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到的时候,男人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音。对方久久倒地不起,原本还像个斗鸡的刘林杰顿时有点慌乱下来,磕磕巴巴地喊他不要再装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邱敏妈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邱敏的中长发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发丝间正常的头皮颜色变了,好像在渗血。
她蹲坐在旁边,眼中怨愤十足,手臂搭在她妈妈弓起来的背上,力道极轻地来回拍着。
祝嘉宜伸出手揉揉自己有点僵硬的脸,走上去说是他报的警,刘林杰站在他身边极力辩驳,声称自己真的是出于好心、出于正义。
十五六岁的中二病的世界格外天真,幻想着随时随地能够从天而降,做拯救别人于水火的英雄,于是也总爱提什么正义,结果他被猛地训了一句:“你这是暴力。”
刘林杰愣愣地不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坨厚厚的棉花,支支吾吾地回复:“可是他先暴力啊……”
警察让祝嘉宜跟着回去录个笔录,最后警车载着他们回了派出所、救护车载着不断哭嚎着这儿也疼那儿也疼的邱敏他爸去了医院。
祝嘉宜头回进出派出所,接到程庭的电话时,他刚刚录完笔录。
他脑袋耷拉着,开口才喊一句哥,顿时又说不出话来,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祝嘉宜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警察说邱敏他爸打人是一回事,刘林杰打人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对方现在还在医院,并强烈要求要验伤……祝嘉宜说邱敏他爸是故意不还手、他那么缺钱,是打算将计就计来讹钱,却被告知没有这种说法。
总结到最后,警察说要看伤情,再看对方的态度,如果对方坚决要追责,刘林杰的情况不容乐观。
祝嘉宜的世界里头回接触到“犯法”这俩字,无头苍蝇似的瞎撞,在搜索框里来来回回百度半天,想要从百度知道里找到刘林杰未知的命运。
祝嘉宜眼前发黄,坐着时直冒冷汗,汗液从发际线的位置往下流,淌进眼睛里,他不适地眨眨眼,眼前干净的瓷砖上面似乎出现了个黑点,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祝嘉宜!”程庭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喊了一声。
祝嘉宜迟钝地回声:“啊!”
他接通电话后这几分钟里,只出了俩声动静,“哥”和“啊”,程庭没急着多说多问,对着祝嘉宜说:“我一会就到,别挂我电话。”
程庭来得很快,找到祝嘉宜的时候,他脑袋耷拉得格外低,就跟每次受了委屈难过的时候一样,下巴尖几乎要怼到胸口的位置,像个鸵鸟。
程庭不禁放轻脚步,静默默地走到祝嘉宜面前,伸出手托住了祝嘉宜的下巴。
程庭的手心温热,指尖挠挠他的下巴颏:“祝嘉宜,抬头让我看看。”
一记镇定剂,从祝嘉宜下巴的位置给打了进去,打得祝嘉宜的下巴瞬间就麻掉了,麻得他止不住地想哆嗦,他抬眼看着程庭,黑亮的眼睛里浮着层说不出来的倔,咬着嘴唇说了第一句话:“哥,他人是好的。”
“很好的。”祝嘉宜彷佛急于要证明什么,哑着声音重复道。
程庭揉他头发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邱敏和邱敏妈妈出来的比刘林杰要稍微快一点儿,邱敏妈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空洞地盯着眼前,像被抽空的一具木偶,机械地跟着邱敏的动作行动。
邱敏扶着她妈妈,经过祝嘉宜和程庭的时候停住了身体,她看着正死死抱着程庭、脑袋扎进对方胸口里,身体一抽一抽的祝嘉宜,冷不丁地出声:“我能跟祝嘉宜说两句话吗?”
程庭抬手拍拍祝嘉宜的后脑勺示意:“嘉宜。”
祝嘉宜终于把脑袋从程庭怀里撤出来,胡乱糊了把脸。
“咋了?”祝嘉宜故作自然地问。
邱敏瞧他,跟着也笑了下:“你能别硬挤笑脸吗,这么挤出来感觉有点难看。”
祝嘉宜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扭头跟程庭对视了一眼。
程庭说:“这样是有点不好看。”
祝嘉宜将自己强行挤出来的笑脸收了回去,恢复到原本蔫巴巴的状态,望着邱敏的时候,眼睛里浮着层让邱敏无比熟悉的同情和心疼。
就这种眼神,他们仨头一回去祝嘉宜家里玩,坐在地上大谈特谈家里那些鸡飞狗跳的事情的时候,邱敏就在祝嘉宜眼睛里见过了,她不觉得奇怪。
邱敏跟上次一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祝嘉宜,这件事说到底跟你没什么关系,跟刘林杰也没什么关系,就单纯的倒霉吧。我妈倒霉,我倒霉,刘林杰被扯进来也倒霉……倒霉也没什么办法。”
“你别太放在心上,他就是想要钱吧。”邱敏说,“我肯定让刘林杰拿到谅解书,不会有事的,你回家睡觉吧,别搅和进来。”
邱敏看着祝嘉宜的苦脸又笑了下:“真没事,那个、祝嘉宜他哥,你带他回去行吗?我和我妈在这等刘林杰就行,过会儿刘林杰妈妈也会过来。”
程庭刚刚就在想怎么把祝嘉宜带走,正巧邱敏递了个话头,他从后面走上来,半搂住祝嘉宜的肩膀:“回去?”
他反问祝嘉宜,却没打算给祝嘉宜说不的权利,强硬地半搂半抱着将他往外带。
祝嘉宜抗拒得几乎要将脚钉在地里,却被程庭推着赶着,格外艰难地往前挪了好几步,他时不时回头望着邱敏,即将要走出大门之际,看见了刘林杰的身影。
祝嘉宜频频回头去看刘林杰,刘林杰脸有点灰扑扑的,手脚无处安放,走起路来小心翼翼,就像脚下踩着的是薄薄的木板,随时有一脚踩空的可能。
祝嘉宜突然猛烈地挣扎,想要从程庭的胳膊里挣脱出来。
“刘林杰!”祝嘉宜挣得衣服都受不住往上跑,大吼了一声,吼完三个字,顿时又茫然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林杰闻声望过来,他的反应跟邱敏差不太多,甚至也对着他笑了笑,摆摆手让他回去。
祝嘉宜怔住两秒,挣扎得愈发用力,忽然间,拦在他胸口的手松开了。没等祝嘉宜反应,程庭的双臂已经将他两条腿并紧箍牢,抱着他的大腿,将祝嘉宜扛到了肩上。
“程庭你干什么啊?”祝嘉宜反应过来,“你放我下去,我不回去,我回去干什么呀,他们都在这儿呢!”
祝嘉宜闹得有点厉害,平时被程庭惯出来的脾气一窝全都发了出来,两只手不间断地打程庭的背、示意他让自己下去。
程庭忍无可忍地甩了一巴掌在他屁股上,这巴掌是真的用了力气,打得祝嘉宜眼泪都要飙出来,顿时老实下来,刚刚压下去没多久的情绪又反扑上来,声音哽塞:“为什么我要回去……”
程庭说:“就因为他们都不想你留下来,我也不想。”他说完这句话,扛着没了声响的祝嘉宜走到主路上去,打车带着祝嘉宜回了家。
祝嘉宜从中午到现在就没有再吃过东西,早该饿得前胸贴后背,香喷喷的菜摆在他眼前,他却一点儿吃的欲望都没有,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颊贴在膝头,恨不得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椅子里。
程庭见他不吃东西,麻利地又把桌子上的菜都收走了。
回来到现在,祝嘉宜不搭理他,明摆着是没顺着他的心意来,搁这儿窝里横。
祝嘉宜的眼睛跟着菜走、最终落到程庭身上,视线紧紧黏着他,回想起刚刚程庭生扛硬拽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场景,心里烧得厉害,不服气且难受。程庭一直是他认为的,最理解最尊重他的人,为什么不想他留下?他都说了他想留下。
程庭一直不喜欢他们,肯定想让祝嘉宜离他们越远越好,他想到这里,靠在椅背上无声地淌了两滴眼泪出来。怎么能这样?又不是他们想要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程庭听得清清楚楚的。
还没等程庭开口,祝嘉宜已经按捺不住率先发难:“我凭什么不能留下?”
程庭合上冰箱门,走到祝嘉宜的面前。
祝嘉宜是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了解他的人一眼两眼就能读懂,程庭和他对视良久,才慢慢开口:“你觉得是我不喜欢他们,所以才拦着你?”
在派出所里,祝嘉宜跟程庭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刘林杰辩解,生怕从程庭嘴里听到一句半句类似于“不三不四”的话来。
说不生气是假的,程庭没干涉过祝嘉宜交朋友、交什么样的朋友,眼下还什么都没说,祝嘉宜这胳膊肘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拐了。
程庭不等他回答,语速很慢,说的话格外坦率:“我是不喜欢他们,也不在乎。”
“不止我不想你留下,你的朋友们更不想。”
程庭时而不知道,总是让祝嘉宜一直保持在类似真空无菌的世界里,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过去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所有人都习惯将好的部分摘到祝嘉宜面前,坏的部分藏在背后,祝成恭、张晓月、祝嘉礼、程庭,祝嘉宜的新朋友,无一例外。
而祝嘉宜仅仅只需要躺在床上,为了抉择明天吃什么菜而发愁。
祝嘉宜精力旺盛、情感丰沛,丰沛的情感让祝嘉宜能够给予很多,也迫使他不得不吸纳很多,没有人想让祝嘉宜做这些。
程庭不想,那个叫邱敏的女孩也不想。
他说得模棱两可,祝嘉宜把脸重新埋了回去,低低地说:“借口。我了解他们,也了解你。”
了解什么,了解他们是真善美,了解他程庭就是自私我行我素且专断?程庭忍不住要曲解祝嘉宜的意思,尽管他知道祝嘉宜是在跟他闹脾气。
程庭俯视着他,良久,他说:“祝嘉宜,看着我。”
祝嘉宜不太想理他,可还是将视线挪了过去。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程庭突然温和地笑了下。
祝嘉宜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说的,声音闷闷:“不然呢?我不了解你吗?”
程庭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没过两分钟后又走了出来。
祝嘉宜蹲坐在椅子上,看着程庭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站定。
没有任何征兆,祝嘉宜的脸颊被程庭不客气地伸手捉住,力道一变,就成了掐,他几乎是被程庭掐着抬头的。
程庭平静地看着他,将揣在口袋里的另外一只手拿了出来,东西摔在桌面上。
祝嘉宜被掐得动弹不得,眼珠咕噜咕噜转,根本没法儿看见程庭往桌面上扔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祝嘉宜就瞪大了眼睛。
程庭食指中指间夹着根烟递到唇边,抄起桌面上的打火机,动作利索地点了火,在祝嘉宜震惊的眼神之下,偏头将烟雾吐到了旁边去。
“祝嘉宜,你觉得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程庭背过身去,往落地窗的位置走,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