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亲属过世的话题过于沉重，在场的众人都敛了笑容，气氛一时间莫名有些凝重。
在旁边等候的柳弈也仔细地听着那位田姓摄影师说话。
“唉，我哥那人吧，人挺好挺仗义的，就是有个不好的地方，太爱喝酒了！”
为了不影响法研所的正常工作，除了只能在不忙碌的周末日进行拍摄之外，纪录片的外勤拍摄小组人员也被压缩在尽可能少的数量内，根本不可能像在摄影基地里棚拍那样动辄几十上百人，所以人人都要身兼数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干点儿活儿。
这会儿摄影师正帮后勤一起布置补光灯，一边就着柳弈的坐姿调整灯光的强度和角度，一边继续说道：
“他今年才四十岁啊，没想到真能把自己喝死过去！”
“哦？”
导演凑过来看打光效果，抬手比了个取景框，满意地点头，并随口接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你哥不会是酒精中毒吧？”
“那倒不是。”
摄影师回答：
“他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不好，又刚好有个朋友到家里找他唠嗑，两人大早上的就喝得醉醺醺的……”
他叹了一口气：
“后来那个朋友中午十二点多坐村里的班车回省城去了，我哥他说喝太多了要出门醒酒，午饭都没吃就去溜躂了……结果后来三点多的时候，有路过的相亲看到后山田埂那儿躺了个人……”
虽语气带着吐槽的意味，但实际上这位田姓摄影师对比他大几岁的长兄其实很有感情，说到这里终于是触到了伤心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显得落寞了起来：
“等他把我妈喊去一看，人都硬了，手脚都弯不过来了，根本没救啦！”
“哎呀，怎么这么倒霉！”
导演抬手拍了拍田姓摄影师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人喝醉了倒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时也命也，你也节哀顺变吧！”
摄影师点了点头，回给导演一个苦涩的微笑：“我知道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心吧导演，我不会因为我哥过世的事影响工作状态的。”
语毕他一指设置好的补光灯，“您看这样可以吗？”
就在导演表示自己十分满意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柳弈冷不丁开口了：
“田摄，你哥很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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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一愣，抬头去看柳弈那对化了淡妆后比平日多了三分凌厉感的桃花眼，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
“不、不是啊……他长得挺高壮的，一百六十斤呢……还有个啤酒肚……”
柳弈的目光微微─闪：
“那么他是触电了？”
“没有没有！”
田摄影师连忙摇头兼摆手：“我哥后脑那儿老长一道伤口，田埂旁边也有一块沾血的石头，警察说他是摔下田埂时刚好那么倒霉，脑袋撞在石头上，人才没了的！”
似乎是感觉自家老哥的身故方式实在有些人，他尴尬地挤出了两声干笑：
“哈哈，再说了，田埂上哪来的电线，不可能触电的啦……”
柳弈慢慢地点了点头。
略加思考之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他平常有吃什么药的习惯吗？”
“……没有啊。”
田摄影师茫然的摇头。
至此，现场每一个人都发现了，柳弈他似乎是对田摄影师的哥哥的死产生了某种怀疑。
“柳弈，到底怎么了？”
俞远光仗着他和柳弈很熟，毫不客气地直接就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暂时还不能肯定。”
柳弈神色淡淡的，眼神却很明亮，是他在思考案情时特有的大脑高速运转状态的模样，“只是有点儿小疑惑而已。”
俞远光继续老实不客气地追问：“什么疑惑？”
“就是田摄他哥的尸僵出现时间。”
柳弈看向神情十分无措的田姓摄影师，确认道：“田摄，你刚才说了，你哥的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直了，对吧？”
摄影师用力地点头。
他努力回忆这次赶回老家奔丧时，他妈哭着告诉他的那些细节。
“……我妈那时候听说我哥出事了，是第一时间就赶去看的！在那之前大家都不敢动他的遗体……
所以应该是保持着原样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瞥了柳弈一眼，接收到对方鼓励的目光之后，继续说道：
“然后我妈说我哥摸上去人还没太凉，但整个都硬了，一只手压在身下，她拉都拉不动……”
柳弈点了点头：“还有吗？”
“哦，还有！后来隔壁邻居大爷在路边找到我哥摔掉的一只鞋子……因为我们那边有个风俗是人‘走’的时候要衣冠整齐，不然会‘走’不好嘛……所以邻居大爷好心想替我哥穿上那只鞋。”摄影师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个他知道的细节：
“结果他的脚太硬了，鞋子怎么都套不上……我妈还因为这个哭得差点儿厥过去呢！”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柳主任……这、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
柳弈倒也没卖关子：
“尸僵出现的时间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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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按照拍摄安排，这会儿就该开始试拍第一条了。
不过大家这会儿完全被田摄影师他哥意外身亡的案子吸引了注意力，压根儿没想起到点开机了这么一回事。
大家目光炯炯地盯着柳弈，聚精会神地等着他的解释。
柳弈实在太习惯这样的注视了，应对得也很从容。
在回答问题前，他先问了一个问题：“田摄，听你的口音，应该是本省东部那边的人吧？”
“啊，对对对！”
摄影师一个劲儿地点头，“我老家在P市下辖的一个村里！”
他的口音实在很好分辨，虽然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浓浓的后鼻音，尾音也下意识地拖长了半个八拍，一听便是受了G省东部地区的方言发音方式的影响。
“那就对了。”
柳弈回答：“P市最近的气温跟我们鑫海市差不多，十分‘标准’。”
他顿了顿，道：
“从中午到下午日落前的这段时间，气温应该在二十五到二十三度这个区间里，基本上就是我们法医用来研究腐败现象时的标准温度了。”
除了有医学知识底子的导演，还有在法研所里浸淫了个把月多少蹭到点皮毛的俞远光之外，在场的摄制组成员都是法医学小白，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回事，登时都露出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知识又增加了”的表情。
“你哥十二点刚过离的家，遗体在三点多被发现，中间间隔了不到四个小时。”
柳弈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以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而言，在这个气温和死亡条件下，他的尸僵应该在死后大约一小时以后出现，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先是咬肌、颈部、上肢、下肢，最后遍及各个小关节，直到全身僵硬才算到达顶峰。”
众人都在认真听讲，年轻的摄影助理还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
“你刚才提到，你们邻居大爷捡到你哥掉了的鞋子，想替他把鞋穿上的时候，发现他的脚已经硬了……”
柳弈对田摄影师说道：
“这意味着他的尸僵已经发展到了脚踝和足尖这样的下肢末端关节，已然到了巅峰期。”
俞远光经过这段时间的“特训”，对这类问题有了充分的敏感性，很机智地听懂了：
“所以说他尸僵的发展是太快了还是太慢了？”
“太快了。”
柳弈没有卖关子：“通常情况下，至少得在死后四个小时以上，尸僵才会达到巅峰期。”
在场没有一个是傻子，听到这里时表情都变了。
化妆师姐姐手里还拿着一把沾了粉的阴影刷，本想在灯光调好后根据打光角度帮柳弈补一补下颌线的阴影的，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干嘛了，挥着影阴刷，兴奋得像在看一场很刺激的悬疑推理剧：
“可老田说了他哥是十二点后离家的吧？家人总不可能说谎……那怎么解释他的尸僵情况？”按照大多数人的惯性思维，假如有人想在死亡时间上造假，一般都是明明人已经死了，却还要想方设法制造出人还活着的假象。
比如说这个案子，化妆师姐姐想到的便是老田他哥十一点之前就死了，所以遗体才会硬得那么厉害。
可把这个推论说出来之前，她又转念一想：摄影师刚才分明说的是他哥十二点多才从家里离开，出门散步去了的。
化妆师姐姐实在不敢猜测也不愿猜测田家人在这件事上说了谎。
“是啊！”
似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田姓摄影师连忙解释：
“我哥跟我妈一起住，我妈说她那天是亲眼看着我哥跟老友喝酒喝到上头了，午饭都不吃就离开家的！她还因为没制止他喝醉了还出门遛弯而自责得不得了呢！”
他强调道：“我妈绝对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撒谎的，更不可能害我哥！我哥去世这事儿，最伤心的就数我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