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并不是怀疑令堂。”
面对摄影师恳切而笃定的保证,柳弈笑了笑,温和地安抚道:
“我只是在想,还有什么会造成尸僵进展比正常情况要迅速的可能性而已……”
“这、这样啊……”
田姓摄影师干涩地回应道。
事实上,他现在非常紧张,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隐隐有种预感,只要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会儿,事情或许就会变得非常复杂了。
但摄影师还是没忍住:
“那、那还有什么可能性?”
“可能性还挺多的。”
柳弈回答:“就像刚才我问的,老年人、小孩子或者体型格外瘦弱的人因为肌肉不发达,尸僵通常出现得比较早,也会更早到达巅峰期,当然了,完全缓解也会出现得比体型正常的成年人要早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婴儿、特别是新生儿,甚至在死后十分钟就可能发生尸僵了。”摄影师一边点头一边道:“可我哥明显不符合这种情况啊。”
柳弈笑了笑:
“还有一些常见的原因,比如过量服用了可能引起肌张力增强的药物,或者得了破伤风,还有触电死亡、败血症等等,都可能引起尸僵提前出现。”
“据我所知,我哥应该都、都没有这些问题……”
摄影师说完,又不太确定地问:
“酒精应该不算在内吧?”
“嗯,确实不算。”
柳弈的表情仍然很平静:“所以我在考虑另一个常见的原因。”
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就是温度。”
柳弈答道:“尸僵的出现与发展跟腐败进程息息相关,在周遭温度升高时,腐败进程就会增快,尸僵也会出现得早、进展得快,当然消退起来也会更快。”
俞远光不愧是头脑灵光而且写过推理类作品的,立刻就明白了柳弈这话的含义:
“你是说,他可能被人移尸了!”
确实,在各种死亡案件——不管是凶杀案还是意外里,“移尸”都是很常见的一种情况。
有时候甚至只是亲朋好友觉得死者死相太不雅观,便可能擅自搬动遗体,给办案人员增加非常大的麻烦。
“可是……就咱们G省这片儿,暖气早停了吧?”
导演祖籍东北,“暖气”是他们那边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必需品,他爸妈家的房子前几年装修,他就直接给铺了全屋地暖,因此一提到“温度变化”和“移尸”,很自然地就立刻联想到了暖气,于是他问道:
“除了暖气房,还有什么地方比室外明显要暖得多的?”
柳弈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厨房?”
立刻有厨艺了得的姑娘发表了自己的猜想:
“田哥的大哥会不会是在哪家餐厅的后厨里倒下的?”
大家都觉得姑娘此言甚是有理,纷纷看向田姓摄影师,想从他那儿听到一个答案。
但摄影师却不说话了。
他只是呆呆地盯着柳弈的脸,整个人僵硬得像糊了一层石膏腻子。
这种表情,柳弈实在见得多了。
这是在情绪极端动摇,心神乱得不行,已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田哥?”
有人催了一声。
田姓摄影师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小又抖,还有些语无伦次,让人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我想……不是厨房……”
他嘟哝着:
“应该……啊不是,我是说……可、可能是……是…温室……”
虽然最后两个字的声音很小,但还是有人听见了,大声地复述道:
“田哥你是说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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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从哪里说起呢?”
田姓摄影师抓耳挠腮,把原本就有些稀疏的髪型揉成了一团营养不良的枯草。
“我们家和村里某户人家有点过节……就是那家人新弄了个温室,压到我们家自留地的边儿了,还有什么遮光啊、引水啊、排污啊的琐事,反正一来二去的弄得挺不愉快的……”
摄影师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我平常跟着剧组东奔西跑的倒还好,我哥常年住在村里,又是个暴脾气……跟那家人的矛盾闹得挺大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又开始茫然四顾,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导演大受震撼,睁大双眼:“老田,你该不会认为是那家人害死了你哥吧?”
“不……不是……那、那应该不至于……”
田姓摄影师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可那间温室是养热带植物的……我去看过一次,温度设置在三十度以上呢……”
他的目光在同事之中漫无目的地梭巡:
“而且我哥那人吧……喝高了以后脾气那叫一个糟糕啊……他说要拿棍子把人家的温室给砸了!”众人都不吱声了。
不管是不是编剧,他们的脑中都不约而同构思了一个老田他哥酒醉发疯,拿着根棍子闯进同乡家温室,与主人发生争执,随后被人打中脑袋倒地不起的一幕。
而打破这诡异气氛的,是柳弈。
“你哥是哪天过世的?”他问。
摄影师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立刻就答道:“前天!前天下午!”
“你说你们村要停灵七天才送去火化……很好,来得及!”
柳弈摄影师说道:
“现在把他的遗体送去进行司法解剖,法医可以对比头部伤口和致伤物的形状,确定二者是否吻合。”
“对、对啊!”
六神无主的摄影师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才过了两天呢!还能做尸检!我这就去联系我妈和我舅,让他们去找警察……不、不对,不能让俩老人来负责这事……我得回去一趟……”
摄影师一边说一边急冲冲地摸手机,随即在拨号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伍导……”
他瞥了眼手机屏保上的时间,“我、我……”
现在才十点过五分,灯光和摄像头刚刚准备好,还一个镜头都没拍呢,他就要闹幺蛾子突然早退了……
摄像头自知这实在很离谱,但架不住满脑子都是他哥死因有可疑,登时又回到了方才那个张惶无措的模样,一句请假卡在嗓子眼里愣是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导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也是特殊情况,我们今天就不拍了,明天改让小钟来替你。”
“可、可以吗?!”
摄影师又将目光转向柳弈:“会不会耽误您……?”
柳弈心想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而且人命关天,既然死因有可疑,无论如何还是得以案件优先的。
“没事。”
柳弈笑了笑,道:
“我明天也休息,可以过来补上今天的进度。”
摄影师闻言大喜,连忙千恩万谢,又朝着今天注定白跑一趟的众人连声道歉,然后捏着手机直接冲了出去,连机器都来不及收拾,只能由摄影助理代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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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星期六。
早上十点二十分。
戚山雨收到柳弈的微信,说他们那边已经“结束了”的时候,是很懵圈的。
他怕自己理解错了柳弈的意思,还特地打了个电话过去:“你们拍完了?”
【没有。】
柳弈在电话那头回答:【根本什么都没拍。】
戚山雨吃惊:“为什么?”
【说来话长。】
柳弈叹息:【你现在在哪里?在附近吗?】
戚山雨原本是打算趁柳弈拍纪录片的这段空闲自己在附近的大型超市逛一逛,给家里补充点食材和日用品的。
只是周末大商城的客流不少,他在停车场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在角落的车位,刚把车子泊进车位里,就看到了柳弈的短信。
“我在寰星广场这边,刚刚停好车。”
他回答:“我现在把车开出来,来法研所接你?”
【不用不用!你是想到山。买东西对吧?我陪你一起。】
柳弈连忙说:【那边找个停车位不容易,你就别开出来了。我叫个网约车过来,十分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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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和戚山雨约好了十分钟后在山。的入口处见面。
戚山雨锁好车离开停车场,坐电梯上到他要去的楼层。
因为他坐的电梯在西侧翼,与东侧翼的超市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圆弧状连廊,因此戚山雨来到超市门口时,其实并没有比直接把下车地点设置在东门的柳弈快上几分钟。
戚山雨刚到超市门口,便不可避免地被促销活动的海报吸引了注意力。
他还在仔细研究上面的活动的时候,一只手亲昵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戚山雨回头。
下一秒,他愣住了。
柳弈直接从单位过来,脸上还带着妆。
给他化妆的姐姐跟过许多大剧组,平常也有电视台的常规工作,经验丰富、技术了得,很知道怎么根据每个人的个人特点进行修饰。
她给柳弈化了一个淡到社交距离难以察觉的妆,明明好像哪里都没化,偏偏处处透着心机——比平常更修长的眉尾、很好地勾勒了眼角轮廓的隐形眼线,加了高光和阴影后愈显精致的脸型…戚山雨定定地看着面前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多了几分艳丽感的恋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