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维没有理睬程冬至的调笑,抱起放在马桶盖上的衣服向外走。赤脚在有水的瓷砖上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扶墙,手里的衣服都掉在地上沾湿了。默默将衣服拾起来,贺维回到休息室里提起裤子毫不在意的就要往身上套,被程冬至拦住了。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换套干的不行吗?”他抓过贺维手里的裤子扔到地上,拉过椅子上的背包翻找。
“干什么你!”贺维急了,冲过来抢包。程冬至终于看到他脸上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掂了掂包里的份量,决定再刺激他一下。哗啦,他把双肩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
钱包,很古旧的手机,大号的塑料水杯,一个牛皮纸袋子,一个像框,还有若干琐碎的小东西。没有一件衣服。
“你平时不换衣服的么?”
“内衣在里面的夹层里,每天都换,不会弄脏你店里的床。”贺维粗鲁地推开程冬至,把东西一股脑儿放回包里。放相框的时候他很小心,程冬至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儿骑在贺维的脖子上。
“我是说外衣。”程冬至继续他的恶劣,心里非常舒坦。
“我入狱的时候也是春天,所以出来时候衣服正好能穿。”贺维弯腰捡起地上的裤子。
“我要攒钱租套房子把儿子接出来一起住,一套衣服足够。不行吗?”
当地的风俗,犯人出狱的时候家里人要给他从里到外换上一身新,意思是一切重新开始。程冬至做梦也没想到贺维会穿着在监狱的储藏室里沤了八年的衣服走出来并一直穿到现在。他抓起贺维的胳膊向外走,对方很抵触,没有拉动。
“咱们好歹同学几年,虽然那时候你和别人一道净欺负我,但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你帮过我那次,就是在卫生间里他们要往我头上撒尿。”
贺维惊诧地抬起头,他显然不记得这码事。
“不是我迷信,入狱时候的衣服有讲究,绝不能再穿,否则的话霉运会跟你一辈子。咱们以前是同学现在勉强就算个兄弟吧,我给你换身衣服好不好?”
程冬至这样说着,心里突然别扭起来。因为他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话里的真情假意,有点点被自己感动的意思。果然,迟钝如贺维似乎也有所触动,被他拉住的手臂渐渐松弛下来。
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程冬至眼光很毒,瞄一眼就知道贺维的尺寸。内裤,鞋袜,长袖T恤,一套深颜色的春季新款运动服,贺维被动地一件件抱在怀里。
“现在租房子最少预付半年的定金,等我凑够了就还你。”他低声说。
“没问题。”程冬至爽快地答应着。“其实我今天是来问你白天的工作找到没有,用不用我帮忙。”
“找到了,明天就上班。有个经营水产的店缺劳力,都谈妥了。”
程冬至慢吞吞地向楼梯上走,身上很松快,有一种健身后冲澡的愉悦感觉。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贺维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程总。”
“嗯?什么事?”
“明天,明天早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都是店里的衣服,我会被当小偷抓起来的……”贺维窘迫地笑着,眼角显出几道很深的纹路。不显老,眼神里倒是透着几分稚气几分无奈。程冬至的心跳加速,很想把那些衣服一件件亲手替他穿上。
“放心,我会和店长打招呼,明天一开门我就到收银台刷卡。”程冬至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他知道要循序渐进。现在忍得越辛苦,到手后就会越销魂。
贺维抱着一堆衣物直愣愣地站着,直到二楼的楼梯口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他脱下湿漉漉的内裤,把那些还带着商标的衣服小心地穿起来,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许久,他在镜子前面慢慢蹲下,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地像块石头被黑暗的海水湮没。
程冬至当初选择离家很远的大学,目的是想彻底摆脱过去生活的阴影。他也确实做到了。陌生的环境里没人再鄙视他,更别提谩骂和侮辱。他篮球打得好,是校队的主力控卫,人长得又漂亮,女生不必说,大二的时候一个很优秀的学长居然隐晦地向他示爱。他图刺激试了一回,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说来同性之间最吸引他的莫过于征服的快感。他的自尊在恣意操弄各式各样男人的过程中从以往的污泥浊水中真正站立起来,直至发展壮大。
毕业的时候妈妈问:“你不会回来吧?”
“为什么不回?”他笑着说。“咱娘儿俩要挺起腰杆儿扬眉吐气重新做一回人。”
“我从来也没趴下过,”妈妈冷笑。“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但别拿我当借口。”
夜幕降临,市中心广场上百十来号人在跳交谊舞,程明兰永远是最夺人眼球的那一个。程冬至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私、不要脸和没心没肺是一个女人永葆青春的不二秘诀。他从人群中穿出去走向广场的另一面,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街头篮球赛。
“程哥。”凯赛健身俱乐部的教练张灿抬手招呼他。
“叫我来什么事?”程冬至在张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痒了?”
“有点儿,不过咱先说正事。”张灿拉着他挤进围观的人群。
“赞助的事您就答应了吧?看孩子们打得多好。”
程冬至不喜欢街头篮球,觉得都是花架子,张灿想组织一次全市规模的比赛跟他拉赞助他一直没松口。场上六个人鏖战正酣,围观的大都是少男少女。肥大的运动裤,遮住半边脸的帽衫,脚上的名牌运动鞋,倒都是程冬至店里的忠实顾客。从生意的角度来说还是应该考虑考虑。
认真观看了一会儿,有一个少年引起程冬至的注意。那孩子不是场上技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嚣张的。最过分的是他把球扔到对方球员的头上弹回来接住再投篮,引起场边一片嘘声和尖叫。
黝黑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尽管稚气未脱,但很熟悉的感觉。
“那孩子叫什么?”
“别啊程哥,人家还未成年呢。”
“别他妈的废话!还想要赞助吗?”
“贺武阳,十三中初三的学生。”
这才是他老子当年的模样啊,程冬至心中有些感慨。不过可不敢打他儿子的主意,估计会比塑料脑壳的下场还要惨。拨通贺维的手机,对方迷迷糊糊的好像已经睡觉了。
“打车到中心广场来,我给你报销。”
“出什么事了?店里没人不行……”
“锁好门,用不了太长时间。”程冬至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告诉他。
“快过来看你儿子打球。”
贺维白天在一家水产店打工,活儿又脏又累,基本到了店里洗洗倒头就睡。挂断程冬至的电话,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子,突然蹦下床冲进卫生间把头和脸浸在盥洗池里使劲扑棱了几下,胡乱用毛巾擦干套上程冬至送给他的运动服撒腿就跑。
贺维赶到的时候球赛已经接近尾声。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程冬至身边死盯着儿子看,半天回过神来冲程冬至笑笑。
“我和他妈妈有他的那个晚上喝酒了,一直提心吊胆怕生个傻子。”
“现在看着还成,”程冬至点点头。“等下我请你们父子俩吃宵夜吧?”
贺武阳沉默地打量着贺维和程冬至,穿好外套,又拎起场边的一个大书包,并未对吃夜宵的提议做出回应。贺维觉得儿子应该是没有回家,放学后直接来这里打球。他讪讪地笑着,略显讨好地凑过头去。
“给你妈打个电话,就吃个饭,她应该会同意的。”
父子两人的身高差不多,贺维原本挺拔的身姿因为某些缘故看上去有些卑微瑟缩。程冬至的心里莫名烦躁起来,他看看表,突然一把夺过贺武阳手里的书包,转身就走。
“他是你程叔叔,爸爸的高中同学……”贺维为难地在裤子上蹭着手,很怕儿子当场发作起来。贺武阳扫了他一眼,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我白天在水产店打工,搬冻鱼冻虾有时候忘戴手套就会划到,都是小口子。”
贺武阳不再说话,迈开大步跟上程冬至。贺维心中一喜,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额头全是汗津津的。
打开车门把贺武阳的书包扔进去,程冬至靠在车上等父子俩跟上来。
“想吃什么?”他问贺维。贺维转头去看儿子,发现贺武阳在路边夜市的一个摊位前弯下腰。
“你是他老子,别老战战兢兢的。”程冬至皱着眉头提醒贺维。
“没有啊,我进去的时候他刚六岁,现在看到就是很生疏……”贺维有些不好意思。
“哎对了,你是男孩女孩?多大了?”
程冬至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问自己的小孩,禁不住想笑。
“我没你命好,没结过婚更没有孩子。”
“我这哪里算命好?”贺维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调侃意味,很认真地苦恼着。程冬至很高兴在他死木丁丁的眼神里看到点有趣的东西,忍不住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逗你玩儿呢听不出来吗傻瓜。”
程冬至呼出的热气弄得贺维很痒,他缩缩脖子让开一点,只觉得程冬至的声音和平日很有些不同。就像自己随手揉皱的烟盒,扔到地上后慵懒地伸展成一种你绝对意想不到的姿态。
“给你。”贺武阳的到来适时缓解了两人一瞬间的尴尬,他把一双工人常用的白色线手套塞到贺维怀里。贺维的嘴唇微微抖动起来,死死抓住手套按在胸前。
“我请你们吃烧烤,”贺武阳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看了看又放回去。“夜市里有一家烤鸡架特别好吃。”
程冬至看看贺维,那人正仰起脖子看天。他有些哭笑不得,扯起贺维的袖子跟上去,真心觉得贺武阳这个少年不简单。
程冬至养生有道,从不吃路边摊上那些可疑的东西。他去一家超市拎出几罐啤酒和饮料,撕了半卷卫生纸把桌子凳子擦干净,才很不情愿地坐下去。瞅他这阵势,贺维把给他拆好的鸡架悄悄推到儿子跟前。
“你自己吃!”贺武阳不耐烦地把盘子推回来,抓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扫向程冬至。
“程叔叔你也吃,我付得起帐。”
“我刚吃过,不饿。”程冬至清清嗓子,憋住笑递给贺维一罐啤酒。于是两个大人每人掐着一罐啤酒津津有味地盯着孩子啃鸡架,场面有那么几分滑稽。
“你哪来的钱?”贺维憋了半天忍不住问,他有点不放心。
“打工挣的。”
“打什么工?”贺武阳眼看着要升高中,听说他还打工贺维紧张起来。
“甭管,总之没事。”贺武阳擦擦手上的油,头也不抬地说。程冬至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喊贺维一声爸爸。
“你什么时候租房子?一间就成。”一面招呼老板结账,贺武阳一面问贺维。
“快了,你再等一两个月。”
拒绝程冬至送他,贺武阳拿起书包转身离去。贺维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让程冬至有点郁闷。他现在觉得母亲不给自己一个父亲也许是对的,这世上什么都比不过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好。
“你少喝酒。”贺武阳突然又折回来叮嘱贺维。
“我知道……”贺维瞥了一眼程冬至,对方故意看向一边免得他尴尬。
“程叔叔谢谢你照顾我爸。”程冬至吓了一大跳,因为贺武阳冲他鞠了一躬。他措手不及连忙跟个日本人似地点头哈腰回礼,饶是伶牙俐齿,硬是没蹦出半个字来回应。
早熟的贺武阳气势不是盖的,比他爸爸少年时期那是有过之无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