。

唐晓棠离开我的病房前,悄悄向我透露一个消息:“刚刚我听程院跟人说,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唐晓棠这句话瞬间就把我的一身筋骨都抽走了。我瘫坐在床上,四顾这间囚室——电视又有了电源,浴室又有了镜子,这些都是那位穆医生来后才得以改善的待遇。而全封闭式管理,意味着这些能稍稍与自由沾点边的日子又将一去不返了。

笼里的那只八哥也有灵性,今晚格外惊悸焦躁,一直在笼子里不停地蹦跳,还用鸟喙一遍遍啄击那鸟笼上的铜网。但根本出不去,那细巧的喙都快啄秃了。

我没胃口吃蛋糕,本想拿蛋黄小米安抚这只躁动的小鸟,没想到拿起袋子才发现,喂了这些日子,已经快见底了。我开始怀疑连这鸟粮的份量都是那家伙精心算计过的。如今的我只能用小勺将一口蛋糕投喂在了笼子的铁丝网前,十分哀怜地问八哥:“等他走了,那些人肯定又要欺负你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几种声音一齐炸响在我的脑海里。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又不受控地望向了走廊上高悬的电子钟。触目惊心的黑底红字,秒针正在狂跳,带动了懒惰的分针与时针,你就是隔空伸出手都搂不住它让它别跳。很快,就12点了。

最后的5分钟。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着秒针、分针一起跳动,一下更比一下狂野,一下更比一下激越,快要从腔膛里炸裂出来了。

算了,赌一把吧。在12点05到来的瞬间,我抱起鸟笼准备出门,没想到楼下竟也默契地传来了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伴随声声呼喊:“原嘉言!原嘉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但我来不及去细琢磨,径自抱着鸟笼往楼下狂奔,由于太慌张,一路趔趄,数次差点跌倒。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我实在被困太久了,今晚一定要破茧。

然而我们所在的院子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库里南的鸣笛声已经惊动了精研所的保卫科。我刚刚坐上他的车,就看见值班的医护们还有数个安保人员俱已在大门口枕戈以待了。那扇沉重的通向自由的黑色铁门也已挂上了锁。

我记得视线前方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还有庄如海,自打穆医生来到这里,他就再未在我面前出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虐待过我,没有骆子诚的命令,谁也不敢放我出去。

“怎么办?”我心里头还怪他呢,谁让他方才在楼下大喊了,这不把人全招过来了?

穆医生却一脸无所谓,侧目看我一眼:“你腕上的东西借我一下。”

我循着他的目光也低头一看,原来储物柜的柜号牌还系在我的腕子上,雪肤红绳的,倒挺好看。我将这大红皮筋系着的104号牌子交给了他。他接过来,一抬手臂,将这个廉价劣质的号码牌当作头绳,三两下就把一头蓬松柔软的及肩发绑了起来。那清晰凌厉的下颌线一下就曝露出来,他转头朝我一笑。笑得既梦幻,又叵测。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其实不等他回答我就看出来了,他就想这么直接闯过去。

“我不想刹车的时候一般就不刹车。”库里南已经发动,箭在弦上。

“这儿可是北京。”我忍不住提醒他。皇城根下,就算是骆子诚也得低调做人,尽量不落外人口实。新闻里,倒是见过一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山炮没轻没重地在首都撒野,但据我了解,下场通常都不好。

“北京也一样。在哪儿都一样。再说他们是非法拘禁,而我是见义勇为。”穆医生直勾勾盯着大门前一排拦车的白衣人,眼睛微细的瞬间,脚下油门已经到底,他说,“抱紧你的鸟笼,坐稳。”

作者感言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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