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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埋沙三千次

回到北京后,我在骆翟的帮忙下搬了家。

旧址窗外的“大裤衩”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是其颠覆的外形,蕴含的隐喻,还是诞生后引发的无数争议和笑谈,都已是前世的花影。

新家坐落于朝阳公园桥畔,虽不是壹号院那样的顶豪,也是一般中产够不上的地方。10层楼的小高层,我住中间。窗外是一种高可达数十米的彩叶树,栖在上头的鸟儿忽地扑棱翅膀发出啼鸣,其声枯哑,喋喋回响,似在提醒着我今生还有一笔烂账。我有点后悔。我本该一回京就先去一趟晶臣壹号院,把我的八哥小优和那根旧木条都拿回来。

在我搬家期间,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孙婉婉的电话,她说台长有心邀我重回东亚台,她没忍住就先来探探我的口风。

我当场婉拒:“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太难看了。”

“主持人‘吃螺丝’太常见了,我觉得咱倆搭档得挺默契的呀,再说你后来也巧妙圆场了——”

“算了,真的不回了。”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我自己压根没有回看过这场颁奖晚会,也不敢去搜网上的评议,我就是只自得其乐的鸵鸟,习惯在可能的痛苦面前把头埋进沙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是一种被多数人诟病为愚蠢的防御方式,但它管用。

整个上午,骆翟为我搬家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休息一下,便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操心我的闲事。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又痩了?”

“要上镜的,胖了显脸大。”我见他累得哧哧喘气,便主动起身去开放式的厨房,准备为他调制一杯从卫苒那儿学来的莫吉托。

“你还脸大?都没我的一只巴掌大了。再说你不是不打算回电视台么,还上哪门子的镜?”骆翟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掌,虚空地这么比了一下,忽然又叹一口气,问我,“对了,我这儿有些穆朗青的新消息,你想听么?”

我像只鸵鸟那样埋着头,边清洗柠檬边说我家没有朗姆酒,你的莫吉托,我就用气泡水替代了。

骆翟告诉我,玫瑰女皇号复航了,不过暂时还没出海,就停在了天津邮轮口岸。这会儿那位穆小少爷又玩起艺术了,就在他那艘邮轮上搞摄影展、搞画展,“赌船”摇身变作“艺术之船”,观众欣赏艺术的同时还能参观豪华游轮,甚至不用请假,双休日就能上船沉浸式体验航海。

洗净的柠檬开始切片,这新装的义指只有美观功能,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略显笨拙。青柠斜切成块,黄柠横切成片,空气中四溢着一股清冽酸涩的香。

“穆朗青最近跟几名年轻的新锐艺术家打得火热,你也知道,玩艺术的人么,大多长发飘飘、雌雄同体,也大多性向成谜、私德有亏。听说这些新锐艺术家心思都不在‘艺术’上,就想跟这位赌王家的小少爷发生关系,所以他们办完联展就搞轰趴,那场面真是——唉,恶心!”骆翟猛拍一下大腿,重重叹气。

手中刀刃一滑,我吃痛地缩回了手,只见指尖上绽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口子划得挺深的,登时血流不止,柠檬汁渗入伤口,柠檬香里也立时掺上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我疼得龇了龇牙,将伤口含进嘴里轻轻吮吸,然后抬起脸,故作不满地对骆翟说:“我当什么新鲜事?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已经是‘骆八指儿’了,不能再少一根了。”

骆翟耸耸肩膀:“本来么,穆庆森这种‘靠赌发家’的投机分子跟我们这种家庭就玩不到一块儿去,他穆朗青兜里有钱,长得又帅,秉性肯定风流,亏得你们断得早……哎?你们真断了吗?”

骆翟继续向我力陈穆朗青其人绝不靠谱,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犹记得玫瑰女皇号上的那些疯狂日子,舷窗之外,海天将明时分,我俩通常还在Z|爱。

此刻一想,又有了那种恍然若梦之感。

“哎,小优?你听见了么?你给个反应啊——”

“我想养条狗。”我醒过来,这就给了他一个反应。

“什么?”骆翟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想养条狗。”我又重复一遍,淡淡地说,“我想养只藏獒。”

没过两天,骆翟再次登门,真就给我带来了一条狗。

我几乎要翻他白眼:“这是……藏獒?”

比手掌大不出多少的小玩意儿,好像是泰迪和博美串出来的品种,黑不溜秋的,眼神也特别单纯,单纯得有点傻。

“北京哪儿养得了藏獒啊?”

“就因为养不了才让你骆少爷去办么!”

“不都是狗嘛,有什么不一样?”骆翟居然振振有词,“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大街上捡的,他工作挺忙,常年不在陆地上,托我给这狗找个人家。这不刚好你跟我说想养狗么,缘分呐……”

“朋友?”他的那些纨绔朋友我几乎都认识,哪有这副当街捡流浪狗还找领养的好心肠?我没有当场点穿他的谎话,只故意这么问他,“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常年不在陆地上,空姐还是海员?”

“就……就普通朋友……”骆翟明显慌张,结结巴巴地掩饰道,“这狗……这狗的名字你取好了吗?”

“沐沐。”

“木木?这名儿一点也不霸气啊。”骆翟说来之前我都给你想好了,可以叫泰坦、灭霸或者所罗门——

“不,就叫沐沐。三点水,一个木头的木,我就喜欢这个名字。”

骆翟不仅为我带来了串串沐沐,还给我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说阿爷担心你出院以后的状态,希望你快点结婚,已经给你物色好人选了。女方是三舅妈介绍的,家里好像是哪个省的新晋首富,记不太清楚了。

“是担心我,还是嫌我在大舅的葬礼上给他丢人了,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圆回来?”我摘掉左手的两根指套,大方向骆翟展示这只残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我都这样了,对人家女孩儿公平么?”

还有没展示的地方,心就是没法向外人展示的。

“人家亲爹觉得公平不就行了?人家亲爹简直是求之不得,这叫什么?这叫‘ZZ投资’,比所有的商业投资都更有价值。要不是穆朗青在大伯的灵堂上整了这一出,弄得你现在名声不太好,哪儿轮得到他们家呀!”这话倒是不错,对骆家这样的家族来说,港商澳商还有统战的价值,内地那些福布斯榜上的富豪?别说老爷子从来瞧不上,兜里那点钱在骆翟看来,也不过是几个钢镚儿。

见我一直沉着脸不接茬,骆翟又好言劝我:“你现在这副要皈依的样子,我也挺担心的,不说真要跟人家女孩儿发生些什么,至少你得走出去看看世界、接触接触不同的人群吧。”默了片刻,他还忧心忡忡地说:“你最好别再忤逆阿爷的意思,更别再惹他生气了。老实说,全家人里我最怕阿爷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我爸妈去探望他,不小心在他的大院里跌了一跤,我刚嚎一嗓子,阿爷就斥我说‘一个跟头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不怕告诉你,当时阿爷那个鄙弃我的眼神啊,我至今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我笑了,我就从来没在老爷子面前喊过一声疼:“老爷子可是出生在战场上的,太外婆生下他的第二天就继续扛枪出去‘反扫荡’了,他从小受的是‘爬雪山过草地’式的家庭教育,在他面前,再苦再疼你也得忍着。”

骆翟望着我直摇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兄弟几个,你最不容易,你居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于是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我说我跟老爷子刚住没多久,就出了点小问题。那会儿我十岁,一口新牙基本都换好了,偏有一颗乳牙迟迟不掉。新牙被旧牙挡着长不出,我疼得脸肿成平常两个大,还发起了高烧。我熬不住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却说牙疼多大个事儿,这种事儿就别打电话了,也千万别用它叨扰老爷子。她还在电话那头问我,西语3000个核心单词背熟了吗?《初中奥数竞赛题模拟题大全》都做完了吗?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了根细绳,用绳子的一端绑住门把手,另一端绑在那颗死活不肯掉的乳牙上,然后一脚将打开的大门猛地踹上——第一下那颗牙还不肯掉,牙根半脱牙槽窝,仍连着一根筋,于是我又开门踹了第二脚,这回啪一下,那种皮筋儿绷断的声音特别脆生,那颗牙终于掉了。”我低着头,慢悠悠地又把那两枚义指戴上,接着抬起脸,冲骆翟露出一个标准的、骆优式的微笑,“自那之后我就彻底懂了事,知道打落的牙齿完全可以和血吞,那点痛苦微不足道,不必惊动任何人。”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骆翟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腮帮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待骆翟离开,我抱着沐沐,闭着眼,侧身蜷缩在沙发上。这姿势既像一个回炉母胎的婴儿,也像一只埋首沙中的鸵鸟。

一整宿,我都维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睁眼望一望窗外,等待拂晓。事实证明那个女辩手的话只是听上去带劲,一条狗,既克服不了孤独,也纾解不了痛苦。

一个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就绝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回。我还是没打开《东亚之声》的那期节目音频,却自己怀抱着自己,发出了庆幸的冷笑。

亏得我临崖勒马,看吧,穆朗青就是不爱我。

他不爱我,如同我不爱他。?

作者感言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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