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余下的三天,程袤川和栗予没有一晚不在一起度过。
会面的时间也从最开始的八点出头,提前到了太阳落山的七点钟。
今天周一,但还在假期,所以没有日语课。
不用上班,栗予心情尤其美妙,哼着歌思考今晚带什么礼物。
也还好不用上班,这几天他满脑子都在二十四小时重播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chasen的气味、声音、触感无所不在地萦绕着他,根本无心学习工作。
想起这个,栗予的脸又开始发烫,晕晕乎乎拿起手机,和chasen说:“昨天你牵着我的时候,我手心出了好多汗。”
Chasen秒回他,“没关系,我没有感觉。”
“真的假的?”
Chasen:“因为我也出了很多。”
没人看他,但栗予一脸甜蜜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很有表演天赋地捧着手机倒在了床上。
出门时,程袤川仍旧是卫衣帽子的搭配。
保险起见,他没有穿过任何曾在日语课上出现过的衣服。
但今晚暖和得不像春天,哪怕坐在车里开了空调,都实在很热。
开到一半,程袤川无计可施地折返回家,飞速冲了个澡,换上短袖。
抵达公园,太阳刚刚落山,距离见面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程袤川带了笔记本来写作业,因为以为还要等上好一阵,但刚在路边泊好车,便看见远处的草坪上,有个眼熟的身影。
栗予正和一只斑点狗玩得热火朝天,又是抢飞盘又是拔河。
一会儿,斑点狗的主人出现,是两位男性,和栗予笑说了几句后,栗予弯腰摸摸斑点狗的头,斑点狗被牵着离开。
很快又有新的小狗找上栗予,栗予一通爱抚后,不厌其烦陪玩一阵,然后目送小狗离开。
如此反复几遍,橙红的天空变为钴蓝,草地上的小狗也陆续离开。
别的小狗都回家了,只剩下栗予这一只。
那么孤零零的,独自留在空旷的草地上。
他看着栗予打开手电,照着脚下的路,慢吞吞走向他们约定见面的长椅,抱着包坐下。
胸腔里的那只小鸟又活了过来,不断啄食着程袤川的心脏。
可天还没完全黑,几分钟里,程袤川看了十多遍时间,被没有由头的焦躁笼罩。
夜空终于收束了最后一丝光线。
程袤川甩上车门,大步走过去。
他险些直接冲上前。
离栗予只剩最后一段距离时,他刹住脚步,平复着呼吸,发去信息,“我到了。”
栗予问:“怎么提前到了这么久?”
即使看不见,程袤川和他对话时仍能感觉到很强的交流感。
栗予总是全心全意地“看”着他,尽管美丽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程袤川摸了摸鼻子,“没事就提前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
栗予并在膝上的手掌害羞地动了动。
“对啦,今天也给你带了礼物噢。”栗予说,“要不要猜一下是什么。”
他笑容甜美,程袤川却像生饮了一大口柠檬汁,酸得几乎要颤栗。
“花?”
栗予摇头。
“玩偶?”程袤川又试探。
“我才不会送重复的东西。”栗予气恼,他很会挑礼物的。
程袤川低声说:“对不起,我很无聊,所以猜不到。”
“锵锵,”栗予说着,得意地捧出个圆形小盒子,“今天是中秋节诶,你好笨,这都猜不到。”
程袤川又道:“是的。”
怎么突然态度那么好。
栗予把月饼递过去的手一停,怀疑地说:“你吃错药了?”
程袤川没说话,接过月饼。
还好,他没和栗予说过自己不吃甜食这件事。
捏着这个被体温暖热了的小铁盒,程袤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我又看不见,怎么吃?”栗予抱怨他。
程袤川自有办法。
他打开还没有巴掌大的精致铁盒,取出里面配有的迷你刀叉,摆在膝上,将月饼分成工整的八份。
谨慎地叉起一块,他对栗予道:“张嘴。”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栗予的眼睛闪躲了一下,抿了抿唇。
“快点。”程袤川催促。
尽管因为害羞而不情不愿,栗予还是乖乖打开了嘴巴。
粉红的嘴唇,湿润的口腔,柔嫩的舌头。
程袤川初步判断,栗予是个刷牙很认真的人。
栗予张了半天,都不见有月饼进来,狐疑道:“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程袤川的眼前,嫩红的口腔一下闭合。
程袤川正色:“关这么快干什么,这个月饼怎么那么容易碎,我刚插起来。”
“哦,对不起。”栗予又呆呆张嘴。
这叉子实在太过迷你,程袤川像捏着一个属于蚂蚁的玩具,缓慢送向栗予嘴边。
月饼碰上嘴唇,栗予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无意间噙到程袤川的手指。
程袤川只觉得指尖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软弹地一压,又迅速撤开。
回过神,栗予已经无所察觉地吃完了月饼,“你也快尝尝,奶黄可是我最喜欢的馅。”
程袤川开了倍速似的塞下一块,感官和讨厌香菜的人吃香菜时没区别,然后说:“好吃。”
栗予开心:“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过中秋节的人。”
程袤川咽下喉头翻涌的反胃感,“嗯。”
这话栗予倒没说错,往年中秋,国内的父母都在忙于晚会应酬,程袤山则别管逢年过节,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想得起来自己还有个哥哥。
程袤川持续盯着自己的指尖。
一抬眼,只见栗予又朝他张开了嘴,笑眯眯地说:“好好吃,没吃够,还想再吃一口。”
程袤川回绝:“只准吃一口。”
他说一不二地扣上盒子。
咔哒一声,栗予还张着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啊?”
程袤川说:“既然送我了,那它现在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剩下的几块,我要留着自己吃。”
栗予简直惊了,“怎么有你这种人,也太小气了。”
“你没吃过月饼吗?这个我是在唐人街买的,左手边第一家糕点店,你要想吃还可以去买。”
程袤川没说话,栗予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栗予讪讪闭上嘴,“算了,我买了好几个呢。我回家吃我自己的。”
没能呆上更久,公园突然变了天。
头顶阴云聚拢,冰冷的海风呼啸。
栗予抱了下手臂。
“回家吧。”程袤川主动道。
栗予依依不舍,小声说:“那能不能多抱一会。”
程袤川用实际行动做出回答。
他抓着栗予的手把人从长椅上拉起来,然后嵌进自己怀里。
茂密的树影连圆月都挡住了,树底黑沉沉的,两人安静地抱在一起。
忽然,栗予感觉手底下的身体微微一动,像是个弯腰的动作。
接着对方的鼻息拂了上来。
栗予的心跳猛然失速。
但对方仅仅是碰了碰他。
就像小狗似的,拿鼻尖挨了挨栗予的脸颊。
“痒。”栗予笑着缩起脖子。
程袤川把栗予发抖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
今天的气温骤升骤降,程袤川和栗予都穿了短袖。
薄薄一层布料揉皱在两人之间,忽然,程袤川察觉,某个金属质感的东西,正隐约抵在他的前胸。
很小,但存在感异常强烈。
是栗予的穿环。
怪不得,他总是只穿宽松的衣物。
可栗予仿佛没有察觉,闭着眼,安心地趴在他的肩上,脸庞像睡着了似的纯净。
程袤川心浮气躁地意识到,再不拉开距离,被抵着的人就要变成栗予了。
他转过头,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两口附近的新鲜空气。
随即他放开栗予,把手机塞进他手里,“早点回去吧,下次见。”
他坐在车里,注视着栗予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后,才打着手电筒离开。
担心会下雨,他驱车跟上,保持着一个足够遥远,但又能看清栗予的距离。
栗予没有直接回家。
出了公园后,他先走进一家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兜橙子;路过宠物店,又在橱窗前仰着头默默站了一会;接着,是家已经关了门的花店,窗上起的层雾让摆在店里的鲜花看起来朦胧而柔美,栗予掏出手机,拍照,拍完看看,不满意删掉,换个角度,重拍。
如此一路,栗予带着头戴式的耳机,脚步愉悦,且走且听且走且停。
每当栗予停下时,程袤川都心想,这回该到家了吧。
然而栗予总能干会别的,再继续往前走。
程袤川跟了一路,不到八百米的距离,开了二十分钟。栗予停下五回,程袤川违反交规三次。
想到过几天得去交天价罚单,程袤川无话可说。
可所有的负面情绪,包括前不久勃发的欲望,全都悄无声息平息。
取而代之的,程袤川察觉到一种平和的,柔软的,比生理冲动更能触动他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