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星期一。
柳弈早上回到法研所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份加急的司法鉴定申请，还是陈所长亲自来电，提醒他务必尽快处理的。
“什么任务这么急啊？”
给柳弈送鉴定申请书的江晓原同学干脆就不走了，站在旁边看柳弈拆开文件袋，把里面厚厚一叠数据给抽了出来。
鉴定申请是由东城郊公安局的法医递送上来的。
上周六，东城郊一个名叫“观云湖”的地方发现了一具浮尸，打捞上来以后，经亲属辨认与DNA检查，确认死者是三天前失踪的理工大学自动化系四年级生梁传燊。
失踪的大学生莫名死在野湖里本来就是件大事，而且即便已被泡得肿了起来，家属仍然一眼就看出死者衣衫不整、遍布伤痕，死相怎么看怎么可疑。
这死状实在过于震撼，梁传燊的妈妈当场就晕倒在了敛房里，而他的爸爸则大喊大叫说他儿子肯定是被人谋杀的，要求警察查清真相，还他儿子一个公道。
东城郊公安局当然不敢轻忽，中午家属认的尸，下午就安排了尸检。
然而那边的法医剖开梁传燊的遗骸，在死者的肺部找到了大量的溺液，认为他是溺亡的。
家属不接受这个结论，强烈要求送到更权威的机构进行尸检，于是东城郊的法医便将死者的遗体连同已采集到的检材和病理组织原封不动送来了法研所。
“……原来是这样。”
柳弈看完案情综述，开始翻看遗体的照片。
江晓原也好奇地伸着脑袋旁观。
照片里是一具被水泡得浮肿的男尸，虽没到巨人观的程度，但眼耳口鼻已挤在了一处，很难分辨出原本的长相了。
就如家属们质疑的那样，死者的麻质长袖外套纽扣全开，左侧的衣摆被撕开了一条巴掌长的破口，右侧的袖子挂在肘部，颇有“衣衫褴褛”的效果。
他穿在里面的短袖T恤同样乱七八糟，布满了不规则的长短破口，也就质地很耐磨耐造的牛仔裤看起来没太多破口了。
与衣服的破烂程度相匹配，梁传燊从脸部到露在裤管外的脚踝，只要是没有布料遮盖的地方，到处是斑驳且形状不规则的伤口，因在水里泡得久了，伤口已完全失去了血色，创口边缘朝外哆开，露出了内部白惨惨的组织，全身上下几乎就找不出成块的完好的皮来。
“卧槽！”
江晓原感叹道：“这死法也难怪家属会闹了，看着实在不对劲啊！”
柳弈扭头看了他的爱徒一眼。
敏锐地感知到了老板的视线，小江同学连忙回头，眼巴巴地问：“老板，您觉得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
柳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含糊回答。
“先做完尸检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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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周一是柳弈处理科里各项事务，审核各类鉴定报告的时间，非特殊情况是不安排尸检的。但因为东城郊那边想要早些给家属们一个交代，催得很急，陈所长又生怕死者身份敏感，万一引起媒体关注又会是一场风波的关系，柳弈决定下午就安排对男大学生梁传燊的第二次尸检。
梁传燊的遗体估摸着在水里泡了四十八到三十六个小时，本来就已经泡胀了。加上后来先是送去停尸房等家属来认尸，再送去尸检，在此过程中经历了先冰冻又常温化冻的过程，组织细胞遭到冰晶的破坏，本就比一般的遗体更容易腐败。
不料家属质疑尸检结果，需送上级覆核，于是青年的遗体经历了第二次冰冻再化冻的过程，送至柳弈他们的解剖台上时，整个解剖室都能闻到明显的腐臭味。
睡在解剖台上的大学生在脱去了衣物之后，看起来比照片里衣衫不整的样子还要凄惨。
他的皮肤呈现出了一种发灰的冷白色，五官被皮肉挤成了几个线状的开口，肿起的嘴唇中间那条黑色的口子里能看到膨大且同样缺乏血色的灰褐色舌头。
死者从颈前到耻骨联合上缘有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一字形切口，又被粗硬的缝合线重新缝起，证明他的胸腹腔已被剖开过。
柳弈对着东城郊公安局的法医已完成的尸检鉴定书，开始逐一覆核死者的尸体表面情况，重点查看他皮肤上遍布的斑驳伤口。
“柳主任，这些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
给柳弈打下手的是沈青竹。
她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年轻法医里很不错的。
面对外观如此可怕、死状如此凄惨，还散发著无法忽略的令人反胃的恶臭的遗体，沈青竹依然表现得理智且专业，神色镇定而认真。
柳弈抬头，隔着面屏看向沈青竹，先征询了她的意见：“小沈，你觉得呢？”
沈青竹蹙起眉，仔细地观察死者身上的那些伤口：
“嗯……我觉得，感觉像是打斗或是反抗造成的伤口。”
她指了指死者脸颊上一大块近似于梭形的伤口：
“这个口子像是人摔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来的……但一般来说，正常摔跤是很少会侧脸落地的，所以我想当时他可能受到了袭击。”
柳弈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
沈青竹继续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下去：
“还有他的手上、脚上都是伤，连肚子上也有两处擦挫伤，而且伤口大小和形状都不固定，不像是刀子之类常见的利器划拉的，倒像是摔摔打打弄出来的……所以我认为，死者在生前很大概率和什么人进行了一场搏斗，才会在身上落下这些伤。”
柳弈转头看向他的研究生江晓原，“小江，你觉得呢？”
“我觉得师姐说得很有道理。”
江晓原负责尸检的拍照和记录，这会儿正忙着测量各处伤口的尺寸，十分忙碌。
不过他听讲听得认真，脑子也没闲下来，立刻就接上了话头：
“我觉得吧，他大概率确实是淹死的没错，但死之前可能跟什么人起了激烈的冲突，弄得这一身伤的，然后才被人推下水去，或是失足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小江同学觉得，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东城郊公安局的法医会得出死者是“溺亡”的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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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问过了沈青竹和江晓原的想法后，柳弈始终没说是或是不是，而是再次打开了死者的三个体腔，查验腔内的情况，然后重新检查已然离体的脏器，并再次取了病理标本，连同东城郊的法医送来的上呼吸道、肺部与胃部的溺液一起，让江原送去病理室，准备稍晚些时候做镜检。
而柳弈下了台后便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了某个网页……
柳弈这一忙就忙到了不得不拖班。
今天戚山雨没有加班的任务，可以准时下班。
他收到微信，得知柳弈得赶一份尸检鉴定之后，便提出开车来法研所接他回家。
“好啊，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呗。”
柳弈在电话里对恋人说道：“我刚好有个想法，你陪我研究研究。”
【嗯，那我随便买点儿吃的上来，我们先垫一下肚子。】
戚山雨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等你弄完了，我们回家再吃点别的。】
计画就此敲定，傍晚七点，戚山雨拿着个散发著食物香气的纸袋子敲响了柳弈的办公室门，袋子里装的是从法研所斜对面的那间包子铺打包来的四个不同口味的包子。
“啊，好香！”
柳弈让戚山雨进来，甚至不用抬头，光闻味儿就知道戚山雨带的是他俩都很爱吃的包子了。他站起身，从计算机桌后绕出来，接过纸袋打开，从垫纸的图案就辨认出了自己喜欢的口味。
“果然还是香菇鸡肉馅的最好吃。”
柳弈确实有些饿了，什么都不说，直接就先啃完了一只包子。
等食物进了肚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一忙起来，时间真是怎么都不够用啊！”
戚山雨放下纸袋，给柳弈喝空的茶杯续了茶：“你们碰到什么案子了？”
照理说如果是棘手的大案，市局刑警队肯定是要接手的，他会比法研所先知道才对。
“嗯，是不是刑事案还不好说呢。”
柳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他笑弯了双眼，“谢谢。”
戚山雨回了他一个“不客气”的浅笑，转而回到刚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案子？”
“一个大学生的溺亡案。”
柳弈拉着戚山雨在沙发上坐下，还不忘从袋里又摸出了一只荠菜包，“人是在东城郊的观云湖里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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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将案子的“前情”详细告知了戚山雨，顺便两人也解决完了这顿稍显草率的“晚餐”。
听完后，戚山雨首先确认了一下尸检的结论：“这么说，那个名叫梁传燊的大学生，确实是溺死的咯？”
“嗯，毫无疑问。”
对于这点，柳弈很有信心。
死者的上呼吸道和口咽部、胃部都可见泥沙和一些细小的异物，两肺呈现明显的水性肺气肿，湿润、光泽、膨胀，比正常的肺部明显要重上不少，同时双侧肺下叶可见散在的淡红出血斑，这都是溺亡的铁证。
同时，梁传燊的左右心血液成分有明显的差异。他左心室的血红蛋白含量比右心室的要低，是淡水里溺亡后肺血被稀释的有力证据。而左右心室的生化检测也显示，左心血氯离子的浓度要明显低于右心血的氯离子浓度。
当然，除此之外，柳弈还在死者的呼吸道和消化道的溺液里找到了不少硅藻，其种类与湖水中的硅藻样本吻合。
至此，死者系溺亡的结论，已然是证据充足了。
“……”
戚山雨坐在恋人身边，仔细地翻看梁传燊的现场和尸检照片。
“如果这些伤口用‘打斗’来解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觉得，位置好像太随机了一点。”
柳弈：“对吧，你也这么想！”
在看到梁传燊的情况时，柳弈便感觉似乎哪里有点儿不对劲了。
最大的疑点便是死者的伤口分布得太没有规律了。
通常情况下，人在遇到袭击，或是与人发生缠斗时，通常会用手臂进行防御，所以抵抗伤大多集中在前肢上，尤其以惯用手为主。
就算是在打斗中跌倒在地蹭破了皮，伤口也大多集中在肢体落地时容易磕碰或是下意识用以支撑的地方，比如手肘、膝盖，小腿外侧、双手掌部等等。
而梁传燊的伤口却很分散，彷佛只要是露在外面的肢体就有可能被波及。反倒是常见的抵抗伤该出现的位置，其上的伤口并不见得比别处更多。
“还有他身上的这些伤，不像是殴打造成的。”
在这方面，身为刑警，自己也精于格斗的戚山雨很有发言权：
“拳头打人留下的淤青和钝挫伤，或者棍棒打在身上的条索状伤痕，死者身上都没有典型……”
他顿了顿：“反倒是这些粗细长短的划痕和成片的擦挫伤，全都很像是在什么凹凸不平的地方磕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