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和维森特在冰雪驻地待了两个多星期, 期间异兽袭击巡逻线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在发生。
相较于诺克萨斯规律的课程,冰雪之星几乎每天都在迎战,有时候是小规模,有时候是中规摸, 倒是之前那种大规模一点的异兽潮没有发生, 但这种频率也令裴青惊讶。
他想过阿尔法星系前线的恶劣, 而冰雪之星处于前线之中较为重要的点位网络,确实会忙碌, 但他没想到会恶劣成这个样子。之前抵达冰雪之星的那一天可以算得上是比较清静的, 平日里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几队外骨骼从地下网络出发。
与异兽厮杀已经成为这里生活的一部分。
异兽不同于人类之间可以探查的战争, 它们的冲击难以刺探,只能依靠最前线的检测科技,不过一旦检测科技发觉,也就意味着避无可避的异兽潮冲击, 也意味着战争的开始。
两个多星期, 前前后后大概半个月的时间,仅仅只参与中规摸袭击的裴青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在休息, 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统战频道里前往驻地外的巡逻线支援。
不过短短两个多星期, 裴青觉得自己杀异兽的能力堪称大幅度提升, 诺克萨斯教的再好也只是学院,异兽考场内部的异兽在诺克萨斯繁衍,没有太多天敌,繁育环境又广阔, 终究还是差了点血性。冰雪之地面对的异兽从太空而来,经历过层层的厮杀,又没有等级上限的限制,野性又狡诈, 再加上高等级互相吞噬的原则,在这种狭窄的生存环境下,裴青不想进步都难。
又过去了几天,这几天比较平静,异兽袭击都是小型规模,裴青没有参与,维森特还在忙,他独自在训练场上对着虚拟人物发泄多余的精力。
接连几天的杀戮确实让他产生一点变化,就如同每一个不甘于平和渴望征服的哨兵,一旦热血激荡,品尝过长久的刺激,总是难以平复,尤其是像他这种高等级哨兵,早上在外面逛了两圈没什么效果,他索性来了训练场。
发泄半天,随手擦了擦汗,裴青正准备从训练场上下来,抬眼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
女人穿着统一的制式军装,没穿外套,上衣衬衫的衣角束在腰间,身形挺拔利落,有着一头黑色微卷垂至肩头的发丝,眉眼并不温和,反而带着点懒散与漫不经心,鬓边的发丝霜白,却没有半分老态,只有那一双带着岁月痕迹的眼抬起时,才能看出她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
她站的地方很巧妙,退后一步就离开了训练场,进一步可能会被裴青发觉,而她险而又险地踩着那一条线,在裴青全身心投入训练时,不会被发现,但等到裴青训练完,却能把人直接吓一跳。
换个人可能就觉得这是未来丈母娘的下马威,但裴青脸皮厚,惊吓造就的短暂沉默之后,他微微躬身,礼貌而又淡定,“伯母,您好。”
“别搞那些贵族的虚礼,我看不惯。”
刘世荣皱着眉看他行礼的样子,抬步走向一旁能够坐着的地方,“谈谈。”
裴青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披上外套,跟在她身后,女人踩着军靴坐在位置上,她示意裴青坐在旁边。
裴青没拒绝,老老实实坐下。
平心而论,裴青是一个很适合结合的哨兵。
他不出身贵族,这意味着不必以家族为先,不会迎娶普通人孕育子嗣;他是S级哨兵,这意味着他能力足够强大,在战场上能够活很久,不会让失去哨兵的向导抑郁而终;他性格正直冷静,这意味着不会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够庇护维森特很久。
不过就如同事物都有两面性,没有家族,意味着他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抛弃向导;能力强大,意味着他将来必将遭受更多的危险。即便裴青如今不想进入军部,但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倘若以后他再想进入,以裴青的等级,必然会让拉威家族遭受新一轮的冲击。
那时候她不一定还在不在维森特身边。
思及至此,刘世荣缓缓摩擦着指骨。
裴青沉住气安静地等待这位已经成为传奇的区域长发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世荣不准备再兜圈子,弯弯绕绕的警告对于那些狡诈的政客有用,但对于一个算得上坦荡的哨兵则不用。
“我的几个孩子都很有主意,”她说道,“从前我没管住维多利亚,她死在了拉夫星球,也没管住摩梭,他死在了冰雪之星。”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裴青感受到了难以言喻沉重。
就像是一块大石头投入湖面,本该激起偌大的涟漪,但却在扩散 出去的时候才看到从未停止泛出圈纹的其他地方,那些圈纹碰撞、扩散,仿若从未止歇,在平静的表面下,是湖底一刻未停的暗潮涌动,所有看到表面的人只看到了平静,却从未有人能够观察到下面的暗潮。
裴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略显苍白。
没有经历的事情永远无法真切体会,一切换位思考都是隔着迷雾探索,真正的大喜大悲旁人只能隔着玻璃旁观,而无法真实地触碰那种撕裂灵魂与□□般的痛彻心扉。
“不用紧张。”
刘世荣说道,她交叠双腿,双手置于身前,长久以来的军旅生涯令她无时无刻都挺直腰杆,即便她从前是个再散漫不过的人。
“我只以母亲的身份在这里问你几个问题。”
黑发哨兵正襟危坐,他微微抬眸,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对方,“我不会骗您。”
“任何问题,您都能在我这里得到答案。”
“你会和维森特结合吗?”
“我会和他结合,一直护着他,直到我死在他前面。”
“你会孕育子嗣?”
裴青不假思索:“不会。”
哨兵和向导无法孕育子嗣,如果想要孩子只能和普通人上床,那就意味着一件事:背叛。
裴青不会背叛,也不会让维森特背叛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她摸着手心中的金属徽章,这枚徽章似乎年代已久,尖锐的拉威家族徽章已经被磨平些许,彰显严肃的正面上涂满幼稚的涂鸦,冰凉被捂成与体温一样的热度,显然已经被她握了许久。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
“你出生在哪儿?”
裴青一怔。
但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徽章上,像是透过这枚徽章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还没死,她整日远游散漫狩猎,她的大女儿笑着说她会接任冰雪之星的总区域长,她的二儿子说等没有异兽就去星球深处探险,她的小儿子虽然还不太懂,但却会在父亲的怀里拿着手里本该是母亲嘉奖象征的徽章,乖乖的说想念母亲。
时间过去太久了。
“.......”
在刘世荣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黑发哨兵开口了,“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够理解。”
刘世荣缓缓蹙的眉头,裴青手指不安地动了动,他垂下眼眸,目光同样放在了那枚徽章上,突兀想起了在拉威家族驻地看到的那一本相册。
现如今艳丽逼人的向导在以前是一个乖巧懂事的雪团子,圆溜溜如同葡萄的眼,矮矮的小短腿,但向镜头笑的很灿烂,不知人间疾苦般的漂亮。
“银河星系,”裴青说道,“双鱼-鲸鱼座超星系团复合体-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银河系-猎户支臂-太阳系-太阳系内第三行星地球。”
“我是地球人。”
迎着对方惊讶到失语的表情,裴青笑了笑,从容淡定,“换句话说,我可能是个外星系人。”
“......”
“我知道您是想问是否会离开阿尔法星系,是否背景有什么危险,”裴青说道,“放心,我的家里人不管我,无权干涉我的择偶,而我因为意外来到这里,大概率无法回去,就算回去,我也会回来。”
“.......”
良久的沉默。
刘世荣本想问其他,却又想起更重要的事,“在阿尔法星系之外,还有其他的智慧生命体?”
“可能吧,伯母,”裴青说道,“我不研究这些,无法给您确切的答案,但我们那边,确实是智慧生命体,但没有异兽。”
刘世荣想问更多,但她明白裴青之所以坦白都是为了维森特,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她起身,摸了摸手中把玩的徽章,递给了裴青。
“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我就当没听过。”
说完这些,她一面走一面从一直拿着的外套中抽出一支像是长筒糖一样的东西塞进嘴里,她叼着修复药支想,我大女儿比较牛,当上了区域长;我的二儿子也很牛,为了其他人牺牲,但他们都不如小儿子牛逼。
他找了个外星哨兵。
出了门,在外面站着打发其他人的玲秘书过来,眼看着刘世荣表情难以揣测,还以为谈话不太顺利,“长官?”
“不顺利吗?还是裴先生说了什么?”
“......”
刘世荣将嘴里叼着的药拿下来,没说话,她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地说,“我儿子真牛逼。”
玲秘书官:“......?”
“玲玲。”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长官忽地叫了一声,玲秘书官跟上她的脚步,“长官。”
“把这几天训练场的所有视频全部销毁,不留备份。”
玲秘书有点惊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刘世荣这么谨慎,不过常年的秘书官生涯让她明白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所以恭敬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