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冬至提前半个小时赶到学校,说实话他有点紧张。以前自己上学的时候开家长会,妈妈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现在老师和同学家长面前,从不管别人在她身后如何指指戳戳。程冬至学习好,每次妈妈在教室里风光,他都会被人堵在校外嘲笑作弄。贺武阳今天给贺维发的短信,语气虽然满不在乎,但他想让贺维在老师和同学面前亮相恐怕已经盼了好久——尽管两个爹都不咋地,贺维总比塑料脑壳要强一些。
突然之间感觉身负重任。程冬至把车停在小米快餐的门口,下车伸展一下四肢,又对着车窗审视自己的发型和衣着。他有一种奇异的想法:自己不是单纯来给贺武阳开家长会,也是给许多年前孤单无助的程冬至一个迟来的安慰。
时间尚早,贺武阳还没有来。程冬至围着快餐店漫无目的地溜达,听见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他非常熟悉这声音,走过去一看,果然也是熟悉的场景。一个孩子被另外三四个同龄人围堵在墙角。居然是贺武阳。
“今天你那个瘸爹到底来不来?昨儿放学我可看见他了,在垃圾桶里翻瓶子。塑料脑壳真是硬啊,我扔了一个易拉罐上去他都没反应,还巴巴儿地去捡。”一个看上去比贺武阳还高还壮的男孩子用手中的漫画杂志敲他的胸口,贺武阳看上去既不生气也不害怕,只是有些不耐烦。
“今天我亲爹来。”
“呦呵!是那个蹲大狱的亲爹?他今天化身蜘蛛侠还是钢铁侠,看到你这副怂德行会从天上掉下来打爆我们的头吗?”
坏小子们又是一阵哄笑,程冬至看到贺武阳的手慢慢探进书包。他心里一惊,三两步奔过去插到贺武阳和那个出言不逊的孩子中间。
“武阳,不是说好在门口等我吗?”
贺武阳迷惑地望着他,偏过头去看他的身后。程冬至冲他使了个眼色,搂过他的肩膀向外走。贺武阳的个子比程冬至要高上两三个厘米,他这样搂着他心里很紧张。好在贺武阳很顺从,只是低低问了一句:“我爸呢?”
“肺炎住院了,我替他来。”程冬至接过他的书包,“开完家长会我带你去看他。”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一截钢筋。程冬至变了脸色,刚要说些什么,听见后面有孩子嚷了一句。
“都约你一年了,贺武阳你就和我们赛一场吧?以后都不在一个学校了。”
贺武阳停下脚步,从程冬至手里拿书包。程冬至死命攥着不撒手,贺武阳冷冷看了他一眼。
“干嘛?”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简陋的海报,转身走回去扔到一个孩子身上。“你们组队报名吧,打得好的话就能跟我的队碰上。”
程冬至长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打人。”
“怎么会?一帮傻小子,要打早打了。”贺武阳悻悻地望着他。“我讨厌暴力。”
“我也是。”程冬至开心地笑了,从书包里拽出那截钢筋。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
“吓唬老流氓的。”贺武阳笑起来,雪白的牙齿,闪亮的眼睛,程冬至一时有些恍惚。
“谁,谁是老流氓……”
“你甭管了程叔叔,快进学校吧,到点了。”
把贺武阳锁到车里,程冬至走出十几米又折回来。他跑进快餐店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珍珠奶茶外加一个菠萝新地,贺武阳咧着嘴接过去样子很是无奈。
“我不是小女生程叔叔。”
程冬至轻轻扇了一下他的头,这才放心地离去。
程冬至算是来得比较早的家长,正想和三十出头的女班主任交流一下,却听见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贺武阳的家长来了没有,出来一下。”程冬至走出去一瞧,是个矮小精壮的男子,还没到夏天呢,却只穿了一件短袖背心。
“你是贺武阳的爸爸?”他惊愕地打量着程冬至,眼神满是质疑。
“您是?”程冬至避开话题,他俊秀白皙的一张脸,与贺家父子相比还是有着明显的差距。
“我是他的体育老师,校篮球队的教练,有点事和你商量一下。”
跟着体育老师进了器材室,对方大大咧咧坐在积灰的跳马箱上,程冬至穿着一条米色西裤,四下看看决定站着。
“你真是他爸?”体育老师锲而不舍。
“我是他妈。”程冬至恶劣地笑着说。果然,话题就此打住。
“武阳这孩子球打得不错,但在校队没呆几天,队友们都孤立他。你知道,篮球是一项集体运动。”
程冬至明白,他也没进过校队,球技是和钢厂的青年队队员们一起磨练的。工人们都很质朴,私底下会拿他的妈妈开玩笑,但从不另眼看待他。
“咱们市篮球水平最高的中学是私立的博文中学,全国亚军。他们暑期有个针对初三毕业生的篮球夏令营,主要目的是选拔队员。博文的高中篮球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他们不像其他学校只看球打得怎么样,还要看学习——号称只招收用脑子打球的孩子。武阳学习成绩中上等,球技也可以,我希望能他参加这个夏令营试试。这学校的教学质量好,将来即使球打不出名堂,考个好大学也很有希望。”
“这是好事啊,您跟他本人谈过吗?”
“当然,”老师瞪了程冬至一眼,“他不愿意啊,志愿都不填,要不我找你干嘛?”
“为什么?”
“夏令营要交两千块钱,上学后要住宿,私立的学校嘛,各项费用都高。”
“我知道了。”程冬至点点头,“谢谢您,我会和他谈谈的。”
班主任倒是没纠结程冬至的身份问题,她让他留下来,所有的家长都走了才过来找他谈,弄得程冬至异常紧张。
“贺武阳学习挺好的,考试我不担心。我想跟你谈谈另一件事。”
“什么?”程冬至有不好的预感。
“我爱人是美院图书馆的老师,前几天他告诉我一件事,我非常震惊。贺武阳给一个教授做裸体模特,已经好长时间了。”老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水汪汪地眨着,看上去情绪很激动。
“那个教授风评很差,老实说吧就是私生活糜烂,我很替这孩子担心。我知道他家庭环境不好,您以前没尽过当父亲的责任,现在出来了,一定要拉孩子一把,别让他掉坑里。”
程冬至想起贺武阳书包里的那截钢筋,轻轻吐了口气,还以为把女同学的肚子搞大了呢。
跟老师千恩万谢外加表决心以后走出校门,程冬至觉得幸好是自己来开家长会。美院那个教授他认识,叫盛大军,人其实不坏,但脑壳硬不硬就不得而知了。
“老师都说什么了?”贺武阳嘴上不情愿,却把程冬至买的东西吃的连渣儿都不剩。程冬至上下打量着他,看得他直发毛。
“怎么了程叔叔?”
“你那根钢筋是用来吓唬盛大军的?”
“您怎么知道?”贺武阳终于紧张起来。
“你班主任的丈夫在美院上班。你怎么和他搭上的?”
“张灿啊,我让他给我找个活儿勤工俭学,他就问我裸体模特做不做。愿意看就看呗,他一边画我一边背书,啥都不耽误钱就到手了,挺好。”
“这话你跟你爹重复一遍去看他会不会打折你的腿。”
“他有什么权利啊!他脑袋一热把自己弄进去,李磊人残了工作也丢了,我妈他们俩人再有错但辛苦挣钱养我也不容易,我帮他们减轻负担有啥错?”贺武阳有点激动,眼睛都红了。
程冬至没说话,从书包里拽出那根钢筋顺着车窗扔出去。贺武阳默默看着没有阻止,两个人无声地坐了一会儿,他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求你别跟我爸说。”
程冬至发动车子。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放在贺武阳的后颈上。
“那个盛大军我认识,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弄只老鼠放边上都比铁棍的威力大。”
贺武阳惊异地望着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我妈和我后爸挺困难的,还要养我弟。我就是跟我爸出来住以后也得帮他们。程叔叔你替我瞒一阵子,我有分寸不会给我爸丢人。”
“没什么可丢人的,你很棒。”程冬至挑眉嗤笑,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让他看上去非常潇洒。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会感觉很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