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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伤弓之鸟

又是一个天明才睡的癫狂夜晚。

待我再睁开眼时,穆朗青已不在身边,应该是去跟船长商议更改航线一事。昨天就听人说,台风“韦妮”将袭,50米/秒的16级超强台风,即使玫瑰女皇号这种级别的巨轮也得紧急绕航避险,以确保与“韦妮”的核心路径保持安全距离。

玫瑰女皇后正快速绕离危险区域,即使只是处于“韦妮”的边缘,舷窗外仍暴雨狂风电闪雷鸣,一派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想,亏得那半死的骆子诚被早送走两天,不然这样的惊涛骇浪,游艇根本扛不住。

邮轮上所有室外的娱乐项目全部暂停,我又不嗜赌博,只好一个人留在套房内,百无聊赖地找书看。忽然发现,穆朗青的手机竟留在了客厅里没有带走。

我还惦记着穆朗青的那句话,“好容易上钩的大鱼,怎么能够轻易放过”,我耿耿于这话里的“大鱼”,既想过应该就是骆子诚,又总不放心地想再去验证清楚它到底是谁。

鉴于此人来历不明,鉴于赌博之夜过后,我俩已产生了非一般的“交情”,我有理由用我的方式多了解他一些。于是我循着记忆里他解锁的手势,成功解开他的手机,一张张地翻看起他的照片——

原来他打小就漂亮……原来他真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原来他还会吹萨克斯……

我指尖轻点,每划过一张穆朗青的照片,都不自觉地弯一弯嘴角,后来感到两颊微微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实在笑得太多,勉强又板住了面孔。

我划过的数十张照片中,最亮眼的是一张他跟别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穆朗青介乎学龄与成年之间,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具混血特质,眼睛的形状是超龄的成熟深邃,眼神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单纯与亢进,他没笑,但我仍替他学校里的男同学女同学们感到揪心,不笑尚且如此,一笑谁经得住?穆朗青身边是两个成年男人,其中一张脸我认得,晶臣主席蒋瑞臣的三公子蒋贺之。而另一张脸很陌生,阅人无数的我几乎当场断定,仅人间是出不了这种足以颠倒乾坤的美人的。

P的吧,我这么想,又细看照片上的美人一眼,顿觉美则美矣,但这人的眉眼轮廓依稀眼熟,而这份眼熟令我很不舒服。

我又赶紧继续往下翻阅,下一张照片是张衣冠鲜楚的单人照,换作了蒋瑞臣的二公子、晶臣未来的接班人蒋继之。但不像是蒋继之的私照,倒像是从哪本财经杂志上扒下来的。

蒋继之的生母是谁来着?想不起来了。我对这类豪门八卦一向不感兴趣,不过偶有耳闻蒋穆两家是死对头,这穆朗青倒似与蒋家人关系近得很。

再往下翻看几张,又一张照片惊起了我的注意,而随这照片产生的寒意,瞬间就像蛇一样蹿上了我的心口。

照片是自拍的。照片中的穆朗青比现在也还年轻一点,身板已然健壮但眉眼依旧青涩,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比他矮出一大截,但应该比他年长。两人留着相似的过肩长发,穆朗青正低头为那个男人整理衣襟大开的衬衫,表情与手势皆十分暧昧,而那个男人则高举一只自拍的手,含笑目视镜头。从这份难舍难分的亲密劲儿看来,他俩必是情侣无疑。

凭心说,这个目视镜头的男人相貌算不得惊艳,寡淡的脸型寡淡的五官,唯独一双眼睛生得不错。

我当然忘不了这双琥珀一样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早年在黑暗中默然注视我多年,因为这个男人就是邝凌生,那个因我“干预不当”孤独死在大沙漠里的澳门摄影师。

我大惊、大骇继而大悟,原来又是一个庄如海,原来又是找我报仇来的。

脚下的地板毫无防备地被风浪猛晃一记,将我一下子晃倒,一脑袋就磕在茶几上,当场破皮流血。

一定是“韦妮”的风力加强了,地震似的摇晃还在继续、还在升级,我捂住受伤的额头,试图扶住茶几站起来,又被剧烈的震动再次晃倒。

可能是撞懵了,也可能是被晃傻了,眼前一片黑,积攒多日的晕船反应几乎瞬间全涌出来。早餐飙上喉口,我跌跌撞撞跑进厕所,扶住洗手池大吐不止,吐到五脏六腑都在腔膛里颠来倒去,胃在胸口心在喉间,全乱了。

吐够了才能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一张血流满面的年轻人的脸,我又一次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与他照面了。这人哆嗦着咧开嘴唇,似乎在维持体面尽力微笑,眼泪却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

没有什么比乍生还死更令人感到痛苦和绝望。这一照面令我更确信了,谁会爱上这么一个面目可憎、脏心烂肺的怪物?

庄如海与穆朗青,一个卑劣丑陋,一个富有英俊,但本质并无不同。我早该想到,打从他以穆医生的名义与我在精神病院相逢,所作所为都为了麻痹我的神经、获得我的信任,好伺机将我俘获再撕碎。他不愧是天生的赌徒,有预谋,有毅力,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我甚至突然很想问问他,他每每看我在他身下毫无廉耻地L叫,是不是就有了报复的额外快感,是不是觉得特可笑?

我不怪穆朗青,甚至不怪庄如海,我只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与自作多情,我用十八年倾心去爱的那个人都从不认真看我,又怎么能相信一个相识不过几个月的家伙会爱上我?

从来就没人爱我。比这件事情本身更伤人的,是我本不该对这件事情的真伪抱有幻想。

这时候我又想起我的母亲了。面对同样的侮辱,我的母亲也曾奋起反抗。我不能像骆子诚那样输到体无完肤了才想起止损,我告诉自己,我得在一败涂地前赶紧做个了断。我已经逃离了一个庄如海,绝不能让又一个庄如海轻易得逞。

想到这里,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连鞋也顾不得穿,就这么光脚走在了风侵雨蚀的甲板上。风真的太大了,不时将我往海里推搡,我只能埋头踉跄而行。

迎面撞上卫苒。他先叫我“骆少”,他担忧地说台风比预计来势更凶猛,留在房间里会比较好。

我没搭理他。

“嘉言。”他又换个名字,在我身后喊我一遍。

我仍没搭理他。

卫苒匆匆而去,而我则停留在了这一层露天甲板的围栏边,远眺怒海狂涛,任急骤的风雨斜斜吹打。

“原嘉言,你发什么疯?”不一会儿,穆朗青就由卫苒陪同,从船长室赶了过来。他扯着嗓子对我吼,“这么大的雨,快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回家。”我转头看他。

“我说了,这是你的船,也是你的家,没我准许,你哪儿也去不了,怎么,你要游回去吗?”血迹、泪迹都在暴雨中不复存在,但穆朗青还是一眼就察觉了我额上的伤口,他的面部表情从愤怒变作担忧,急切地追问我,“你头怎么了?”

正如穆朗青自己所说,玫瑰女皇号为所有赌徒提供了一场幻梦,而他负责放干做梦者的最后一滴血。他让我误信的爱情必定也是这样一场幻梦,所以他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愿再相信了。

“放我走吧,我想离开你,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你还没还清欠我的债呢,不准走。”也许是被我的态度激怒了,穆朗青的眼神陡然凶狠起来,便跟我第一次逃亡时遭遇的恶犬有了某种共性。他说,“我说过,只有两种情况你才能离开我,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我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两种情况中哪一种更容易发生。

“我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我自己。”我想起了我妈曾说过的这句话,于是对眼前的穆朗青嫣然一笑,便决绝地转过身,从甲板上跳了下去。

这么大的风浪,这么大的雨,猛然掉进海里,跟摔在水泥地上也没多大差别,哪怕一下摔不死或摔不残,台风掀起的漩涡也有可能将一个游泳高手搅碎。

我落水的瞬间便感全身剧痛,很快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吞咽咸腥海水,肺叶在翕张、在抽搐、在膨胀。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溃散前,我分明感受到,好像有人也随我一起跳了下来。

濒死之际,我甚至能感到那个人将我紧紧搂住,用他那火热的唇覆上我冰冷的唇,他一面向我渡气,一面与我在被台风掀起的漩涡中沉沉浮浮,同生同死。

在我睁眼清醒的瞬间,周围有人鼓掌,有人欢呼,还有人喜极而泣。毕竟,从邮轮坠海的生还率仅有1/4,跳海的我尚且是个对远航一无所知的傻子,但跟着我跳海的穆朗青就是真疯子了。

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水,旋即才慢慢看清眼前那张脸。

穆朗青上身全裸,长发尽湿,一张半明半暗的脸就在灯与影的交界处。

“求求你……放我走吧……”侥幸生还的我终于能够卸掉所有高傲的伪装,我虚抓一把穆朗青的臂膀,一遍遍向他告求,一遍遍向他申诉,“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作者感言

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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