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嘉宜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是被程庭、祝嘉礼提着耳朵过的,说多多少少要有点紧张感,抓紧在暑假的时候好好把短板都补齐补好。
从小就活在高材生老哥伟大光辉下的祝嘉宜成绩很好,就是短板有点儿明显,他偏科,英语不是很好。
祝嘉宜把锅全部都推到了自己那个说话不太清楚、讲课没什么逻辑的老头英语老师头上。
他要直升本校一中很容易,但是张晓月特别害怕他初中英语基础没打好、高中英语就会更加跟不上,整日忧心忡忡的。
暑假的时候她派出了程庭和祝嘉礼两名大将,暑假结束后大将们不得不撤离,张晓月就又给祝嘉宜报了个英语补习班。
初三上半学期的时候,祝嘉宜还算比较松懈,等过完了年,祝嘉宜开始了中考冲刺阶段,每天都格外刻苦。为此,祝嘉宜找程庭聊天的频率都大幅度降低了。
晚上,程庭发消息问祝嘉宜在干什么。
没过片刻,祝嘉宜发过来张照片,照片上的祝嘉宜仰着脑袋,光滑的脖颈上缠着被他撕成长长一条的英语试卷,旁边画了个潦草的箭头,回复:“上吊呢。”
“申请付费查看正脸。”程庭发语音过去,对面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祝嘉宜才回语音过来:“脸上最近冒了俩痘,不想给你看,付费也不给你看。”
程庭干脆地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祝嘉宜接通后也没把摄像头对着脸,就单纯架在边上,露出脖子以下的位置来。
五月中旬已经入夏,却还没到能打冷空调的地步,祝嘉宜天生就火旺、怕热,早早地搬出个电风扇架在旁边呼呼吹。
程庭手机扬声器里率先传来扇叶吭哧吭哧转动的声音。
祝嘉宜穿着件程庭格外眼熟的短袖,坐得不太端正,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脚踝上挂着程庭送给他的小金链。
风扇哐哐吹,将松松垮垮的短袖吹得很贴身,小红珠也跟着微微地颤抖,祝嘉宜扭了扭身体,试图把这个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一点。
挪了两下,领口也跟着往下蹭往下掉,露出祝嘉宜的锁骨。
祝嘉宜的声音打断了程庭的思绪,他哀声埋怨道:“我真的长了两颗很大的痘的,本来最近天气就好热,我又上火,我妈还给我炖汤喝——”
“祝嘉宜,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件衣服?”
祝嘉宜看了眼,理直气壮道:“因为这不是我的衣服。”
“什么时候拿的?”程庭终于知道自己失踪的这件衣服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是丢了,原来是你拿的。”
祝嘉宜认为程庭把他说得好像个贼,振振有词道:“怎么能说我拿了你的衣服呢,是你上次拿到我家来烘干,忘记带走了好不好?”他只不过是摸了一下发现材质很舒服,又觉得穿起来肯定很适合睡觉,所以才穿的。
程庭撑着脸,安静地看着他,眼底含笑:“你自己的衣服呢?”
“我的睡衣前几天阵亡啦,”祝嘉宜手指卷起桌上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我原本是想穿自己的衣服的,可是那些衣服都是要穿出门的,有点硬,穿着睡觉都不舒服。”
他拉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起睡衣是怎的阵亡的,这件事要从一根冰棍说起。
程庭听着祝嘉宜从盘古开天地唠到人类新科技,最后把衣服的事儿给遗忘了,喋喋不休地开始吐槽自己的英语老师。
“我现在就巴不得自己可以快点中考完,然后离这个三句话不离我爱人五句话不离自己牛津大学的高材生儿子的老头远一点!”
“有点功夫为什么不能去练练普通话,谁想待在课上听他流浪美利坚。”
祝嘉宜想起前段时间还被这老头骂了一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程庭听他发泄情绪,时不时地附和,等祝嘉宜讲到好笑的事情,就笑两声说:“笨死了。”
祝嘉宜聊起天来,就注意不好时间,等他恍然发现好像聊得有点嗨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过去四十分钟。
他低头看看自己后面一整面都还没动的数学试卷,顿时有点绝望,深刻意识到再开小差下去,留给他睡觉的时间就真的不多了。
祝嘉宜哼哼唧唧地趴在桌上、终于露出脸来:“我要烦死了哼哼哼……我还要写卷子,可不可以马上考,我想过暑假。”
程庭看他两眼,关注点有些清奇:“脸抬起来我看看。”
祝嘉宜斜视过来,不情不愿地慢慢坐直,将脸贴近手机镜头,他脸上确实有两个痘,长在脑门儿上,为了避免捂着它,祝嘉宜用小皮筋把刘海扎了起来,露出额头来。
看着憨态可掬,有点傻傻的。
程庭噗嗤地笑了一声。
祝嘉宜缓缓将眼睛睁大,威胁道:“我要挂电话了!”
“怎么这么可爱啊祝嘉宜。”
祝嘉宜见程庭好像真心觉得他可爱,龇着的牙又默默地收了回去,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不礼貌的笑声,并通知他:“我要写试卷去了,不能跟你聊天。”
程庭止住笑:“去吧,我挂了。”
祝嘉宜“嗯”了声,却没立刻挂,程庭似乎也在等他挂,两个人对视好久,也没人说话。
祝嘉宜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盯着程庭看,忽然轻声说:“哥,你心情不好么。”
程庭:“为什么这么说。”
“平时我要是没写完作业呢,你肯定早就催着我挂电话去写作业了,今天没催我呀。”祝嘉宜用手指戳戳屏幕,就像在戳他,“而且你还一直盯着我,就感觉你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可能有点,”程庭淡淡地笑了下,“有点想回去。”
祝嘉宜把脸埋进胳膊里,又问:“哥,你之后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我妈想让我留在江市上大学,想让我考江大。”程庭顿了顿,“我不想考。”
祝嘉宜知道江大是好大学,孩子能留在本地念书、学校好,对于很多家长来说是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换成是张晓月的话,张晓月也肯定会让他选一个本地的好学校。
虽然他们市内没什么好学校就是了,所以祝嘉礼才考出去。
“为什么呀,”祝嘉宜说,“你妈妈肯定想让你留在江市,要是能考上肯定很好呀。”
程庭沉默了片刻,回答:“太远了。”
祝嘉宜没太明白:“什么太远了。”
“离你太远。”
程庭了解祝嘉宜,又旁观了祝嘉宜是怎么长大的,除去童年时挨的那顿打,祝嘉宜基本没吃过什么苦。
南方的气候和北方差得有点多,祝嘉宜肯定会不习惯,祝成恭和张晓月也不会放心祝嘉宜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祝嘉宜虽然嘴上不讲,可程庭知道他很恋家。
如果不把祝嘉宜列入考虑范围之内,江大对于程庭来说确实是最好、最合适的选择。
祝嘉宜天真,想得也没有程庭那么复杂:“不远啊,你不是每年暑假也都会过来吗,要是以后不方便,我也可以过去找你呀。”
“哥,你想读什么学校就去读呀,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你真的想报江大,我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祝嘉宜的眼神格外真挚,看见程庭无声的注视后又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尖,说:“我还不知道我以后想干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个学校……但是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他声音渐弱,发现程庭没回应他。
祝嘉宜重复道:“哥,我想跟你在一起。”
程庭眼睛微动,喉结也滚了滚,低着声音问:“什么在一起,你说清楚。”
“就是一起上学一起读书,如果我们在同所学校,或者学校离得很近的话,还可以住在一起……”祝嘉宜感觉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但想想是跟程庭说的话又很正常,“我们俩个人其实租个一室就可以了,还很便宜,我还想养个奶牛猫,就是裤子。”
“你记得吗,裤子。”祝嘉宜知道他肯定记得,“你走的时候,我总是梦到裤子,我想把你和裤子都留下来。”
祝嘉宜所畅想的他们成年后的生活,是怀揣着异样情感的程庭都不曾设想过的事,他还在为了一点点蜜,艰难地振翅往前飞,转眼间祝嘉宜就抱着一大罐的蜂蜜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程庭,这些都是你的!”
程庭说不出话来,指尖的温度随着气血翻涌而上涨,他死死地盯着祝嘉宜青涩的脸,呼吸也不自觉加重。
怎么办。
好想亲祝嘉宜。
好想欺负祝嘉宜。
如果他们同居,再养一只和裤子一样聪明勇敢的奶牛猫,生活会是什么样?
祝嘉宜是不是会每天穿着他的衣服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被小猫踩两下脸,不得已地醒过来,再走到厨房习惯性地从后面抱住他,蹭蹭他的背问今天吃什么,下午的时候他们也许会一起去球馆打球,晚上可以去外面的餐厅吃,如果路过花店,程庭会给祝嘉宜买束花,带回去放进花瓶里养起来。
洗完澡后他们会睡在同一张床上,祝嘉宜会黏人至极地抱着他,用身体蹭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喷在程庭的肩窝处,跟他撒娇说需要亲吻才能睡着。
程庭会掀开祝嘉宜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他的短袖,架着他的腿把他弄哭弄脏弄崩溃。
“哥!”祝嘉宜不满地喊了他一声。
程庭回过神来,哑着声音问:“干什么。”
祝嘉宜说:“我跟你说这么多你都不理我,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吗?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的,所以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嘉宜。”程庭出声打断了他。
祝嘉宜每次都是被程庭连名带姓地喊,单纯喊“嘉宜”两个字的次数为零,这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呆呆地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啦。”
程庭咬肌无意识地绷紧,隐隐约约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语气不要太奇怪,平静道:“有点晚了,不是还有试卷没写完吗,先把试卷写了,明天再聊。”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祝嘉宜脑回路清奇地指出,“你不想!”
“我想。”程庭无奈又头痛地扶了下额,“我特别想,宝贝儿。”
“明天再跟你说好吗?哥现在有事。”
程庭放轻声音说:“后天你放假,明天晚上打电话打多晚都可以,先去把今天试卷写了,然后早点睡觉。”
祝嘉宜怔住,埋在自己的胳膊里慢吞吞地回了个哦,有点羞怯地瞥向镜头里的程庭,不自然地说:“那我挂了。”
“晚安哥。”
“晚安。”
祝嘉宜把视频掐断,在桌上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来,原地搓搓脸,从书桌转到床角再转到床头,无头苍蝇似的,最后啪地一声将自己摔进床铺里。
祝嘉宜无声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再爬起来的时候头发都是鸡窝状,心里不禁埋怨程庭为什么要喊他喊得这么肉麻,电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这棵长了十五年的小树苗,好像一夜之间冒出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就连祝嘉宜自己也没意识到,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但祝嘉宜多了一点儿东西。
在毫无征兆的、突如其来的失控后,理智又将程庭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他踹开地上乱糟糟的纸巾,任由松垮的裤子那么耷拉在腰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十七岁的程庭已经逐渐发育成型,体格与成人无益,他手肘撑在窗台,让夜风吹向他赤裸的上身,发热躁动的身体逐渐归向平静。
他顺手从抽屉里拿出盒抽了一半的烟,咬在唇边点燃,耳朵动了动,听见点细微的动静。
“别这样儿,等会让程庭听见了。”文静娴的声音从隔壁窗户传过来,透着点幸福的、羞怯的味道。
男人的声音温柔和煦:“程庭晚上睡觉都关窗的,听不见,你要是怕,我把窗关上。”
在避免自己听见更多之前,程庭面无表情地将窗户拉上合拢,猛吸一口,将烟蒂用纸巾包好扔在垃圾桶里。
文静娴去年交往了一个新男朋友,据说是她读书时候的同学,对方人不错,温柔脾气好、绅士有风度,也离婚过,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比程庭那个脾气暴躁、不管孩子、大男子主义的神经病老爸强一万倍。
程庭知道他们合适,也支持文静娴去找到那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可有些事,说简单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程庭翻出自己的手机,微信置顶上备注“妈妈”的聊天框里,显示他们上一次聊天在半个月前,文静娴发来的。
程庭没回。
妈妈:[程庭,妈妈知道你从小到大都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事情也比其他同龄的小孩要更成熟一点,可是你现在真的年纪还小。你重新搬来回到我身边住的时候,其实妈妈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有时候看着你那么早熟,妈妈会觉得很愧疚,愧疚当初没有强硬一点让你留在我身边,而是听了他们的话让你陪着爷爷奶奶住。]
妈妈:[后来幸亏也有对门的小朋友嘉宜,看见你们两个玩得好,看见你很喜欢嘉宜做朋友,妈妈也很高兴,觉得每年暑假的时候多照顾一个小朋友是很值得的,我也很喜欢嘉宜。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有用的,很久以前妈妈也很喜欢过你爸爸,所以才从江市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可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妈妈:[妈妈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电脑,上次是你赵叔叔出差电脑不在身边,要临时改下文件,妈妈才用了一下,看见你电脑里的东西,才想要跟你说这些。]
妈妈:[妈妈的确很想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但是你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妈妈不赞成你就这么过早地盖棺定论,也担心你把对好朋友的、弟弟的感情理解为别的。就算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祝嘉宜,我也还是希望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妈妈:[我也算看着嘉宜长大的,虽然这两年没有再见上面,但我还是了解一点。嘉宜家里宠、性格单纯黏人,从小就很依赖你,但依赖是依赖,喜欢是喜欢。妈妈和晓月阿姨是好朋友,你和嘉宜也是好朋友,妈妈认为晓月阿姨不会赞同,也认为嘉宜对你是依赖更多。]
妈妈:[程庭,祝嘉宜年纪还小,他分不清楚究竟是依赖还是喜欢更多,他本来就模糊,很容易被你的感情牵着走。因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感情越界最常见的结果就是一拍两散,嘉宜是个很珍惜朋友的小朋友,他也许会为了维护这段友情而刻意迁就你,这样是不对的。]
妈妈:[无论如何妈妈希望你再多考虑考虑、认真思考一下,也许今年暑假不要回去会更好,你马上也要升高三了,这次就听妈妈的,可以吗?]
文静娴想劝他为了这段难能可贵的友情,把这点溢出来的变质的感情重新塞回友情的盒子里。
程庭做不到,因为他是个会对着祝嘉宜发情的怪朋友,坏哥哥。
他勾出根新的烟来放在唇边,一口一口地吸,拇指覆在手机键盘上来回删打。程庭从没设想过会失去祝嘉宜,他知道在“失去程庭”和“成为同性恋”两个选项中,祝嘉宜不可能选择失去程庭。
程庭人模人样地回复了文静娴的信息,告诉她自己不会干扰祝嘉宜的想法,暑假他还是会回去,他就是喜欢祝嘉宜。
程庭不明白,祝嘉宜从七岁开始就趴在他的背上,睡在他的身边,牵他的手,吻他的脸,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哥哥,甚至目前依旧在做好哥哥,他自私龌龊一回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从七岁的祝嘉宜选择来到程庭身边起,程庭就已经把祝嘉宜划到了“程庭所有”的范畴之中。
祝嘉宜本来就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应该周二安排入V…
我家小祝有点情窦初开了呀(˵>ㅿ<˵)
祝嘉宜你以为的好哥哥其实是一个坏哥哥!私底下就是这样烟酒都来还不讲理(指指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