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骆其钧去世了,死因是突发心脏骤停,享年五十五岁。
对于骆其钧的死,骆家对外宣称是积劳成疾,意外离世。然而在我听到消息的瞬间,吃惊之余,心里却蓦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我不能出卖他,不能出卖这个指腹相约的契友金兰。但如果真要给我大舅的猝死一个归因,我倒希望是一段“搭桥顺母意,杀僧报父仇”的佳话。
骆其钧身为干部,家属自然得带头移风易俗,从简治丧。因此他的追悼会就定于官方发布讣告的第二日,低调且秘密。
听骆翟说,这消息也已通知了我远在香港的母亲,她应当会赶回来参加她大哥的葬礼。他还再三关照我,这是一个与全家人修复关系的良机,只要还拿自己当骆家人,这样的场合就一定不能缺席。不仅不能缺席,还要在现场长表哀思,恸哭流涕。
比起与骆家人修复关系,我倒更想趁此机会见见我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一想到她多半也会露面,这场追悼会于我便有了额外的意义。
出席我大舅的追悼会前,我一直在衣柜前挑选着合适的葬礼着装。我以前出镜主持,左不过是西服搭衬衣,私服也从来不爱花哨的款式鲜艳的颜色,因此我的衣柜被各色质感高级的西装与衬衫填满,其中白色居多,难得一件红色西装便格外打眼。
这是以前我主持东亚卫视春节联欢晚会时穿的西装,搭配一件墨色衬衫,一登场便收获了数不胜数的媒体与网民的盛赞,他们说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我就像一枝盛放的红玫瑰:灿烂夺目,浓香拂面,卓然不群。
这段已然有点朦胧的记忆,定格了我在荧幕中最光彩的形象。如今的我只能默然站在衣柜前怀旧,目光却一直落在这件西装上。红,既是烈火之色,也是血液之色,开门红、满堂红、红光满面、红红火火……都是好词儿,我总觉得穿这身去参加我大舅的追悼会一定酷得要命。然而,这点被玫瑰女皇号滋养出来的心气儿很快又蔫了回去,我在衣柜前挑挑拣拣,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以一件得体的黑色西装把满心对骆家人的怨愤包裹得密密层层,藏匿得严严实实。
黑西装、白手套,倒也不突兀。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持续逞凶,天气十分闷热。车库里我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早已落满积灰,扬着一股不好闻的腐朽味。
大舅为官亦有二十余载,尽管事出突然已尽量低调发丧,但来吊唁者依然源源不绝,黄白相杂的花圈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从殡仪馆堆到大街上。我随意一看,上头挽的全是“公心丰碑永在,正气天地长存”“英名留千古,国魂照万年”这类与逝者本人南辕北辙、让人笑掉大牙的话,再留一个落款在白色挽条的末尾,毫不夸张地讲,全北京的JG单位都在上头了。
现任两位大老板虽未出席,却也派人送来了花圈,这两个花圈被摆在了悼念厅最醒目的位置,很符合我们老爷子一生好面子的调性。但老爷子本人却缺席了这场追悼会,听说是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难怪。
据说门口这些奠物中也有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绕着一堆大同小异、品相不佳的花圈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花篮,以白色的玫瑰和百合为主,以莲蓬、枯枝为辅,花枝旁逸斜出,审美十分独到。
挽条上也没有挽辞,只有一个与其人同样秀逸清雅的落款:
卫苒。
心头的猜测被多印证了几分,我盯着这两个大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骆优,你从英国回来了?”
我循声回头,见是一个也来吊唁的三代,正亮着一双眼睛朝我迎过来。我很快反应过来,骆家人原来对外放风我是去英国了。
“骆少,有阵子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又一个纨绔跟着一道过来了,我与他们都谈不上相熟,相识而已。
“原本是打算去英国读书的,但在利物浦、曼彻斯特都住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又决定到世界各地旅游去了。”我与在场的这些二代三代们一一寒暄,又堆了一脸惯常的得体的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这一年的遭遇,但既然他们都没主动触碰这段伤痛的纽结,我也可以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还回明珠台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回了。”
“那太可惜了,你离开以后,明珠台的节目都没法看了,都跟上政法课似的——”
“明珠台”三个字还是扎疼我了,我不愿再与他们就这话题应付下去,遂一一道“失陪”告别,往吊唁厅里头去了。
骆家人到了不少。
我的大舅妈叫薛红羽,也是与骆家实力相当的将门之女,年轻时是个豁口爬牙的丑丫头,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来却挺会扮俏,天天擦胭粉梳盘发,笑起来牙都不肯多露一颗,那么矜重,那么优雅。她与我大舅膝下只有骆子诚一个孩子,但骆子诚这会儿多半还躺在病床上,肯定是没法儿露面的。
于是,二表哥骆翟便赫然有了骆家的长孙风范,不管是发讣告、选墓地,还是准备祭品、安排酒席,我大舅的一切后事都由他料理得条理井井。这会儿他穿着丧服,系着白布,垂目立在吊唁厅内侧的门前,朝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鞠躬答礼;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也来了,陪着大舅妈站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样穿黑衣,戴白花,哭哭啼啼,肝肠寸断。但与其他亲眷那种拼了命似的哭法不同,骆芷雯哭也哭得很秀气,泪流归流,但她不时用手指点一点眼角,捋一捋睫毛,就怕妆花了。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
“都是你这个臭杂种!”
老太太手劲不小,一巴掌落下来,我的脸便似被火舌燎过,瞬间又红又烫。我的耳朵也被她打得嗡嗡作响,听声儿都似有了回音:
臭杂种……杂种……种……
她还想甩我第二记耳光,但被骆翟及时挡在了我俩之间。骆翟一边拦着对方继续动粗,一边又喊着劝:“大妈妈!大妈妈,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自己的亲妈故去得早,他一直管薛红羽叫“大妈妈”。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回家!”这个女人完全崩溃了,估摸以为是我给她儿子下套欠下了巨额赌债,才气死了她的老公。她已经顾不得丢人现眼,竟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叫,把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爸就是个垃圾,找个人往他的烟里掺点东西,他就原形毕露了;你妈也是个蠢货,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折他的面子跟垃圾鬼混,活该一起受教训——”
我耳朵再轰鸣也听见了,听懂了,我母亲大半生的不幸就是这群“好面子”的人上人造成的。
我扭头朝骆翟看过去,骆翟面色古怪,嘴唇嗫嚅,虽最终一声未吭,但早就不打自招了。原来他也晓得。他们都晓得。只有我一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我四顾这间宽阔敞亮的礼堂,逐渐想起我爸因XD焦黄憔悴的脸庞,想起我妈含辛茹苦独自将我养大,也想起卫苒未曾谋面的父亲与突遭意外的母亲……
我做不到就此忿忿而去,这样更像灰溜溜地逃走,但我也无法忍受与这群畜生同一屋檐,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一个参加葬礼的宾客惊叫起来:“这人谁啊?!”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纳闷并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能穿成这样出席葬礼,还是出席骆B长的葬礼?”
原来是穆朗青。他竟以一袭抢眼的红色皮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如同出席一场盛筵,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中国人习惯了以红主喜事,白主丧事,穆朗青刚一露面,在场一些有点官职与年纪的中年男人就咬牙切齿了,别说参加他人葬礼,光说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都像极了酒吧少爷——其实也差不多。甚至还有个骆家的远房亲戚悄声说:“丧事穿喜服,以后肯定劫煞重重,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人能认出这张英俊倜傥的面孔,悄悄告知左右:“这就是赌王家的小儿子,疯得很。”
穆朗青一定听见了,但不以为意。红色机车皮衣,黑色紧身长裤,衬得本就高大挺拔的他愈加宽肩窄腰、妖娆美丽。众目睽睽下,他面无一两悲色,一直阔步朝我走来。
“你谁啊?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薛红羽显然不认得赌王家的小少爷,短暂地弃我不顾,直奔到穆朗青的身前。她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胆敢到这儿来撒野?!保安呢?保安快轰他出去!”
“我又不是来吊唁的,”穆朗青一脸无所谓,推开我的大舅妈就往里闯,他淡淡朝我瞟来一眼,说,“我来接我的新娘。”
薛红羽没料到对方竟敢这么恣肆,一张脸因极度的惊怒变得半青半白,她又点着穆朗青的鼻子叫了两声“你、你”,突然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抢身去扶,一时鸡飞狗跳。
穆朗青瞧都没瞧昏厥的薛红羽一眼,泰然朝我走来,而我望着这人步步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瞠视与惊骇声中,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我的身前。
穆朗青先摸了一把我被搧红的脸颊——他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的异样,继而他掌心朝上,朝我递出了他的手。他歪着一点点嘴角,问:“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