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维不停纠结的时候,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他知道放学了,一时却拿不定主意是直接进去找还是先给武阳打个电话。正张望着,却看见贺武阳披着一件齐膝的运动棉服抱着个篮球和几个同样高大的男孩子从学校旁边的运动馆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贺武阳几乎在同时也看见了贺维,犹豫一下,慢吞吞地晃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他无意识地玩儿着手上的篮球,往贺维的身后看了一眼。贺维看到儿子的额角还挂着汗珠,赶紧伸出袖子给他擦掉。
“真有比赛啊?”贺维松了一口气问道。
“嗯,刚打完。”
“那跟爸回家吧?好几个星期没回去了,程叔叔也想你。”贺维满怀希冀地望着儿子,觉得孩子要是答应了也许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不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打球耽误了不少课,我想今天晚上在学校里补一补。”
贺维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他向四周看看,指着街角的一家快餐店说:“跟爸吃顿饭行吗?吃完再回宿舍。”
贺武阳要了份牛肉盖浇饭闷头吃,贺维看着儿子和自己一样又硬又短的头发,有些心酸。
“武阳,你有话想跟爸说吗?”
“嗯?”贺武阳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含混地回答:“就是平时电话里说的那些,注意身体,开车小心,还有……你脾气不好,程叔叔总是让着你,你也要让着他,别,别老欺负他。”
贺维觉得有烧红的烙铁在烫自己的脸。他仰脖灌下去半瓶矿泉水,脑袋里嗡嗡作响,只有程冬至的声音在反复提醒“坦荡,坦荡。”
“我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你程叔叔给了我工作和住的地方,可我前脚淹了他十万块钱的货,后脚又得肺炎住院。要是没有他,可能连命都没了。”
“哦,原来是报恩啊,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贺武阳抿着嘴儿乐,这是他能想出的最能让爸爸不感到难堪的反应,但贺维还是羞得无地自容。头差点扎到桌子底下。
“也不光是报恩,也有喜欢,他那个人,谁能不喜欢呢……”
“对啊对啊,谁能不喜欢……”
贺维不想说这些,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贺武阳也不想听这些,可又不得不听,还得好好听。于是父子两人就像一大一小两只装满了炭火的老式熨斗,从里到外,甚至连耳朵都是通红的,吭吭哧哧冒着热气。
一副笨手笨脚却拼了命也要把对方心中所有褶皱都熨平的样子。
“我总是让你丢脸。”贺维率先撑不住了,揪住自己的头发,“那天晚上是不是让你恶心了?我不配做你爸,你骂我吧,不解气打我也行。”
“爸你这次没错啊,再说我啥也没看见,我保证。”贺武阳怜悯地望着他,有点拿他没辙,总不能搂在怀里拍一通。
“爸你放心,我学好好上,球好好打,家也肯定会回去。你要相信我,别想太多。”
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分的手,贺维呆呆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点错过一趟又一趟回家的车。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几遍铃,等到他反应过来一看,都是程冬至。
“你干嘛去了,没事吧?”
“没事,这就回去。”
“想吃什么?”
“我,我想喝点酒。”
“冬至,你到底看上我那儿了?我都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就一窝囊废。”贺维喝得有点多,直愣愣地盯着程冬至问。
“你那儿都好,胳膊大腿屁股腰,脸也不错。”程冬至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是这些!”贺维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不止这些。”程冬至伸手抓住了他的要害,“这里最好。”
“你不明白,我他妈的不是指这些!”贺维急哭了,醉的眼泪鼻涕的看上去好怂。程冬至搂过他厚实的背轻轻拍打,不住亲吻他的脖子,肩膀,耳垂儿,心满意足,笑而不语。
贺维咕哝着在他的怀里睡熟了。
“熊样儿。”程冬至仔细端详着他,在他眼角的皱纹上又亲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