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路过市第三幼儿园的时候贺武阳忽然喊停,程冬至看着他下车跑向一个小摊子,两根竹竿支着的白色幌子上写着曹胖子驴肉火烧几个字。
“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晚饭总也吃不饱,我爸每次来接我都给我买个驴肉火烧。我骑在他脖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别的小朋友小蚂蚁一样在地上爬,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贺武阳兴高采烈地坐回车里,手里拿着两个油汪汪的纸袋子。
“小时候的事你都记得?”程冬至心情颇为复杂。他上的是钢厂幼儿园,高大健壮的炼钢工人们把自己的儿子女儿抗在肩膀上欢快地戏耍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
“当然,我还记得我吃完了就爱把油手在他头发上蹭。他一不高兴我就哄他:贺维你老了我背着你哦,也给你买驴肉火烧吃,他就不生气了。”
程冬至微笑起来。前方红灯,他一低头发现贺武阳把一个纸袋子举到他嘴边,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
“程叔叔你先吃着,热的最好吃。”
程冬至歪头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贺武阳趁这功夫从书包里拿出张纸把另一个火烧包好揣到怀里。
“先不吃了,开车危险。”程冬至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邻车里一个小女孩儿正百无聊赖地看他,眨眨眼冲他吐出一个大大的泡泡儿,然后啪的一声爆掉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送餐车刚走,陪床的小伙子把托盘放在床头橱上,正在招呼贺维吃饭。贺武阳还是不习惯当面叫他爸爸,只是将火烧从怀里掏出来放到贺维面前。贺维愣住,垂头看了半晌,一动没有动。
“你儿子买的还不快吃!”程冬至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示意小伙子可以走了。两个大人吃火烧,贺维吃他爸的病号饭,看上去都很香甜。
“哎呦,曹胖子火烧,我这是得有多少年没吃了……”临床的大爷脾胃不好,每天晚上老伴儿只允许他喝粥,馋得什么似的。
“真香啊……”
贺武阳先憋不住笑起来,程冬至也跟着笑,只有贺维始终没怎么抬头。
“疯了你们,就他这身体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吗?”秦西走进来,一边呵斥一边把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
“贺维你烧也退了别老是睡,今晚我值班,抽个空教你玩儿穿越火线。”
“什……么?”贺维匆匆咽下最后一口火烧,眼神很茫然。
“游戏,你当过兵应该一学就会。”秦西风风火火又往外走,“你得跟现实生活对接知道吗?还有冬至,他现在晚上用不着陪护了,你回家睡觉去。”
还有两个星期就中考,贺武阳没多呆,回去复习功课。贺维很想知道家长会的情况,见程冬至一直没说,心里有些没底,嘱咐了儿子几句就放他走了。程冬至跟到电梯门口塞给贺武阳一百块钱让他打车,贺武阳死活没要,抽个空顺着楼梯跑掉了。
“老师说他学习挺好的,重点中学的普通班没问题。不过……”他扫了床上的电脑一眼,脸色有几分冷淡。
“不过什么?”贺维追逐着他的眼神,表情很焦灼。
“他们校队教练说他能进博文高中,武阳这孩子不想去。那是家私立中学,费用高。”
“那个博文,很好吗?”
“嗯,球队好,教学质量也好。能去个好大学。”
贺维下意识地去摸烟,病号服连个口袋都没有。大爷和老伴下楼去散步,程冬至坐在他的床上,招呼对面的贺维。
“过来。”
他的声音暗哑,房间里没有拉窗帘,外面的天仿佛一下子就黑了。贺维没有动,伸出手指小心地触摸着秦西的电脑。
程冬至忽地站起身,抓起电脑随手扔到大爷的床上。他把贺维一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立着,程冬至抿着嘴唇一粒粒解贺维病号服的衣扣。
“今晚上我给你洗个澡。”
“秦西说还不能……”
程冬至猛地抬头盯着贺维,发现贺维的眼睛里居然有浅浅的笑意。
“你这个人真是,小孩子一样。”贺维慢慢脱掉上衣,温柔地望着程冬至。
“生起气来一点都不知道遮掩。”
贺维赤着身站在蓬头下,用手支着墙壁。程冬至伸长胳膊在狭小隔间的外面用毛巾给他擦背,但裤脚和鞋子还是被溅湿了。
“一身死肉。”他捏了一把贺维的腰。贺维不易觉察地僵了一下,抹一把头上的水转过身。
“体力劳动者就这样。”
“出院去我家吧,房租也不用给了,你挣的钱都拿去供武阳上学。我答应你慢慢来,绝不强迫好吗?”
“你怎么强迫我?”贺维苦笑,抓过他手里的毛巾。
“我还是会像十八年前一样揍你啊,你不是对手。”
这时外面传来大爷和老伴的说话声,程冬至甩甩手退出来,笑得有点贱兮兮地关上卫生间的门。
贺维在水产批发店里打的是零工,好多天没上班自然早有人顶替。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暂时也没法儿去找新的工作,于是出院那天他很乖地跟着程冬至回家,整个人看上去平静又安详。
已经是春天的尾巴,这一天却不知为何刮起了沙尘暴。由于能见度太低,程冬至把车小心地开回来,居然惊出一身汗。
尽管门窗紧闭,一进家还是闻到股呛人的土腥气,贺维马上咳嗽起来。程冬至麻利地用湿抹布擦干净阳台上的两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又拖了几遍地,泡好一杯茶安顿贺维坐下。
“我帮你收拾屋子。”贺维不坐,脱掉外套想帮把手,程冬至说了声“别添乱!”拉上拉门走出去。贺维无奈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看——都是英文,好在图片占大多数,但内容对于他来说有点过于震撼。他翻了几页觉得自己眼皮不住乱跳,赶紧扔到一边。
天色越来越暗,对面的小楼里已经有人亮起灯,贺维拿出手机一看还不到中午。他弯下腰前倾着身子望向窗外一片昏黄,慢慢的脑子也跟着混沌起来。
程冬至楼上楼下的忙活,不但没觉着累,嘴里还一直哼着歌儿。家里明明只是多了一颗木桩子,他却生出一种拥有整个森林的错觉,真是神清气爽。房间里的空气终于变得湿润清新起来,程冬至飞快地冲个澡,到厨房下了一碗面条。
把面条和小菜放在一个托盘里,程冬至用脚踢一下拉门的玻璃,贺维没有反应。喊了一声,对方好像刚从梦中惊醒,慌乱地站起来开门。
“想什么呢?”程冬至放下托盘。他没有坐,站在窗子前面向外张望。
“我出狱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嘴里耳朵里灌得都是沙子。管教开车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的站牌底下,本来想陪我呆一会儿,但是哮喘犯了只好回去。”贺维走过去站在程冬至身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喃喃自语。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腿软到不能动,长途车司机和售票员两个人费了牛劲才把我拉上去。他们说我这是出狱恐惧症,回到家自然就好了。可回来以后我还是腿软,无家可归四处碰壁真不好受啊,还不如呆在监狱里不出来。做梦也没想到这时候你会拉我一把。”
程冬至有点不好意思,贺维稍稍偏过头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放心,我贺维只要有一口气在,将来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报答你。”
“你别整得跟黑帮电影一样好不好?”程冬至被他的目光蛊惑着,心脏一阵狂跳,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变得非常可笑:“我也没安什么好心,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尚……”
“我知道,”贺维笑着抓住程冬至的头发用力摇了摇。他的发质柔软光滑,贺维感觉自己像提着一只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
“可你不讨厌。”
程冬至愣了片刻,突然挣脱贺维的手把他压在窗玻璃上。他用拇指在贺维干燥的嘴唇上来回摩挲,另一只手探进他的裤子里粗暴地揉搓。
“不讨厌就是喜欢喽?是不是?”
贺维微垂着头不语,他的性器又软又凉,与程冬至火热的掌心之间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想干啥就干啥,不用管我。”贺维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那本杂志,微微闭起了双眼。
程冬至没有继续,他把手慢慢从贺维的裤子里抽出来,帮他整理好衣服。外面的沙尘暴好像止住了,要亮不亮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坐下吃饭吧。”程冬至吩咐道。贺维看到碗里的面条已经坨在一起,上面静静地趴着一个雪白的荷包蛋。
“你不吃吗?”他问程冬至。
“当然吃,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程冬至拾起杂志向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家里的这些东西我会处理掉,武阳看见了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