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星期四。
早上九点十五分。
柳弈换好解剖用的一次性防护服,穿过更衣间与解剖室相连的专用门进入二号解剖室。
他的学生江晓原照例很机智地提前做好了准备,已经在解剖台旁等着了。
而除了小江之外,目前柳弈组里的沈青竹,以及科里好几个年轻的法医、进修生和实习生,甚至其他科室里的进修生也来了几个凑热闹的,这会儿不上台的都穿着白大褂规规矩矩地在旁站着,就等着主检的柳弈开台了。
“哎呦!”
柳弈看旁边站着的一小圈人,挑了挑眉:“人来得挺齐的嘛!”
“是啊!”
有个性格很E的隔壁科的进修生仗着从前在柳弈组里呆过,多少混了个眼熟,毫不怯场地就开口道:“毕竟‘这种’遗体,实在太罕见了!”
“确实。”
柳弈笑了笑,“我们这边可是一年九个月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南方地区,我也是第一次在本地看到脱水得这么彻底的干尸呢。”
“这么说,柳主任你以前在别的地方看过?”
立刻就有人问道。
“嗯。”
柳弈点了点头:“在不列颠的时候碰到过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在公寓暖气排烟道附近的流浪汉的遗体。”
他朝躺在解剖台上的遗体抬了抬下巴,“跟‘他’的情况多少算是有点儿类似了。”
“唉!”
江晓原叹了一口气:“相比起来,还是这小孩可怜多了!”
柳弈很轻地微微颔首。
确实,不列颠那名冬季为了取暖而闷死在公寓暖气排气道旁的流浪汉是可怜人没错,他为了在严寒里求得一丝温暖反而死在了饱含一氧化碳的有毒烟气里。
而现在解剖台上即将进行尸检的这一具遗体,无疑更令人唏嘘~—因为它是属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的。
这小孩热爱生活、坚强自立,却偏偏在生命还未开始绽放的年纪便横遭不幸,遗体被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除了他那个罹患老年痴呆症的祖母之外,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他已经失踪的事实。
是的,躺在解剖台上的,是真正的谷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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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冒充成“谷银星”的曾得韬被捕后,专案组接连审了他整整一周,才将这个复杂的案件基本撸清楚了。
曾得韬承认自己做下的一连串命案,其中就包括他杀死的第一个人———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谷银星。
在被问到谷银星的遗体去了哪里的时候,曾得韬给出了一个让警察都始料未及的答案。
“就在科学岛上。”
曾得韬答道。
就在警察以为他是指把遗体埋到了科学岛的某个荒僻处的当口,只听他又补充到:
“在某某工厂那个厂房的空调排气扇叶后面。”曾得韬语毕,竟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讪笑:
“我本来还想看看,藏在那儿要多少年才会被人发现呢!”
这个答案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连负责审问的老资历的刑警都惊得打了个激灵。
随后,他们按照曾得韬的供述找到了那家工厂,让工厂的维修师傅拆开了厂房排气扇的防护罩,果然在扇叶后方的排风管道中发现了一具少年的遗体。
虽已死了一年有余,少年的遗体非但没有腐烂成白骨,反而因为持续不断的中央空调外机排出的热风而被熏成了一具脱水的干尸。
遗体被送到法研所时,整个所里的法医都为之沸腾。
要知道在华国,能有类似的环境形成这种保存得特好特完整的干尸的,基本也就甘肃新疆青海的沙漠或是荒滩上了,在南方的法医九百年碰不到一具本土形成的干尸,焉能不震惊不轰动呢?
“唉,这算不算是天时地利与人和?”
小江同学一边按照柳弈的指示给遗体拍照,一边感叹道:“换个凶手,或是换个受害人,怕是都办不到……”
“是啊。”
在勘察遗体发现的现场时沈青竹没有到场,所以这会儿正在旁边翻看现场拍到的照片。
从照片上看,曾得韬用来藏遗体的排风扇外装了一道防护网,宽度是成年人的肩宽几乎不可能钻过去的,也就只有曾得韬这等“天赋异禀”的假小孩,以及还没到青春期的小少年谷银星这样的凶手和被害人,才有可能钻过防护网,进入到扇叶后方的排风管道里了。
“是的。”
柳弈向好奇的众人解释道:“根据曾得韬的交代,他找了个藉口骗谷银星爬到排气扇所在的平台上,然后将人杀死之后,再将遗体拖进了排气管道里……”
工厂厂房的空调功率是一般家用空调没法比的,且夏天开冷气,冬天开制暖,除了南方的春秋那极短的三个月之外,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运行。
于是高温且干燥的空调外机的排风便像是烘干机一样将谷银星的遗体吹成了一具干尸,效果之强劲,比戈壁沙漠里的焚风也不差多少了。
“这里,谷银星是被勒死的。”
因为遗体保存得非常完好,所以柳弈一眼就能找到致命伤的所在。
遗体变成了棕灰色的颈部皮肤上有一圈色泽更深的勒痕,勒痕甚至还依稀保留着网格状的花纹,看粗细和纹路,用的应该是约莫一指粗的五股编织法编织而成的登山绳。
这种绳索防水耐磨,防滑性好,在勒住人颈部的时候,可比尼龙绳一类更易得的绳子好使力多了。
与勒死一个高大健壮的成年人相比,年仅十二岁的谷银星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且因为家境并不宽裕而常年省吃俭用,长得十分瘦小,体格甚至还比不上患有发育不良症的曾得韬。
这或许便是曾得韬为什么竟然直接用勒杀来了结谷银星的理由了。
谷银星的尸检大约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了。
通常来说,解剖完成后,缝合切口这类毫无技术含量的活儿都是由助手——也就是小江同学来完成的。
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连柳弈自己都很难解释的怜悯和遗憾的心情,他亲手给这个可怜的孩子缝好了切口。
脱水的干尸软组织中的水分差不多都蒸干了,皮肤几乎不存在弹性,手感近似于没有鞣制过的皮革,缝合时远比平常更难拉合并对齐,用力过度还很容易留下拉拽的损伤。
柳弈缝得很慢也很小心,用了平常三倍的时间才将那道长长的Y字形切口整整齐齐地关上了。而在旁观摩学习的法医和准法医们也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耐烦的,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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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靖被绑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且案件之复杂,是《今日○法》都得拍成上中下三集才能说得清楚的程度,于是即便人质被救出、凶徒已落网,市局和法研所仍然双双忙到飞起,足足折腾到现在才终于将案件大致捋了个清楚。
也因为如此,法研所最近一段时间接的司法鉴定委托都只能暂时搁置了。
现在案情告一段落,大家忙着在限期内补上各种委托,人人的工作任务都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半点儿空间。
柳弈下午还安排了一台司法解剖,好在比较简单也比较常规,下班前就全部搞定,需要做病理的组织也已做了石蜡固定,只等着稍晚些时候进行镜下检查便算完成了。
准时下班,柳弈给自家小戚警官发了微信,问要不要开车到市局去接他。
戚山雨今天其实也忙得要死,不过好歹不用再跑外勤,文书工作也多半由特别擅长的林郁清来负责,所以今天也能准时下班。
于是柳弈很快收到了戚山雨【好啊,拜托了】的回覆,高高兴兴地把自己拾掇整齐,提溜上自己的公文包便准备回家去了。
下班高峰期,电梯很慢也很满,几乎每一层都要停上几分钟,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才终于蹭到病理科所在的楼层。
门一开,里面几乎满员。
柳弈看着黑压压的人堆犹豫了。
他正想比个“你们先下”的手势,自己再等下一趟,电梯厢里的袁岚袁主任已经往旁边挤了挤,硬是给他留了一个人的空位,然后伸手将柳弈给拉了进来,“正好正好,柳弈,我有话跟你说!”病理科帅炸天的柳主任在法研所里无人不识,整个电梯厢里的人看到进来的是他,纷纷向他打招呼。
柳弈也很熟练地向每个人微笑点头回礼。
打过一圈招呼之后,柳弈转向袁岚:“怎么啦,你要说什么?”
“哦,是关于我今年的论文选题的。”
袁岚压低了声音,用旁人不刻意偷听便听不清的音量对柳弈说道:“就我想选‘那个’。”
柳弈一挑眉:“哪个?”
这时电梯终于蹭到了一楼,柳弈和袁岚顺着人流走出了电梯厢。
袁岚终于不用刻意压低声音了:
“就是我想写鹿云和夙成文那个案子,关于山莨菪硷和有机磷农药的相互拮抗作用的逆向应用的。”
这种罕见的奇案在法医学界里几乎都能称为孤例,袁主任觉得他很难找到比这个更有趣的案例来写分析了,此时不写更待何时?
“不过毕竟这案子主要还是你们科在弄的……真要说的话,我们那边也就帮着跑了几个样本。”他挠了挠下巴,难得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羞赧神色:
“我怕和你的选题重了,所以先来问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