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程袤山端着两杯抹茶拿铁,摆到桌上,在栗予对面坐下。
栗予魂不守舍地拿起勺子搅动,“谢谢你。”
这几天,他过得像做梦似的恍惚。
入夏以来天气和煦,一夜之间,a市的蓝花楹全开了,仿佛一蓬蓬蓝紫的云朵。
栗予花粉过敏,也多亏了花粉过敏,这周以来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红肿着眼睛出现。
他把程袤川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却又来了一个程袤山,跟脚小狗似的围着他打转。
整件事太丢脸,他没办法和朋友讲,但实在想换换心情,思来想去,只有程袤山知道全部内情,便答应了和他见面。
不得不承认,程袤山的手段比他哥高明得多,每天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堪比杀猪盘。
他不会问栗予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受些之类的空话,而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逗栗予开心这件事上。
栗予喜欢公主,他就大讲公主的糗事,也是这时候,栗予才知道,公主原来不是程袤川的猫。
猫是假的,男朋友也是假的。
栗予不知道程袤川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那晚,程袤川在他家门口站了许久,凌晨时分,楼下街道空无一人,气温也降下来。
栗予的大脑乱作一团,却做不到心软。
在他看来,早在他去年举报之后,事情就两清了。
何况,他对事不对人,并非有意要给程袤川添堵,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没有付出努力的人不应该得到免费成果。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程袤川会直接因为这一项作业而挂掉整个科目,偶尔也忍不住想,是否真的做的有些过分。
尽管再见面时,他很清楚程袤川对自己的厌恶,也有些胆怯,但实际交际太少,他不曾过度关注过对方,程袤川对他来说几乎就是等同于陌生人的存在。
谁又能想到每天陪自己聊天的人,会是现实中讨厌自己的人呢。
他从公平公正出发的举措,原来让程袤川那么介怀。
他让程袤川花费了精力和金钱重修这门课程,所以程袤川反过来,也要让他同样不痛快。
栗予不能哭太久,不然眼睛受不了,一阵子之后就尽力忍住,从冰箱里翻出块还没化的冰淇淋,躺在床上冷敷。
他一边希望在明早上课前能小睡一会儿,一边控制不住去听门外的动静。
谁知程袤川前脚刚离开,后脚他便接到了程袤山的电话。
在对方激动又愤慨的叙述里,栗予呆在那儿,连哭都忘了。
像是遇上一句复杂的绕口令,他很慢才运转大脑。
Chasen等于程袤川,Curtis等于程袤山,程袤川是程袤山的双胞胎哥哥。
强忍着难堪,栗予和程袤山互通信息,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再之后,就是程袤川回家,和程袤山大打出手。
当那些话亲口从程袤川嘴里说出来时,栗予方意识到,从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起,chasen就不复存在了。
“冷不冷?”
乱糟糟的思绪被打断,栗予抬眸。
眼前,程袤山笑得明朗而英俊,明明是同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阳光灿烂,他们坐在树荫底下,这会儿起风了,便有些凉意。
栗予摇摇头,头又飞快低回去,盯着面前的抹茶拿铁,不太敢看他似的。
他知道两人是双胞胎,却没考虑到会那么相似。
看到程袤山的脸,他的嘴唇又有些白。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这人把他和程袤川的聊天记录翻阅了一遍,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他全都看过。
栗予不由自主地咬了下嘴唇。
那里曾有个被程袤川咬破的伤口,尽管早已愈合。
程袤山把他局促不安的样子看在眼里,主动挑起话题,“小予,打唇钉疼不疼?”
“还好,”栗予也在努力把程袤川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扯出个笑容,“不过刺穿的时候可能有点吓人。”
程袤山满脸好奇,“吓人?为什么这么说?是会流血吗?”
“流血因人而异,我没有的。不过刺穿针很粗,穿过皮肤的时候你自己可以听到声音,噗嗤一下那种。”
“啊?”程袤山害怕地说,“听起来就好痛。”
栗予浅浅笑道:“可以接受的程度。”
程袤山又问:“唇钉好适合你。看的我也想打了,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你如果有这个想法的话,可以来我们店,我让我同事帮你看一下。”栗予情绪低迷的同时没有忘记打广告。
“好啊,明天怎么样?”
这下换栗予惊讶了,“明天?这么快,我帮你问一下有没有时间。”
他掏出手机,询问穿孔师明天是否上班,期间对面的程袤山问题不断。
“你多久恢复好的?”
“那耳钉呢?”
“哪个位置最不疼?”
交流间,程袤山心痒地观察着栗予。
他打字时垂下头的样子显得后颈雪白而修长,说话声音也又轻又细。
网上的照片里,栗予的漂亮是那种人偶一般的过分精致,似乎随手一拍都没有死角。
程袤山原以为其中有修图的成分在,谁知见面一打眼,他那么擅长社交的一个人,竟然对着栗予愣了半秒,才说出话来。
性格更是软得不像样,不太喜欢对视,但程袤山问一句,他就会好脾气地答一句,像那种捏一下响一声的bb叫玩具。
说得过分些,程袤山全家四口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有耐心。
程袤川真不是人。
原本以为,程袤川是单纯从他发的那些图片和视频里喜欢上了栗予,但那天晚上,通过栗予的讲述,他才缓慢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一些。
按程袤川的条件,喜欢上谁,大大方方去追就好了。躲着藏着不敢露脸,弯弯绕绕碍手碍脚,这实在不符合程袤川的作风。
还在和栗予打着电话,直觉便告诉程袤山事情没那么简单。
中学六年,他们是在一所私立男校度过,白人占百分之九十,加上都处于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遇到歧视几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当时那伙人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玩阴的,比赛前溜进更衣室往他们球服上浇牛奶,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骂脏话,偷偷往他们的课本里粘嚼过的口香糖。
早报告过老师,可学校也包庇他们。程袤山被气得在活动室里大喊大叫要和他们打一架,另一边程袤川却面不改色地写着实验报告,淡淡道没必要。
然而没过多久,这一情况被一家本地知名媒体曝光,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那几名男孩被拉到他们霸凌过的人面前,一米八多的大个头,哭着当面鞠躬道歉。
大快人心,只是程袤山读着新闻,突然想起来件事,父亲的某位好友似乎在这家公司工作。
他向程袤川求证,得到程袤川一笑,“是找李叔帮了忙。”
那一刻,他觉得他哥太阴了。
所以那天晚上挨揍时,程袤山史无前例地能屈能伸,绞尽脑汁火上浇油,总算成功让程袤川说出了那些足够伤人、亦能让栗予和他彻底断个干净的话。
不知不觉,栗予和程袤山聊了很多。
反应过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他一周以来唯一一个没有想起程袤川的十分钟。
程袤山外向到了恐怖的地步,是操控对话的高手。
不像程袤川,唯独故意惹他生气的时候妙语连珠,其余时间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就连讨好的话语都生硬又笨拙。
栗予闭上嘴,安静下来。
于是程袤山也不再说话,只托脸看着他,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心动。
栗予无所适从地垂下眼睛,回避这道鲜明的视线,“怎么了。”
程袤山刚动了动嘴唇,他慌张地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栗予往脸上扑了把冷水,拍拍脸颊,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成了三眼皮,写满没休息好的憔悴。
已经在厕所里耽搁了十分钟,但还是不太想回去直面程袤山。
他这人就是这样,遇i则e遇e则i,窝里横还欺软怕硬,所以在chasen面前才敢特别嚣张。chasen总是纵容着他,他也不曾想过,这种纵容其实是表演出来的。
回到咖啡馆,程袤山竟然还惦记着刚刚没说完的话。
他的一双眼睛聚焦在栗予身上,很真诚地说:“你真漂亮。”
栗予讷讷道:“谢谢……”
程袤山就这么看着他,“谢谢你才是,愿意给我个见面的机会。”
栗予如坐针毡,端起抹茶喝了口。
程袤山扬唇微笑,“沾上奶盖了。”
栗予下意识舔了一下,没舔到。
程袤山半直起身,凑近说:“在这儿。”
他的脸忽地在栗予面前放大,栗予连忙别开身体,拿起纸巾,“我,我自己来。”
正擦拭着,莫名栗予察觉到一股极端强烈的视线。
只见程袤川站在街对面,面色森寒,对两人怒目而视。
穿过车流如织的街道,程袤川趋向栗予。越接近,那点微不足道的怒火随之收敛。
他从一边的空桌拖了把椅子过来,在栗予身旁坐下。
目光在栗予泛红的眼睑上停驻片刻后,他恳切道:“……我们聊聊,好吗?”
栗予如梦方醒,仿佛被烫了下似的,倏忽错开眼。
程袤川把手掌按在自己膝头,“……至少让我好好道个歉。”
栗予到处都把他拉黑了,甚至连学校邮箱都没有放过。无能为力下,他只好有空就开车来到栗予所住的街区乱逛,以期能偶遇一次。
栗予轻声说:“没什么可道歉的。”
他不觉得傲慢如程袤川,能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
烟瘾犯了似的,程袤川焦躁地碾了碾牙。
属于chasen的栗予是敏感又甜美的。敏感地察觉他的自傲,所以愿意做主动的一方;甜美地包容他的隐瞒,连先天疾病被利用也甘之如饴。
而如今,像是及时撤回了一条错发的消息般,栗予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程袤川是一个逻辑相当自洽的人,这件事上却怎么也想不通。Chasen和程袤川明明、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栗予可以那么喜欢chasen的同时,却一点都不喜欢程袤川。
他自恃即便是最亲密的几晚,他也不曾丧失理性,现在却全凭一股冲动操控自己的行为。
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栗予。
他知道栗予不喜欢被旁人的眼光笼罩时的那种侵略感,所以极克制地,把视线局限在栗予捧着咖啡杯的一双手上。
栗予皮肤色调偏冷,缺乏血气时显出一种凉丝丝的白。
尽管纤细又脆弱,仿佛一折就断,但他连手指都透露出拒程袤川千里之外的冷淡。
但就算是只能说上几句话,程袤川也绝不要轻易离开。
乍然想起什么,他脱口道:“今天市中心有游行,轻轨停运,我记得你今天有课,我送你去学校吧?”
栗予果断摇头,像是被冒犯了般,浅淡的眉毛微微簇起。
程袤川闭上嘴,自觉说错了话。
似乎这辈子都没这么不安过,他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蓦地,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程袤山嘲弄道:“当我是空气呢?”
连日来,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两人硬是错开了所有可能见到彼此的时间,一次照面都没打过。
程袤川头也不回:“滚。”
然后素质伸缩自如,姿态放得很低,向栗予说:“对不起。”
被骂了,程袤山无所谓地耸肩,扬眉打量程袤川明显没休息好的难看脸色,心说活该这么狼狈。他摆出个殷勤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小予,别和他浪费时间,我送你。”
两人火药味十足地扫了眼对方,同时转向栗予。
栗予漂亮的眼睛却垂着,谁也不看,“我自己会打车。”
他又说:“我去结账。”
不可能让栗予花钱,两人立即跟上去,挡在柜台前谁也不让谁。
这家brunch开在街角,空间本就不大,桌椅都摆在户外。两个一米九的大号人类往那儿一站,把整家店都挡得暗无天日了。
程袤川与程袤山针锋相对,还在争执谁配花这个钱,一转眼,栗予却消失不见。
栗予已经上了计程车。
他脸还是红的,愤怒与难为情均匀分配,圆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空气。
再也不想和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合。
好丢人。
不过第二天,栗予还是陪同程袤山一起去了纹身店。
穿孔师是位三十出头的白女,栗予的所有钉子都是她打的,审美好,会根据客人五官建议打在哪里最合适,下手也快准狠。
最终,程袤山出于一些不可让栗予知晓的原因,没有选择唇钉。他打了耳垂,右边,比正常偏下些的位置,戴上一枚简单的枪黑色银钉。
“疼不疼?”栗予问他。
“疼。”程袤山老实说,然后又不老实说,“你陪我说说话,就不疼了。”
栗予不想驳他面子,只抿嘴微微一笑。
他的意思是陪程袤山穿完孔,他就回家了,程袤山倒也没有强送,只说陪他走到车站。
春夏交接的天气是最舒服的,微风拂面,头顶的蓝花楹开到荼靡,扑簌簌坠下来。
一路都是上坡,栗予的气息有些急促。
“我之前来这边玩过一次,又有公园,又靠海,环境真好。”程袤山还是一如既往地健谈,聊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作为新生,刚步入大一时的事。
他连比带划,夸张地说:“刚开学那会儿,我和程——咳,我报了个跑步社团,结果第一次社团活动,就是组织凌晨五点去海边晨跑。”
栗予配合地捧场:“这么早?天都没亮吧?”
“可不是吗,说是什么迎着日出跑步,有病吧。”
“那你去了吗?”
“当然没有,五点我都还没睡呢。第二天我就把社团给退了,可惜入社费不给退。”
栗予忍俊不禁,浅红的嘴唇弯起来的样子,像一片姣美而柔嫩的花瓣。
可程袤山没能让他开心更久,没一会儿,这笑意便隐没下去。栗予的声音小得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心声,“那,那他去了……吗。”
“……去了。四点就起床,洗澡声音大死了,把我和公主都吵醒了。”
又过了一阵,栗予才神情恍惚地有所反应,“对不起。”
一不小心思绪就会走偏,实在没能忍住,他又添上一句,“有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又在想他。”
“没关系,”程袤山故作大度,很怕栗予哭出来,他轻快地补充,“别急,慢慢来,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栗予红着眼睛笑了一下。
程袤山驻足。
他一直落后栗予半个身位,一停下来,栗予有所察觉地回头。
程袤山踌躇地转动小指上的尾戒。
他是有过很多次约会,但也仅止步于约会。很难说是纯然的倾慕,还是掺杂些拯救般的心理,但栗予确实是第一个让他产生更进一步的欲望的人。
按他的交际敏锐度,现在不是一个可以说出某些话的好时机。
可当他看着眼前栗予的侧脸,浅色透亮的眼睛,长而纤细的睫毛微微扇动,这些字眼便像是长了脚似的,自动从他嘴里跑出来。
“我不敢说自己比他强多少……但我们绝对不一样。我知道程袤川对你做了很差劲的事,我是他的弟弟,还长得那么像……。
“如果你想迁怒,我其实很乐意。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意……试一试我吗?”
栗予耐心地聆听。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好好看着程袤山。
总觉得太过相像,所以无法不去回避程袤山的面孔,如今看来,却发现区别大得悬殊。
程袤山热情、明亮、直率开朗;程袤川别扭,高傲,阴晴不定。
相较之下,高下立见。
可一等程袤山说完,栗予却没有犹豫,便道:“我不——”
“等等!”程袤山打断,“你先告诉我,结果是好还是坏。”
栗予没有说话。
“……不用想也知道。那我不听了。”程袤山背后不存在的尾巴掉到了地上,他垂头丧气地跟在栗予身后,“但我还是……”
他的声音灰心地小下去。
栗予不想给他没有必要的期望,连安慰都省略了,默默走在前面。
忽然,他的背后程袤山又是一停。
接着,传来非常坚决的一句,“程袤川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好似听到了一种全新的语言,栗予懵在那儿。
转过头,只见程袤山刚刚还很暗淡的眼睛重又亮起,气势昂扬:“不要白白放过他。”
“既然他能想出那种手段来骗你,那反过来,我们也不能让他痛快。”
刷到那条朋友圈时,程袤川正在前往学校的路上。
周一的日语课成了他唯一能见到栗予的机会,必然要好好珍惜。
他几乎从不刷朋友圈,但今天不知怎么,在等红灯的间隙,不自觉点开。
迎面而来第一条,是程袤山发的。
文案只有一行,forthefirsttimeinforever。
配图两张。
第一张是程袤山的一张侧脸特写。
第二张是相同角度的栗予。
两人的耳垂上戴着相同款式的一副耳钉。
上面的小钻明晃晃的,光芒直刺进程袤川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