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结合与临时标记并不一样。
如果说临时标记犹如海面灯塔, 那么深度结合就像是在海港有了个家。
孤独是思考的副产品,它与人生相伴,漫无边际的海面大浪滔天,却终有归家之日。星海之下, 星球倒转, 安定与陪伴从链接的另一端传来。
它是锚定灵魂的塔, 是无论如何都能回归的家,更是容纳疲倦与仿徨的港湾, 只要活着, 胸腔之中的心脏跃动, 精神域之中烙印彼此,从中永远能够感受到永恒的、温暖的、如同美梦般的一场安宁。
让人联想到夏夜酣睡的甜美,冬日温暖的舒慰,临近安然的平静。
凌冽的香草气息变得温暖, 花香的甜蜜散发, 它们自发地上升,纠缠, 侵染、雾蕴、慢慢地、慢慢地将人带入梦乡。
......
裴青在做梦。
他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温暖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向大地, 由春即将入夏的微风吹过树梢, 掠过窗户,摇动椅子旁的月季,微微晃动。
他躺在竹制的摇椅上,盖着小毯子, 眯着眼享受太阳。
他曾经很畏寒,不过或许因为越得不到,所以越想要这种乱七八糟的性格根源,他喜欢冬天多过夏天。
裴青记得这是哪一天, 他才因为夜里温差过大,不小心生了一场连绵的病,断断续续低烧了四五天才好。
这一天的阳光太好,于是他带着自己心爱的小毯子懒散的躺在老人摇椅上晒太阳,去去常年窝在室内的潮气。
房子里安静得如同过去的每一天,只偶尔会有喵咪的叫声。
直到一连串的脚步声打破这种祥和。步伐匆匆还接着电话的男人因为太过注意耳麦里的汇报没太在意院子里躺着的青年人。
十几分钟之后,男人拿着文件从房子里出来,这一会他终于看到了晒太阳的人。
古板严肃的男人皱着眉训斥:“身体不好就不要在外面吹风,小心又生病,回你的房间去!”
裴青眯了眯眼,目光被过于炫目的阳光占据,说出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已经生病了。”
“都说了不要吹风,你非不听,都多大的人了,还以为是小孩?要让人看着?!”男人眉头拧得更紧,“自己去医院找明德医生,那边我和你妈已经打过招呼,他会照顾好你。”
男人还想说更多,但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一些翻来覆去说惯的陈年老调被咽下去,转而接起电话和别人商量一些事,眼看着就要再度离开。
“老头。”
男人不耐烦地转头,“钱不够了?自己去拿卡,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现在有事。”
说完又要走。
“老头。”
裴青躺在椅子上,目光仍旧只有那一抹仿佛能够令他流下生理泪水的太阳,“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不小,但那边男人马上跨出院门,又听着电话那边的事,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以为和平常一样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胡乱的点头,然后就上了早就等在门口的车,和手下的人一道走了。
裴青闭了闭眼,过于灼烧眼球的刺痛令泪水忍不住滴落,他伸手抹去,又悠悠地晃起躺椅,继续晒起太阳。
刺目的阳光从南边移动,缓慢而又快速的落下。雪白的猫咪在角落里晒够了阳光终于出来,一个跳跃,卧在椅子上,占据了一个偏角,骄矜的打理自己的毛发。
裴青摸了摸它,它没有拒绝。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
他接通。
文雅的女声从听筒中流出,还夹杂着高雅的外国音乐,只不过很快暂停,留出清晰的安静,“青青啊,我听明德叔叔说你又病了?”
裴青望着漂亮的夕阳,嗯了一声。
“哦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不舒服就去找明德叔叔,我和爸爸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明德叔叔都有空的。”
裴青又应了一声。
“哎呀,我都让爸爸给你找个保姆了,他就是不听,你自己在家总是让人没办法放心……”
她念叨着,裴青没有打断她的话,等她暂时停了停,说,“妈妈,我在读研究生,住在学校里,保姆进不了学校。”
女人的话停顿。
她沉默片刻,声音又很快明亮起来,“那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身体太弱了,得好好养着,我让人从国外寄了些东西给你,都是上好的补品,记得去拿。”
裴青应了。
女人又分享起自己最近的行程,她随音乐团巡演,十分忙碌。前一段时间没那么多事,但她的同事最近发现了几个好苗子,她也在帮忙带,就没能回来。
说着说着,她就提起了其中一个学生的天赋,赞叹他的能力,说了很多。
裴青耐心的听着,偶尔应声。
“青青啊,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就带你来这边玩,放松放松心情,顺便认识认识妈妈的学生。”
裴青垂眸,没说话。
女人没在意,她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像是风景习俗,又像是自己同事闹过的笑话。声音轻快,内容幽默风趣,嗓音清脆悦耳,能够令每一个听到她说话的人高兴。
或许搞艺术的就是这么具备感染力,而她天生就有让人跟着她一起愉快起来的魔力。
裴青没有。
临近夜晚的风一吹让他忍不住咳嗽,熟悉的痒意攀爬喉咙,他咳嗽几声,差点把猫吓跑,抓住小毯子肺腑用力,感受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虚弱。
等到终于平静下来,裴青声音已经有点嘶哑,语气却很平静,“妈妈,我要走了。”
对面的话戛然而止,女人困惑道:“你要去哪儿?”
裴青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女人沉默。
良久,她再度高兴起来,说:“是旅行吗,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好,你找好地方了?带够用品没有,有没有朋友一起?”
裴青慢慢地说:“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旅行,没有带东西,但有人会为我准备好,我有很多朋友在那边,而且没有人打得过我。”
“哈哈哈哈。”
女人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起来。
“那很好呀,青青出去玩要开心一点,不过也要顾及身体,”女人絮絮叨叨地说,“时间长也没关系,爸爸很忙,妈妈也很忙,有人陪着青青妈妈很高兴,钱不要担心,妈妈和爸爸都有在赚,注意安全,好多地方都不太平。”
“嗯。”
他应了一声,又开始看阳光。
“青青说,旅行时间很长,那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青青?”
裴青没说话。
女人还想说什么,但那边有仍旧清朗的嗓音叫了一声老师,女人立马应了一声,又说在给家里孩子打电话让他稍稍等等。
其实不是,裴青想,对面的人说的是外语,他花了一些时间才后知后觉那个男生在说什么。
女人和学生说了会儿,被自己风趣的学生又逗得乐不可支,不小心忘记了时间,这才发现通话还在继续,连忙对裴青说,“青青照顾好自己啊,妈妈还有事要忙,再见,宝贝。”
“嗯。”
电话断开。
当嘈杂的声音突兀断开,周身的安静愈发明显。
裴青仰着头看向天空,哼唱起记忆中的一首无名调子。
记忆里的从前,不是这样。
他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男人顾不上他匆匆打过招呼离开,女人隔着太长的距离忘记时间,如同每一个母亲过问这些之后,就满心事业。
男人的公司,男人的钱财,男人的情妇。
女人的乐团,女人的学生,女人的事业。
不知何时,白色的猫咪再度出现,它甩了甩毛绒绒的大尾巴,一尾巴打在了裴青落下的手臂上,它踩着猫步如同守护者一般蹲坐在他身前,舔了舔毛,额头的一道红痕缓缓显露。
天空酝酿风云与雷暴,院落中的太阳仍旧耀眼。
熟悉的花香一路逶迤,元芳抬头。
因为心理暗示所产生的虚弱从身上缓缓褪去,摇晃空荡的心逐渐安定,裴青掀开小毯子,从摇椅上起身,推开了院落的另一扇门。
入目就是一片荒原,风雪在其上肆意栖息。
裴青的精神域除了这所迷惑般充满阳光的院落,其外都是无法生存、艰苦而又冰冷的荒原。
阳光只存在于漂亮的中心,而寒冷散布全域。
就如同他的信息素,香草的温和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属于冰与雪的凌冽。
花香逐渐弥漫,它令人想起美好,想起温暖,想起真实。
裴青想了很多。
精神域中的河流汇聚,那条代表着向导精神烙印的象征物从酝酿着暴雨阴云的天空落下,裴青以为是雨,是雪,是风暴,但不是。
那是一天倒映着繁星与星海的长河。
裴青曾经在拉夫星球见过一条类似的河,那里接近球极,是拉夫星球一处堪称奇迹的景色,站在那里,仿佛满天的星星触手可及。
都说深度结合时哨兵向导将在彼此的精神域中留下具体的烙印,他以为会是一朵花,一棵树,亦或者是一颗星星。
他没想到是一条繁星。
推开拥有着阳光庇佑的小洋楼,外面原本荒芜冰冷的野原由河水流过长出繁茂的花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遥远的天际落下,一路蜿蜒。
就如同它的主人的存在。
于他半截人生中突兀出现,然后留下痕迹,映出繁星与星海。
维森特。
裴青默念着这个名字。
曾经他有一份亲情,他们真切的爱过他,即便那份爱随着时间的磋磨变淡,仍旧有道德填补,他们偶尔想起他,关心他,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为他延续生命,为他耗费钱财。
现在他将感情送出,得到一份比亲情更厚重、更真实、更饱胀的爱意。它没有道德填补,却更加亲密,更加的令人无法拒绝。它们通过链接涌向他——他们就此同生,只有死亡能够将他们分离。
死亡不是终点,他们会在死亡的国度相拥沉眠。
这是真实的如今。
没有人能够推测未来会发生什么,裴青很少会思考未来,他的过去只教会他把握现在。
裴青只在两个时候思考未来,一是现在一无所有,二是现在与未来始终如一。
或许他曾经是前者,但他拥有了的维森特是后者。
他又低低的唤了一句。
维森特。
我的锚点。
我的现在与未来。
我的爱。
身后雪白的猫咪终于从阳光之下起身,它出了院门,踏过荒原上开出的花草,踩着河流纵情奔跑,它的身后,花香弥漫,繁星流入荒原。
——仿若春天。
……
维森特又站在了曾经来过的地方。
雪白的墙壁无法抵挡哨兵信息素的发散,房门大敞着,病床上坐着的黑发哨兵仍旧在安静地眺望窗外的枯枝,沉默在周身萦绕,属于顶级哨兵的气势填充着整个房间,带来压迫与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凝,时光仿佛也畏惧这位强大的存在在此停步,一点点呼吸仿佛就能令气氛炸开。
陷入沉眠的漂亮猫咪在他手下安静地睡着。
维森特站在房间门外,手中捏着把手,脚步顿了顿,随后就像是自己记忆中的那样,迈步进入。
有些恍然,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这样的‘裴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度做这样一个梦。所以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位哨兵,如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我不需要向导。”
维森特再度听到那位注视着窗外的哨兵如此说道。
他听到对方在说:“你让我拥有向导,本该更进一步的基因序列就此暂停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维森特掐住手心,心脏重重一跳,冷意与寒气从尾椎骨蔓延。
“你见过那一个未来,”‘那人语气仍旧一如记忆中的冷淡,“‘我’成为尖刀利刃,名扬星际,成为一军统帅,成为教科书上必然存在一页。”
“‘我’的基因序列在崩溃之中断裂进化,仅仅只差一点就可以攀升SS级。”
“但你折断了这种可能。”
维森特张张合合,无数话涌到喉咙间却无法吐出。
他想说自己没有,他想说这是裴青希望的选择。
但事实也正如眼前人所说的一样,S级的裴青天生属于战场,他在骨血与杀戮之中成长,忍耐、克制、厮杀,直至突破自我。
没有结合向导时,他靠着自己就能够平复精神游离,在上一世‘裴青’战死之前,他的身体基因其实已经到了SS与S级的分界线,如果淮日之战中他能够存活下来,‘裴青’将是星际历史上第一个进阶SS级的顶级哨兵。
他那么年轻,经历过火与血的冶炼甚至可能成为一个SSS级的哨兵。
维森特其实不知道自己做的正不正确。
他当初接近裴青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上一世‘裴青’救过他,又饱受第五军的拖累。他想要帮他一把,维森特不缺钱,也不缺权,更不缺将裴青推向更大、更灿烂未来的能力。
——这甚至是一场双赢。
他将调查前世的灾厄,裴青以此能够成为英雄。
维森特甚至想好了将在什么时候接触什么人,如何 举荐裴青,如何帮助裴青,如何为裴青铸造跳板——哪怕是塞达尔米切尔都无法阻挡裴青坦荡璀璨的未来。
他会比上一世还要耀眼。
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变化,银河之中的星子日移斗转,行星上的外环旋绕,他计划的一切在裴青拿出比绒鸟羽毛的那一刻就此脱轨。
而他无法拒绝裴青。
之后这位顶级哨兵的每一句话语,每一次动作,都让这件事越来越偏。
维森特偶尔也会想,这是裴青想要的未来吗?
他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是否真的能够阻挡灾厄,他......
......他是否真的能够用自己的‘先机’填补‘裴青’不在的空缺乃至阻止‘未来’?
每一次这种想法都让他几乎难以呼吸,日复一日的时光流逝成为不断累积的山峦,每一份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背上,让他日思夜想,难以入眠。
诺克萨斯是一个很好又不好的地方,它是军事人才的培育摇篮,很多人都能够再次得到庇护,这种特性赋予它安全的同时,也赋予它被毁灭时难以探听真相的空白。
维森特在这里寻求真相的时候,从未放弃培养自己在外界的‘手’与‘眼’。
而他也确确实实阻止了一些在前世发生的事情。
比如拉夫星球遭遇的冲击,比如第一线遭受的大型兽潮所造成的星系萎缩,比如诺克萨斯本该在第一场考试时就有大批学生死去,比如薇拉星球在考试之后不久支离破碎,比如仙女星环大型兽潮攻击事件,比如米切尔家族的覆灭......
有些他来得及阻止,有些可能因为背后人出手谨慎亦或者更改主意而来不及阻止,有些事则像是时间长河中激起的水花般没有出现。
很多事情已经改变,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未来的变幻如此庞大,命运与明天如同河床上微风掀起的涟漪一般反复无常,每一次命运长河掀起的波澜都如此可怖,维森特时常为它们的未知感到恐惧。
沉默孕育着凝重与无言。
对面人打破寂静,“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心虚吗?维森特。”
维森特沉默。
良久,他回复:“我不知道。”
但他爱他胜过生命。
维森特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值钱,少时荣耀与便利由家族依托,年长荣光与璀璨由亲族托举,成人后威严与地位由子民拱卫。就如同代代拉威家族训诫——他们应当将一切放诸于子民之下。
所以在前世的时候,哪怕瑟维塔尔、塞达尔、诺克萨斯的老师都明确想让他留在中央星安顿,他仍旧回了当时动荡不已的拉夫星球,与这颗星球上的人共存亡。如果不是后来‘裴青’带兵解救,他当时必死无疑,而不是将拉夫星球打造成第二个‘冰雪之星’。
维森特做过很多符合身份的事情,与裴青结合是唯一一件出格而又不出格的事情。
他既想让裴青强大自由,却又想要牵住他,让他牵挂,让他鲜活,让他不再犹如风筝又像孤舟。
他的生命没有那么值钱,值钱的都是‘身份’。但他的哨兵无价,倘若有一天让他选择,他会选择裴青的未来,阿尔法的未来,拉夫星球的未来,而不是他自己。
入睡前属于哨兵生机勃勃的心脏跃动仿佛还在耳边,每一下都代表着生命的鲜活与自由,就如同上一世那个将行朽木又如坚冰的哨兵不复存在。
有人说,‘拜托,维森特,别那么沉重,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
那个笑容肆意的人走向他,从此世界陷落,星河攀升,阳光驻留取代坚冰与高峰,剥离凌冽的香草弥漫梦境,熟悉的气息将他裹挟着走向陆地,从此没有虚无与动荡,从未止歇的激昂河流变得宁静。
属于哨兵的精神烙印打破一切,在他的精神域上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