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武阳抬头看了一眼程冬至手上的玻璃球,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搅动勺子,仿佛面前的那锅粥对他有着无边的吸引力。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低声说,“叔叔你回屋换身厚衣服,客厅的窗户漏风,空调不怎么管事。”
“我已经打电话给工人来修了。”程冬至来到操作台边上拿起咖啡壶想给自己煮杯咖啡,贺武阳偷偷瞟了他一眼,伸手夺过咖啡壶放在一边。
“咖啡有刺激性,对身体不好……”他关掉火,小心地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是大米绿豆粥,看得出熬得火候十足,颜色晶莹透绿,特别诱人。
“哎呦,有点意思啊。”程冬至心里嘀咕着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想起什么似地招呼武阳坐下。
“你怎么不喝?这粥难道是专门儿给叔叔熬的?”
贺武阳的脸腾地红了。
程冬至知道孩子窘,也不抬头,慢条斯理地就着桌子上的八宝酱菜喝了几口。贺武阳暗暗松了口气,刚想转身上楼,程冬至又开口了。
“昨晚上乱,忘了问你,跟卡琳那小姑娘都干什么了?”
“也没干啥,坐着喝可乐说话儿。”贺武阳木呆呆地盯着厨房的一个角落,死活就是不肯看程冬至一眼。
“都说什么啦?”
“也没啥,我问她多大了,怎么不读书跑来干这个,干这个没前途,她爸爸妈妈知道了得多伤心,是不是有坏人强迫她……”
程冬至差点让一口粥给噎死。
“那她怎么说?”
“她光笑,末了亲了我一口,后来你就进来拉我说我爸来了。”
“哎呦武阳,快把这些跟你爸重复一遍,他还以为你跟人干啥了,昨晚上差点没把我收拾死。”程冬至说完咂了一下嘴,很想把粥碗扣自己脸上。
“叔叔,你慢慢吃,我去你办公室拿书包。”贺武阳转身想逃开,不小心撞到花盆架,一盆吊兰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拿来扫帚和簸箕收拾,往纸篓里倒的时候又撒了一地。贺武阳蹲在地上有点不知所措,看着周围的碎瓷片和泥土发呆。
“先别去管它。”程冬至在他身边蹲下柔声说,扶住他的肩膀。
“跟叔叔谈谈好吗?”
“现在不想谈。”贺武阳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持。
“不想谈也可以,能不能听叔叔说句话?”
贺武阳沉默不语。
“如果心里难过或者暂时想不开不要责怪你爸,一切都是叔叔的错。”
贺武阳捡起一块儿瓷片在散落的泥土里反复拨弄,程冬至耐心地等待着,心里满怀歉疚。原本没觉得自己不对,但命运对这个孩子太过残酷,现在自己似乎也成了帮凶之一。
“叔叔你没错,我爸没有你还不知变成什么样呢。其实我喜欢你比喜欢我爸还要多一点,你可不要告诉他。”半晌,贺武阳终于肯抬起头看着程冬至,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顽皮的笑,只是笑容有点苦涩。程冬至搂过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两个人默默地呆了一会儿,有工人按门铃来安玻璃了。
居然下午就接到教导主任的电话,程冬至都觉得快得不可思议。赔了几百块钱的医药费,领了个警告处分,贺武阳又可以去上课了。
“叔叔,这个周末有场比赛我就不回去了。你别告诉我爸我知道了,他心重,会很难受的。”
程冬至知道比赛只是个借口,这孩子大概暂时不想面对自己爸爸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恋情,想静一静。毕竟冲击太大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没有勉强,觉得应该给贺武阳时间。
程冬至猜得没错,周末贺武阳没有比赛,只是不想回去——他真的不敢去面对贺维。月光下自己的爸爸光着上身趴在光溜溜的程叔叔身上亲吻,那画面现在想起来脑袋都会炸。当时鬼使神差地揪了手机链扔下楼去,其实潜意识里是怕看到更无法接受的吧?就像后来深夜偷偷在电脑里搜到的那些……
不过程冬至有一点不清楚,博文中学周五晚上除了极特殊情况由家长出说明外,学生是不许在学校留宿的。贺武阳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校门,看看阴沉沉的天,决定去找家麦当劳店凑活一宿。
“贺武阳……”后面细细的嗓音有人叫他,转身一看是那个女孩子。
“有事吗?”贺武阳静静地望着她,觉得自己为了她去和别人打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笑你的……”女孩子微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地不住向四周围张望。
“我们去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不用了。”贺武阳微笑着想起卡琳那个女孩子,心里无悲无喜。这时天上突然落下了大雨点儿,周围的同学们开始顶着书包四处奔跑。程冬至放在贺武阳书包里一把微型的折叠伞,他掏出来撑开递给女孩子。
“快回家吧,你不用难过,我不怪你,我爸爸说小孩子都怕被大多数人孤立。不过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贺武阳迈开大步转身离开,这时雨点开始密集地打在他身上,他好像没有反应,仍是不紧不慢坚定地走着。女孩子撑着伞望着他高大健壮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就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