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袤川一觉睡到上午十二点。
醒来时天空灰霾,他刚从浴室出来,阳台外大雨再次轰地倾泻而下。
他不爱去学校,所以把需要出勤的课密集地排在了周一周二这两天,剩下周三到周天,乐得过漫长周末。
喂过公主,程袤川连上音响。
他在渐进的旋律浩室里逐渐清醒,然后打开冰箱,思考起早餐吃什么。
在冰箱前出神地站了有一会,他转而拿起手机,点进某个近些日子使用频率极高的图标。
栗予和他的对话不再局限于公主,有时也聊起吃饭和天气。
程袤川正打算像平常一样先找栗予,打开软件,却发现多了个红点。
第一次,栗予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淋雨了^。”
程袤川辨认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流泪的表情,至于左右两边类似半圆的东西,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米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牛仔裤,裤脚湿透,浑身挂满深色的水点。照片露了拿伞的手和一段脖颈,指关节粉红,肌肤白得引人遐想。
栗予总穿宽大的oversizeT恤,他知不知道,从上方俯视时,这种领口是能直直看进去的。
程袤川重又拉开刚刚关上的冰箱,取出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梳理好思路,他:“没带伞吗?”
栗予无语:“不要问这种明显的问题。”
程袤川思索了一会,“下次我会提醒你带伞。”
栗予没有回复便又消失。
比起程袤川每天喜欢一个人呆着,栗予的日程紧凑丰富得多,又是上班上学又是和朋友逛街吃饭,忙起来完全不用手机,失踪一天都属于正常。
最初他觉得是栗予晾他,就想着也晾回去,比如聊到一半假装忽然下线。可他很快发现,栗予不回他,他会等在手机前,他不回栗予,栗予却是丢下话题真就消失了。
他心烦意乱地磨牙。
再聊到一起,已经是晚上。
程袤川:“在干什么?”
快九点,他发完消息后就去洗了澡,躺上床又等了七八分钟,栗予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回你没关系。累不累?”按照chatgpt给出的指导打下关心的话,程袤川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相较前几次一主动关心栗予便浑身不自在,今天的他已经熟练许多。
“还好,今天只有一位客人。”最近雨水多得反常,店里生意都没那么好了。大雨整日滂沱,送走客人后,栗予扎练习皮,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中,周炎在他对面画稿。
程袤川知道栗予在文身店打工,不过他对纹身穿孔兴趣乏乏,所以没有进一步了解的欲望,问起别的,“最近作业多吗?”
他们学校一过前三周,功课和作业难度都会剧增,连日语这种水课都有一周三个小测。程袤川这周都在赶作业,栗予应该也不轻松。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栗予大概在同步和别人聊天。
程袤川丢开了手机。
和栗予聊天也有十多天了,基本说什么栗予都会回,可实质却没有一丁点进展。程袤山最近都没有主动谈起栗予,他也不好直接问。
程袤川说不清地焦躁,想加快两人进度,又无处下手,只好心想,栗予现在不理他又怎么样,反正未来也是要被他甩了的。
他颠来倒去把他的计划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定感似的。
等得有些不耐,程袤川捡回手机,随便点开本经济课的必读文献拿来催眠。
文件刚加载出来,手机上方蹦出个弹窗,显示“有一条新帖子”。
他不假思索戳进去。
还是拼图的形式和固定的调色,这次的主题是书桌桌面和栗予收集的玩偶合影,三丽鸥居多,其中几个包挂程袤川看到他带去日语课上过。
栗予每组图都有固定的主色调,上一条绿意盎然,这条则是粉白两色。
刷新了一下,今天的评论格外多。
往后一滑,程袤川才发现,还有一张对镜的自拍照。
领口宽敞的米白色毛衣,锁骨线条流丽,纤细的脖子上戴着只粉色土星挂坠的choker。
手机挡住栗予的小半张脸,滤镜也朦胧,但不影响看清他姣好的五官。
他发色和瞳色都浅,眼睛大得尤其特别,整体下垂,尾端却轻轻上扬,挑起眼看人时,有种隐晦地欲说还休。
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无名指上仍有红色的甲油。
程袤川无意识地沉沉出了口气,挪开视线,读起下面的评论。
栗予露脸很少,拍穿搭和生活照片更多,甫一发自拍,评论区热闹得过起年来。
“我靠怎么发自拍了栗子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你告诉我”
最初,栗予的网名就是本名的拼音,所以粉丝都这么叫他。后来关注的人多了,便改成了颜文字。
“你不许和男的亲嘴&%#*……”
“这个真喷不了正脸像我老婆侧脸像我老婆……”
程袤川拧起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再往下就更离谱了。
栗予这张照片是在学校拍的,手里还抱着电脑和笔记本。
“如果这是我老师的话……”
“老师能不能调/教我一下……”
后面跟着一水的复制粘贴。老师和调/教两个词,充满程袤川眼前的屏幕。
又过了一会,栗予现身评论区,八面玲珑地和粉丝们勾三搭四起来。
程袤川冷眼看着热火朝天的帖子。
显然,栗予不仅清楚自己有多受欢迎,甚至十分享受这种被凝视的感觉。
鬼使神差,程袤川又想到栗予那条博文。
“好想谈恋爱。”
但结合种种迹象,轻易可得出,栗予根本不缺恋爱谈。
至于为什么发这些没头没尾、让人多想的东西。
他思来想去,归根结底,只能说栗予实在太浪,也太有手段。
栗予再次理程袤川时,程袤川已经入睡失败,从床上又坐回书桌旁,整理完了整整两页代数笔记。
“我有在尽可能不拖延,所以还好?”他回复的是程袤川那句“作业多吗”,又问,“你呢?”
既然两人年龄差不多,程袤川应该也在读大学。
程袤川淡漠地答:“不多。”
栗予发了个小狗跳舞的表情,又说:“我发新帖子啦,有没有给我点赞。”
他不是真的要程袤川给他点赞,纯粹开玩笑的语气。
程袤川:“没有。”
他态度异常疏离,栗予察觉不对,“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就是有了。
栗予:“明明就有”
程袤川:“没有。”
一连三个没有,栗予那边安静下去。
正当程袤川以为到此为止了,聊天框里却弹出一条新的语音。
“不要这样,为什么不开心,可以和我说吗……”
轻软的嗓音,即使很普通的话也被他说的像撒娇。这样直白的,一般人难以说出口的语言,就这样被栗予轻易讲出来,比起网上聊天,更像面对面的交谈。
程袤川从耳孔到骨头里都仿佛在发痒,浑身不适。他手指一动,不小心中断语音,又不得不再次点开,从头听起。
“……不过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想了再告诉我就好。”
程袤川深吸了口气。
糖衣炮弹。
可还没等程袤川再次表示拒绝,栗予又发来一张图片。
半秒的加载后,照片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只见栗予很不讲究地坐在街边的路石上,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正在吃。他咬着叉子的嘴唇鲜润水红,脸颊晕着两团粉雾,眼睛弯弯地漾起笑,全是开心和满足。
栗予:“我今天去吃栗子奶油蛋糕了。”
他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好吃,喜欢。”
“这张照片我不打算发出来的。”
“只给你一个人看。”
“……”
说生气,好像已经后继无力;说开心,可也远不到那个程度。好像自从认识栗予开始,他就变成了一只气球,被烦乱、压抑、困惑等种种说不清的情绪充盈,急遽地涨大。
可现在,仿佛有一枚小针悄悄地戳进来,气球不但没有像他预想一般爆炸,反而只有乏力的哧一声,就悄无声息瘪了下去。
程袤川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
程袤川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虽然是被吵醒,他却神清气爽,毫无负面情绪,说明昨晚的睡眠质量相当高。
门外,咚一声公主落地,不一会便饿鬼一样叫起来。
洗漱过后,他先看了眼栗予那边,没有新帖子新消息,这才打开热闹了有一阵的微信。
原来是之前约了一起去音乐节的朋友张蔚拉了个群,几个人聊得如火如荼。
他翻看手机日历,才记起来音乐节就在今晚。没想到张蔚还额外叫了好几个人。
程袤川罕见地纠结了片刻。
不去的话,这次电音节规模是a市每年最大的一场,请到不少国际知名的制作人,他提前三个月便买好了票,错过实在可惜。可去的话,他今晚就必然没有什么时间能使用手机。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毕竟和朋友有约在先,临时鸽人到底不太好。
还是健身房、洗澡、学习,无趣但不得不干的一套。下午他补了会觉,临出门前,拿逗猫棒让公主玩了个精疲力竭。
驱车前往会场的路上堵了好一阵,程袤川抵达时已接近晚八点。
扫了眼群里,张蔚和其他人都去舞台下面玩了,只有一个人在约定的碰面点休息。
程袤川打字:“马上到。”
群里那个人秒回:“好呢()不着急,我在这棵树下面坐着。”
附带一张他所在的具体位置的照片。
因为这串颜文字,程袤川的脚步顿了半拍,猛然有股微妙的预感。
他循着指示牌,找向集合点。
几步后,只见不远处的树荫底下,长凳上,有个人很乖地坐在那里,微卷的头发半长不短,皮肤白得尤为出众。
赫然是栗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