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焱与戚云蘅结婚的第五年,二人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戚云蘅的次子,取名为戚皑岩。戚云蘅总说他们灵魂相契仿佛前世有缘,既然如此一对儿女也取木石前盟之意,姐姐为草木弟弟为坚岩。这非常符合戚云蘅情志的起名方式,池焱也欣然同意。
“一个‘碍事’一个‘碍眼’,嗯……确实是好名字。”戚守麟也已步入而立之年,完全从模特事业隐退后只留下无数令人叹惋的传说。如今他身上轻浮的气质荡然无存,完全是一副年轻菁英的样子。独独在嘴上不饶人这一点没变,池焱开玩笑说要把他这张不会说话的嘴缝起来,戚守麟便抱着他道:那以后我就不能给你口交了,你舍得?
孩子们健康成长、所爱之人都在身边,池焱本以为自己幸福的人生将会绵延很久很久。可在戚皑岩三岁生日才过不久,戚云蘅便查出了癌症,是骨癌。骨癌无法治愈,只能尽可能地想办法延长患者生命。
池焱哪怕伤心也从不在戚云蘅面前流泪,他积极与医生商议治疗方案,想方设法为丈夫减轻痛苦。戚守麟则全权担负起所有的公司事务,确保在戚云蘅缺位的情况下公司一切都能正常运行。
得知骨癌患者也有多活十几年的案例,池焱更是以此常常鼓励戚云蘅千万不要过早放弃。望着总是面带笑容眼眶却时常红肿的年轻妻子,戚云蘅没有戳破他的希望,只是答应会完全配合治疗。实际上他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会不清楚?眼下惟愿能多一天、再多一天地与池焱相伴了。
戚皑岩正是懵懂的年纪,七岁的戚皑莳却已明白些事理。离别这一堂人生的课,她怕是得早早经历。池焱带着戚皑莳去接化疗回来的戚云蘅,让她多多给父亲加油好让父亲将身体里的怪兽打跑。戚皑莳大声说完父亲一定要把身体里的怪兽赶跑之后便粘着戚云蘅不分开,好像生怕他再离开就不回来了似的,直至睡着也紧紧抱着戚云蘅的胳膊。
戚云蘅想有话对池焱说,但又不忍将戚皑莳抱走。只好半躺着,轻声向坐在床边的池焱说:“我想听你读书,为我读一段吧,焱焱。”池焱一怔,自从戚云蘅病后因为他时常周身疼痛难忍,注射止疼药后精神总也昏昏沉沉的,他们已经有许久不曾在一起读书、讨论了。
“好,那我先把皑莳抱她房间。”
“就让她在这里吧,”戚云蘅爱怜地垂首看脸颊肉嘟嘟的戚皑莳,“她总是睡得很熟,念书的声音不会吵醒她的。”池焱便依他:“那我去拿书,你想听什么?新书的话有……”“还是听史铁生的吧。”戚云蘅温和地打断他。
“就听他的《病隙碎笔》。”
池焱陡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般,戚云蘅选这一本,他自己最有共鸣的这一本。里面的选段池焱甚至都能字字不落地背下来,他怎么忍心要自己念?
“我想听。”化疗后的戚云蘅,气力不足但语调仍是柔和而坚定的。池焱只得重新坐下,开口念诵道。
“……一棵树上落着一群鸟,把树砍了,鸟儿看没了么?”
“不,他们在别处。”
“同样,此一肉身栖居过一些思想,情感和心绪。”
“肉身火化了,那思想情感和心绪也就没了吗?”
“不,他们在别处。”
“倘若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人间的消息从未减损。人间的爱怨从未放弃,他们就必定还在……”
池焱念得很慢,短短几句话逐渐被抽泣声所取代,直至最后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他躬着身子紧握着丈夫瘦削的手,濡湿的面庞贴近他的手背,想要感受他那所剩无几的残存生命力。戚云蘅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像从天上飘下来似的。
“写得真好啊……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人间的消息从未减损、人间的爱怨从未放弃。那思想情感与心绪就必定还在。”
“焱焱,这是你早就明白的道理。”戚云蘅伸直手指触碰小妻子的脸颊,他总算在自己的面前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了。自己生病的这些时日,他该有多么的煎熬却在自己面前仍然保持着积极豁达的样子。自己比他年长许多,即便不是这次,将来池焱也总要迎来自己先离开的时候。
这是决心与池焱在一起时,戚云蘅就知道势必加诸于他身上的残忍之事。但他无法放弃,要看池焱为自己喜为自己悲。他戚云蘅就是这样的贪婪之人。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将近十年。只有在这十年里,我才仿佛真正懂得什么叫发自内心的的快乐,我甚至情愿自己只活过这十年。你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快乐吗?会幸福吗?”
池焱抽噎得话语破碎,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幸福……我、很、幸福。云蘅。”戚云蘅笑了,抬起池焱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吻了吻:“好。那你就记住我们幸福的时光。从此以后,就只记住那些……‘人间的爱从未放弃,那情感与心绪就必定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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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守麟推开房门,对神情淡然的戚云蘅说:“我把他俩抱去睡了。本来就没那么好看,哭多了就要变丑了。”将池焱与女儿轻松抱走后,戚守麟再度来到戚云蘅房中。他能看见父亲眼中的遗憾与不甘,或许在康健时他也能做到这些事可现在只能由自己代劳。
“我已经做好了财产分割并立下遗嘱。”戚云蘅说。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他作为企业家的能力并没有减退,反而因此会思虑更多。
“哦,是么?”戚守麟不以为意,“我这个工具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你只有百分之十的股权。”此话一出,戚守麟几乎立即猜到了结果。戚云蘅拥有明驰股份的百分之四十,如果不是给自己那他也只能依据法律将继承权交由合法的妻子——池焱。
“我的要求是,他的股权不能转让。”因为担心戚守麟用情不专,对池焱只是玩玩而已。戚云蘅只能在小妻子身上加注令人无法撼动的砝码。如果戚守麟想始终占有明驰的话语权,那必须得一辈子都守护着池焱。
戚守麟听罢不禁哑然失笑:“你防着自己儿子,就像防贼一样,却给一个β你近乎所有的一切。哪怕他始终在骗你?”
戚云蘅说:“我知道他是β。”
“从和他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就知道了。”
“即便他在用合成的Ω信息素,但直接的体液接触是瞒不了人的。”
戚守麟说:“所以你也愿意陪着他把这戏一直演到底,哪怕后来有我的插足也不愿拆穿?!”戚云蘅不作声,当是默认了。
戚守麟逼问:“所以你不仅把我当继承你事业的工具,也要我做继续守护你爱人的工具?!我在你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的儿子,而只是一件你的复制品?!”
戚云蘅张嘴欲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吸入了一些冰冷的空气。他注视着长子的神情由愤怒转为平静,而后戚守麟哂笑道:“别太自以为是了,戚云蘅。”
“我不是你的复制品。”
“池焱爱的是我戚守麟,而不是你戚云蘅的‘影子’。”
戚守麟转身离去,戚云蘅才终于重拾气力般唤了他一声。
“戚守麟……”
“……对不起。”
α青年的身影停驻了片刻,而后继续步入了黑暗之中。
有点小小悲伤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