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事!”
柳弈还以为袁岚这样神神秘秘地把他截住是要说什么,没想到却是在为自己今年的论文选题征求他的意见。
他停下脚步,扬起眉,将袁主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忽然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袁岚虽然跟柳弈成了朋友,但还真很少看到对方笑得这般愉悦的,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状的漂亮眸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
袁岚打了个磕巴。
“没事。”
柳弈抬手在袁岚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走吧,你也是开车来的吧,一起去停车场。”
“??”
袁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顺着柳弈那一拍重新迈开腿,跟对方一起并肩往单位职工的专用停车场走去。
柳弈唇角仍然挂着那抹笑。
他觉得袁岚这家伙确实挺不错的。
毕竟在学术圈里,但凡碰到一个好选题,一群人争破脑袋抢发论文的风气简直不要太常见,袁岚若是真想这么干,以他“车展”一把手能调动的资源,根本不用跟他打招呼,不管是悄不做声地动笔还是正大光明地立项,柳弈也无法对此提出异议。
而现在袁岚特地将自己的论文选题计画提前告诉了他,甚至还问他介不介意,这不仅说明袁岚真心把他当了朋友,而且人也比他平常表现出来的吊儿郎当更仗义也更靠谱。
“哎你还没答我呢,那论文选题我能写不?”
这时,袁岚忽然想起刚才那突兀地被岔开的话题,连忙追问道。
“你想写就写嘛。”
柳弈回答:“就算我以后想写这个案子的案例分析,方向肯定也跟你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论毒理药理,你们‘车展’肯定比我们专业嘛。”
听柳弈这么一说,袁岚立刻就安心多了,“你刚才说‘以后’对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柳弈,“你今年的论文已经搞定了?”
“那倒没有。”
柳弈道:“不过摘要和提纲都已经写好了,往里面填内容就行了。”
“艹,好速度啊你!”
袁岚闻言,咂了一下舌,“这每年至少发一篇论文的潜规则也是够呛了!光是想今年要写点什么就头疼死我了!”
说着他抬手扒拉了一下自己在理髪店里精心打理过的额发,感叹道:
“难怪我们这圈里的人过了三十就发际线后退!这也实在太伤脑了!”
说罢袁岚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柳弈那头浓密又柔软的蓬松黑发,眼中露出真切的艳羡:
“话说你们科比我们忙多了吧?你头发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平常用的什么洗发液护髪素啊?”
###
柳弈和袁岚一路闲扯,很快到了停车场,找到车后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
柳弈开着车很熟练地直奔市局,在路口接到戚山雨。
他们赶在下班高峰期最堵的那段时间前及时过了那几个主干道的红绿灯,以正常的速度回到了他们的公寓。
说实话,自从“闵靖”遭绑架后,市局专案组和法研所的几个大科室都为此忙碌不已,虽不至于全员无休,至少加班已是常态,人人手里都攒了一大把补休假,但谁也不敢提“休息”这两个字。戚山雨更是已经连续上了十多天的班,天天忙到飞起,持不完的线索数不清的细节,实在是再好的精力再健康的身体都忙到萎靡了。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吃饭,戚山雨没在冰箱里备多少菜,这会儿再想做什么复杂的硬菜肯定是来不及备料的了。
于是在征求了柳弈的意见后,家事万能的戚大厨用昨天的剩饭做了个加了老干妈的辣味鸡蛋肉片炒饭,再配上一锅简单的丝瓜海米汤便算是晚饭了。
餐桌上,柳弈对戚山雨说了谷银星的尸检结果。
“这么说,果然是勒杀的?”
戚山雨看柳弈吃得很香,就知道他中午肯定又是凑合了一顿,伸手接过他刚刚吃空的碗,又给他盛了大半碗的炒饭。
“嗯。”
柳弈回答:
“遗体保存得很好,除了脱水之外所有的外伤和病理改变都保留了下来,死因很容易查清楚。”
戚山雨甚觉安慰,“太好了,下周就能带曾得韬去工厂区指认现场了。”
提及惨死的无辜少年,柳弈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像胸口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一呼吸便觉得憋闷。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心中那股难言的不适感呼出体外,让自己进入平日抽丝剥茧时的专业状态中,“‘闵靖’……我是说孔语琪,她那边你们审得如何了?”
“因为证据很难搞,所以耽搁了挺长的时间。”
戚山雨说道:
“一开始孔语琪只承认自己取代了她姐姐的身份,不过却否认自己杀了她姐姐,只说真正的闵靖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溺死的,她只是因为太害怕了,不敢去救人而已。”
柳弈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回答,他毫不意外。
###
时间已过去了十七年,真正的闵靖的遗体早就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时至今日连骨灰都找不着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行尸检了。
加上真阅靖落水的那个林中小湖非常非常偏僻,没有目击者,要查证当年的事实实在希望渺茫。至于说阅靖曾经在直播的视频里承认自己杀过人这一茬儿,她完全可以说自己当时是受曾得韬胁迫才被迫那么说的,压根儿算不得实证。
不过犯罪分子若是以为只要时间隔得够久,证据便会完全湮灭,便能逃脱法律制裁,那便实在太天真了。
“我们找到了当年帮孔语琪的亲妈孔燕收过尸的一个邻居。”戚山雨对柳弈说道:
“那个阿姨当年还挺年轻的,在村里的卫生所做过护士,有一些护理经验,人也胆大心细得很……”
虽时隔多年,已经退休的护士阿姨还能很具体地回忆起当初她看到的孔燕身亡时的现场情景。她告诉警察,孔燕当时躺在客厅的餐桌下,被人发现时人已经死得发僵了,身边散落着两个空的白酒瓶子,房间里酒味混合著不知名的腐臭味,场面十分震撼。
“那阿姨说孔燕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好像是刚刚吐过了,呕吐物喷得地毯上到处都是。”
“哦?”
柳弈似是猜到了什么:“你们找到那块地毯了?”
“对。”
戚山雨点头:“那地毯虽然清理过,但表面仍然能检出粘附的呕吐物和死者本人的DNA。”
也多亏了在孔燕死后没多久,孔燕的父亲便因年迈难以自理搬进了附近的养老院,家里的旧屋就那么丢空在那儿,十多年了也没人动过,专案组再次前往勘察现场时,才能找到关键的能证明孔燕是死于他杀的证据。
“孔燕的呕吐物里有大量的斑蛰素。”
戚山雨说道:“然后我们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中药袋子……”
他放下碗筷,抬手比划了一下他们找到的袋子的大小:“底部有干燥的斑蛰的断肢和翅膀,证明它确实就是孔燕呕吐物里的斑蛰素的来源。”
斑蛰是一种体含剧毒的昆虫,干制后也是一味中药。
该药有破血消症的作用,经常被用在抗癌、消炎、消肿,促痈疽破溃等方面的中医药治疗上,甚至还有土方子会用斑蛰煎水来给女性做流产的。
然而孔燕只是嗜酒,却并没有购买斑蛰的适应症,所以她喝下的斑蛰素,极可能是有人故意投放进她的饮食中的。
柳弈问:“你们在那个装斑蛰的纸袋上找到什么了?”
“孔语琪留下的指纹。”
戚山雨回答。
柳弈面露惊讶:“都十七年了,居然还能检出指纹?”
理论上来说,指纹上的油性物质在那么多年后早就失去了粘附性,即便用尽方法,检出率也是低到令人发指的。
“孔家当年烧的还是那种用蜂窝煤的炉灶。”
戚山雨回答:“孔语琪开火煎药前应该是搬过煤球或是通过炉子,手上沾了煤粉,直接就印在纸袋上了。”
“原来是这样!”
柳弈恍然大悟:“只能说,这也算是老天爷要收拾她了!”
柳弈口中的“她”,指的当然是差点儿就能逃脱杀人制裁的孔语琪。
因为找到了装斑蛰的药袋上那不可推脱的指纹证据,再加上专案组经验丰富的刑警锲而不舍的审讯,孔语琪终于破防了。
她供述出了自己蓄谋杀死胞姐和亲妈的过程,也承认了自己在整容医生胡浩波的药物里投毒的事实,两条人命再加一条杀人未遂,即便孔语琪杀人时尚未成年,也够她吃上二十年的牢饭了。
“哦对了!”
柳弈又想起一个疑问:
“孔语琪哪里搞来的河豚毒?”
“她去年年底时到美利坚参加了一个时装秀。”
戚山雨接着解释:
“她自己供述说,是请她在当地的一个朋友帮忙牵线,从黑市买到的实验用剂型,再偷偷带回的国内。”
孔语琪在行动前策划了整整一年,也为此做足了功课。
最后选定河豚毒,是因为她知道在国内很难搞到药源用的剂型,在没有食用河豚制品的情况下,警察很难怀疑到这种毒上,而且河豚毒中毒身亡的死者的遗体不会留下特殊痕迹,大概率会被认为是心源性猝死——可谓是万无一失的计画。
——本来,确实也应该是如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