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1月22号, 又是一年的感恩节。
前一天,华盛顿举行授勋。
秦寺羽对这地方依然毫无归属感,然而这是二战勋章, 他也想要拿回来。
秦寺羽已经知道要被授予铜星勋章, 名字依然是Kingsley Chin。14航空队申请的, 不过审核需要时间, 所以对于结束那天还没有被批下来的, 华盛顿要集中授勋。
战后回来,因为曾经作为军医拿勃朗宁进行扫射,杀了太多, 而且还是秦寺羽攻击对方,秦寺羽开第一枪,中校依然不大确定秦寺羽能安然无恙,所以这次, 他仍建议秦寺羽先不要去提身份的事,用假名字再过上一阵,等待安排。
秦寺羽没什么所谓,只回答“好”。
至于他的本名Sean Chin, 因为此前在战火中回到医院拿急救箱等等好几件事情, 也是有一枚铜星勋章的, 当时在战区内就已经授予给他了,被他好好放在家里。
上午, 礼堂内的授勋仪式即将开始。
秦寺羽与航空队的华裔们坐在一起, 他们中的好几个人这次也将拿到勋章,铜星或者银星。
《排华法案》已经于1943年12月被废除,然而华人依然无可避免会被轻视、会被打压,大家知道, 自己手里勋章等级也许本来可以更高。
《排华法案》被废除时,秦寺羽为华埠的亲人朋友高兴同时,也同时感到一种悲哀。
中美两国成为盟友,在战场上需要配合,因此《排华法案》不该存在,否则不利两国协作。
1943年,写出《大地》的赛珍珠联合各界知识分子,几百个人一块儿成立了个委员会,致力废除《排华法案》,而此前她也已经奔走多年。5月宋美龄访问美国并在两会上发表演讲,又提供了个政治氛围,《排华法案》在12月份终于是被废除了。
可当时秦寺羽就想:《排华法案》因为利益而诞生,又因为利益而消失,那,这60年来华人们的血泪、屈辱,又算什么呢?
秦寺羽观察周围,每个人的表情不同。
对于“胜利”,有的人发出欢呼,有的人发出叹息。
秦寺羽是一名医生,他最近也时常发现,回到故土的士兵里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或者说,有严重的战争阴影,做噩梦、听到声音便感觉自己还在战场上、总想起牺牲的一个朋友、总想起自己的某个失误、要靠着墙才能睡着或习惯枕下放一把枪、很容易愤怒、很容易麻木、因为自己活着而产生深重的负罪感、很难重新融入家庭、感觉再也开心不了……
而那阴影也许将伴随他们一辈子。
一些曾经被日本人或德国人俘虏以及虐待的人,更如同惊弓之鸟。
现在,坐在这里露出一脸喜悦的人,某种程度上,是幸运的人。
一个华裔聊着天,讲述自己最近都在干什么。
他们全都退了伍,其中包括秦寺羽。大家全都是这样的,打完回来还不想要退出去的是极少数。
战场残酷,现在工作也不难寻。
萧条之初,人们绝对不会想到,最后让美国人走出萧条的,是战争。39年美国修改《中立法》后,经济便开始回升,41年美国参加战争之后经济更是大幅拉升,国会每天都在下巨额订单。
在中国的是回来得最晚的人。秦寺羽则因为“服役时间”就一年,还没有妻子孩子,更晚一些。
他其实是12号回来的,10天前。
回来后就提交申请,要退伍。退伍的人乌央乌央,退伍流程都流水线了,看看信息、核对记录、结算工资、发个证明,48小时就搞定了。
授勋时间到来了,现场渐渐寂静下来。
乐队开始演奏曲子。
现场一起大声地和,声浪极大、感情饱满,许多人还流下眼泪。经过这样一场战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秦寺羽并未跟着一起。
对这里,他一向没有归属感。对于他这里更像Kingsy的国家。
奏完乐后是致辞。
发表的人是Secretary of War,他说:“各位战友,各位家属以及朋友,今天我们将在这里表彰那些在残酷的战火当中闪耀出的人性光辉……比如非凡的勇气、无私的奉献……”
蛮长一段。
再之后就是追悼。
乐队奏起哀婉音乐,满堂寂静,每个人都想起来了几个故人、几位朋友。
其他几项流程过后终于走到授勋环节。
最早就是铜星勋章。
主持军官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而后简单介绍这个人的生平以及战争事迹。
被授勋的是一排排提前好好坐在礼堂的,见后一排开始领章了,前一排就可以出去了,由最后面,往最前面。
等轮到了秦寺羽他们几个14航空队的,他们就推推搡搡排成一队候在一边。
主持军官向全场人介绍起了14航空队:“请允许我介绍一支在中国的卓越部队,它于1943年成立起来……与中国的盟友一起作战数年,合作无间……”
而后一个一个介绍他们:“少校,Henry Wong……上尉,Kim Wing Ngai……”
秦寺羽听到自己的假名字:“少校,Kingsley Chin!在空袭后,冒着二次轰炸风险,进入轰炸核心区域搜寻并且营救15人!另一次空袭后,在无任何手术条件时展现他的高超技术,连续救治24小时,救治35人!第三次,营救伤员回程途中发现驾驶即将休克,接管飞机,要求指导,在机场的指挥之下最终成功降落地面,拯救6人……”
秦寺羽就走上去,穿着制服,挺直腰背,迈着步子。
他迈着步子,英俊潇洒,而台下、前排,一双蓝眸死死地盯着他。
事实上,在听到“Chin”这个姓氏、尤其“Kingsley Chin”时,他的手指就已经随着声音颤抖起来。
他知道同姓的有很多人,可身体好像有本能的应激反应,还是在颤抖。
他本来根本没认真看,也没认真听。
他身边人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他的反常,无比震惊地望过来。
他应该永远冷静理性的。
“Kingsley Chin”的名字被念出来后,紧接着Aston便望见一个已经深深刻在自己骨子里、同时已经确定死在那座遥远岛屿的人,又出现了!!!
活着,他还活着!
Aston死死盯着台上秦寺羽的英俊侧脸,整个世界轰然鸣响。
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出现色彩,活过来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照亮一切。海水重新涌动起来、温柔地泛起了浪,雨林重新绽开树冠,草原重新铺展绿意,鲜花盛开、生灵出现,天上又有鸟在飞翔,水里又有鱼在游动。
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又再一次鲜活地跳动起来,而且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甚至不止是胸腔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找回来了他自己。
Seany。
他的Seany。
就好像是个神明,再一次拯救了他。
四年不见,经过战场洗礼之后,他的Seany变了一些。
更加英俊,更加挺拔,更加通透,更加洒脱,更加坚毅,更加笃定。
他的气质依然温和,但又隐约带上一层沉静、从容的力量。
无惊无惧,也无坚不摧。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为什么改了名字?
“……”而台上的秦寺羽,这个时候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两道仿佛能刺穿自己的目光。
很疯狂,却也很熟悉,也很安全。
“……!!!”秦寺羽猛转过了头,望向台下。
他甚至都忘记走路,就定定地站在原处。
在满场的注视当中,顷刻,一切东西都不存在了,这一刻,他们再次四目相交。
越过将近四年的时光,仿佛已经相隔几世,他们再次目光交缠。
秦寺羽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耳边一切都不存在了。
什么勋章,什么战功,什么——通通滚远了。
就只有他的Kingsy。
事实上,回来之后秦寺羽就在报纸上搜索对方,零零星星找到一点,知道对方去了欧洲,表现出色,还当了上校,Alex在宣传自己儿子。秦寺羽是欣慰的,确定对方并没受到那场手术太大影响。
他今天来这之后也幻想过遇到对方,再略略地瞧他一眼……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今天会被授勋的其实只有很小一批。
他一排排地查看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当时在别处。
结果——
此刻两人四目相交,秦寺羽在一瞬间就本能般意识到了:Kingsy并没有忘记他!!!
他根本没做那个手术!!!
Kingsy!
他的Kingsy依然还在!他的Kingsy并没有“死”!
为什么?
自己哪里搞错了吗?怎么可能?
Freeman医生、医院护士、报纸、照片、一切一切……怎么可能搞错了呢?
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那Kingsy这几年……过得如何?
这样的话,不可能好。
不可能好吧。
就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用上战场麻痹自己。
然而此刻战争结束,他们两人……重逢了。
他们两个相逢了。
好像是有引力一般,他们总归能在一起。
总归能在一起。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此时紧紧望着彼此,呼吸急促、指尖颤抖。
秦寺羽张张嘴唇,舌尖好像自动地出现意识,想缠上去。
Aston也动动嘴唇。
都目光紧锁,舌尖发麻。
整具身体都不对劲,想走过去,想抱住他。
秦寺羽还注意到,此刻Kingsy的领带夹……依然还是那一个。
授勋将军捏着奖章,奇怪地望着他。
台下也在窃窃私语。
余光处的窃窃私语让秦寺羽回了点神。
他强迫自己移回目光,机械地同手脚地走过去了,戴上勋章,又立即转回目光,与Aston再一次缠上眼神,又一路走下台子。
剩下时间他都根本就不知道其他的人在干什么。
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去,他跟随别人机械地鼓着掌。
终于到了Aston。
是十字勋章,荣誉等级很高很高。
现场男人占绝大多数,可Aston走上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顷刻就全都被拉到台上。
主持军官介绍道:“Kingsley Aston,之前已经获得一枚十字勋章,以及两枚银星勋章,此次勋章是为表彰……”
秦寺羽旁边一个消息多的讲起八卦:“听说这个Kingsley Aston啊……是个疯子!”
这句秦寺羽就听清楚了,他转过自己一半的脸:“嗯?”
他目光还钉在台上,跟Aston绞在一起。
“他啊,”旁边的人继续八,“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据说还也是个华人呢,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秦寺羽没说话。
旁边的人叹息一声:“两个月前发现对方早就已经战死了,据说好像是塞班岛的那一场……他一定要把尸体挖出来带回美国!塞班岛并没发现那个人的十字架,他的人去找过几轮,他自己也找过几轮,都寻不着。他联系到当年那支陆战队的好些个人,问那个人当年究竟死在哪里,又葬在哪里,对方全都说不上来!但他就是决不放弃,非说要把那个朋友的尸骨给带回来!”
前排的人听到故事,惊悚地回了下头。
这个时候士兵都是葬在当地的,第一批也好几年后才被交给各自家属。
“真的很疯吧?”旁边的人问秦寺羽,“咦?咦!Kingsley,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啊?哎哟,你们俩都叫Kingsley呢,哎,不要哭啦!”
后面又有一些流程,秦寺羽仍毫无知觉。
两个人相距很远,然而礼堂是阶梯的,于是有时候,当Aston回过头时,两个人能对上目光。
每一秒钟都像是煎熬,4年都没此刻漫长。
事实上,此前四年,秦寺羽并没有感到“漫长”。每一秒钟都要用上,每一秒钟都要救治,忙忙碌碌,而回来后呢,一天天也过得很快,他时常想这样才好,一辈子也能过得很快。
然而现在……是真的漫长。
他们常常对望几眼,而后,也不知道从哪时候起,心绪稍微平复之后,秦寺羽就每一次都温柔地笑上一下。
中午12点,又一番致辞以后,仪式终于是结束了!
人潮汹涌,他们无法看到对方,于是他们不约而同,走向了同一个地方。发疯一般地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里。
走过去时,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钢琴仍立在那里。
台下则是许多个穿制服的军官士兵在向门口涌过去。
“Hi, Kingsy,”钢琴旁,秦寺羽的右手轻轻抚着钢琴上面的红布,他姿势潇洒,眼底却潮湿,眼眶也通红,唇角勾起一个笑容,问,“你知道吗?这个叫作钢琴布。”
说完,吧嗒一下,两滴眼泪就砸下来了。
…………
某酒店的总统套房内,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回来路上,Aston走在前面,秦寺羽跟在后面,然而秦寺羽太害怕有人将他们俩分隔开了。略略一犹豫之后悄悄地伸出手指,伸进Aston的军用腰带内,拉住腰带,指节轻轻隔着军服抵住他腰。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走。
秦寺羽就牵住对方,低着头,跟着他。
他的眼睛望着自己握着皮带的指节。
明明轻轻就能勾住,秦寺羽却用了他的全部力气。关节发白,青筋浮现,他一路走,眼泪一路掉。
真的好奇怪,一个华人,扯着前面一个白人,眼泪一直砸在地上。
从此他们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走一辈子,走到尽头。
而后,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秦寺羽的整张脸上此刻全是汹涌的泪,嘴唇是咸的,舌尖也是咸的。
几年不见,他们的唇、他们的舌却好像无丝毫生分,再次自动缠在一起、欢喜地契合对方。
它们真是太久不见,匹配同时也全都在战栗着,甚至自动摩挲彼此,因再次缠绕而欣悦至极。
每个味蕾都想碰触对方的每个味蕾,它们疯狂勾引对方、欢迎对方、碰触对方、回忆对方,雀跃不己。
亲吻实在过于沉迷、过于用力,口腔中还会出现点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味道相融,灵魂交织。
秦寺羽腿已经无力,Aston抱起他,走进室内放在桌上,又继续吻。
他们一共吻了多久?秦寺羽也不太知道。
他只知道,唇舌早就毫无感觉,他们还是吻着彼此。
良久之后方才分开,秦寺羽的眼泪不停,说:“Kingsy,我们分开……我们分开要四年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Aston便又吻他。
两人眼睛凝望彼此——尤其各自的眼睛,Aston开始吻他的全部。
前额、眼眉、眼睛、泪痣、鼻梁、下巴,最后又回到唇舌。
秦寺羽也吻Aston的每一处。
当嘴唇覆上他眼皮时,秦寺羽感觉到了他眼珠的颤动。
人人都说他眼睛的那个蓝色冷漠、残酷,像大海,可它们原来也有因某人的触碰、亲吻而颤动的时候。
眼泪太多。
在战场上秦寺羽都不曾哭过,此刻却不停。
Aston舔掉他泪,随后又掉出来,再舔掉他泪,依然还掉出来。
舔掉泪痕,亲吻一会儿,再舔掉泪痕,再亲吻一会儿,舌尖始终是湿咸的,秦寺羽真不想放开,他想吻上一辈子。
两人舌尖全都破开了,疼疼的,有血腥气,可同时又是那样舒爽。
这样感觉,对方才能给予他们。
真越来越疼了,舌尖四处都磨破了吧——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Seany,”Aston终究是疼惜他,道,“放慢节奏吧。”
“嗯?”秦寺羽依依不舍,还想去亲他。
Aston只吻吻他唇:“Seany,我们各自讲讲过去的这四年,好吗?”
“嗯?”秦寺羽望着蓝眸,定定心神,搂着对方,扬着颈子,痴痴地说,“好。当然好。”
他们于是走到窗前。
两个人很专注、用心地坐在窗前的圆桌边,一侧一个,认真坐好,握住彼此的两只手,讲述各自的几年时光。
他们希望彼此都是心无旁骛、不受打扰地,一个讲,另一个听,而不是用那种随意的形式。
一开始,他们甚至还穿着制服、带着勋章。
听到对方偷偷、长期服用那些镇痛的药,秦寺羽震惊不已。
他自己就是个医生,说:“Kingsy!”
Aston则微微一笑,问秦寺羽:“你也要说那个词吗?”
他自顾自复述起来:“‘Kingsley,你疯了’,每个人都讲这句话。”
秦寺羽却摇摇头:“我不会说。我只自责。别人低估你的感情,我不应该!我竟没有想到这层。”
“Seany,”Aston凝望着他,“你没想到的,不是关于我的事情,你没想到的,其实是关于Alex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个父母真的不爱自己孩子。”
讲述自己开着福特,在那一年横穿美国时,无数次,秦寺羽忍受不了,他伏在自己的手臂上,眼贴着衬衫的布料,落下眼泪,再洇湿衬衫。
像他那样的一个人,开五周的车,来见自己。
Aston便摸他黑发,一丝一丝整理好。
每一回被“打断”之后,Aston就那样等秦寺羽慢慢慢慢回复心情,再继续说。
到了后来,有的时候,Aston甚至自己也需要暂停半刻,交叉十指撑着前额,垂着眸子,呼吸、平复,到最后,讲到那幅“永失我爱”,他甚至也同样只能将高挺的一管鼻梁埋进衣袖,许久许久。
秦寺羽也摸他金发。好多年都没什么人帮他这样整理头发了。
刚才,秦寺羽说他自己像狗一样倒在地上全身僵硬时,以及说他那天去过纽约、在各医院奔跑辗转时,Aston也是这样,伏在桌上,后背起伏。
最后对于这段经历,Aston终于是讲出来了:“永失我爱。”
秦寺羽站起身子,到他旁边,抬起他脸,覆上去,再一次送上唇舌,摩擦、纠缠。
“我现在像做梦一样……你真的又回来了……”秦寺羽坐在对方的膝盖上,搅着对方的舌尖,“Kingsy……我没永远失去你……几年后,我现在又拥有你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我们继续……像从前一样。一直一直,像从前一样。”他满脸是泪。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授勋”,原来,上天想要授给他的,并不是铜星奖章,原来上天想要嘉奖他的,是把Kingsy还给他。
也许,他救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打动上天把Kingsy还给他。
领带、衬衫落到地上,Aston埋在他的胸前。
太奇怪了,安静已经将近四年的身体,一碰到对方,就每个细胞都像要炸开。
血流好像全部逆流,回到心脏冲击灵魂,秦寺羽说:“Kingsy,我……我先进去洗澡……”
Aston不听秦寺羽的,他托起对方,舌尖一边打着圈儿,手一边托着对方走进浴室,说:“Seany,你的胸肌好像……”
“……嗯?”
“更弹了。”
秦寺羽要忍不住了,电流全部集中某处,说:“混蛋。”
里里外外地清洗、上上下下地亲吻……一小时后两个人才从浴室里走出来,秦寺羽的身上已经带了很多红色痕迹。
颈子上、肩膀上、胸肌上——
秦寺羽让Aston躺在床上,细细查看那个纹身,“秦Sean”,在Aston右侧小腹上。
完整的、完好的。
Alex想用鞭子抽花它,可他的Kingsy保护得很好,它一点点也没褪色。
秦寺羽去吻那纹身。他轻轻地吹出气息,在很近的一个地方,用气息在纹身上按照笔画描摹了遍,用他自己胸肺当中吹出的气覆盖了遍,好像是在安抚它们。
而Aston早就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手指插入秦寺羽的黑发,捧着他头,移动几寸,按向自己。
秦寺羽放松喉肌。
最后秦寺羽呛了一下,他很害怕,急急忙忙闭紧嘴巴、捂住嘴唇,鼻腔酸涩。
他们终于要结合,或者说,终于要再次结合。
太长时间没有碰触,然而实在等不了了,秦寺羽眼泪汪汪的,道:“Kingsy,你……你直接来。我现在是非常坚强的。我都受过好多次伤了,已经习惯忍受疼痛了——”
然而Aston竟伏下头,探出舌。
“不、不!不行,Kingsy!”秦寺羽被吓到了,“不行!”
然而Aston置若罔闻。
再一次灵魂相融,依然那样完美贴合。
身体原本无比空虚,此时才又有了生命。
秦寺羽发现,几年战场,对方身体更加强壮了,有勃发的背部肌肉,有鼓胀的胸肌、紧实的腹肌,而且……好像还更狰狞、更恐怖了。
灵魂才刚刚被窥探两寸,秦寺羽就——
Aston看着他:“Seany。”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滑进黑发:“来、来,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又是三次。
秦寺羽也的的确确到了30岁,更加强壮。
第二次Aston倚着床头,秦寺羽把着他肩,蹲在他身前。他以前是很难光靠他自己来满足对方的,Kingsy太久了,可这次,到了最后,Aston却手背崩出青筋,仰起脖子,急促地大口呼吸。
把秦寺羽放到床单上,再一次覆上去。
秦寺羽真承受不了,说:“停下来,你停下来……”
他甚至还用上一句医学术语:“I……I am losing bladder control……”
Aston却回答他:“Then let it happen。”
“不——”秦寺羽用两只手捂住眼睛,感到实在——
这次回来Kingsy好像浑身力量还更可怕了。
洗了个澡,他们重新坐到窗前,继续讲。
差不多就按照时间,每一年、每个月,各自都在做些什么。
从秦寺羽决定参战开始,也从Aston决定参战开始。
时间好像温柔相合,他在这一处做这件事,同时,他在那一处做那件事,于是他们突然再也不是孤立的和分开的,而是相应和的、相缠绕的,好像双生,每个时间其实都在彼此呼唤,也在彼此呼应。
那些孤独、那些痛苦,被悄悄地缓解了。
“分离”好像突然并非全无意义。
在重要的战争当中,他们原本两线分离,战场残酷、人性恐怖,世界至暗,人生也孤独,然而此刻,却正因为这次“分离”,他们竟然每个人都同时参与了两线的战争、都同时拥有了两线的体验。
对于分离,他们都不说“对不起”,没人应该对不起。秦寺羽不想听Aston说他当时该打个电话,Aston也不想听秦寺羽说他当时该怀疑报道。
讲着讲着,秦寺羽总要伏下来,前额轻轻埋进胳膊。
Aston倒表面冷静,可眼眶也常常微红。
他们两个一直在讲,有的时候讲完一段,比如结束某次任务,他们就滚到床上做一次爱。
根本不管什么时间,时间已经全无意义。
“我……”秦寺羽微微一笑,“手术时,帐篷外有三层帷幕另外还有一道纱网,但我不怕,很能坚持。”“军官、士兵在我手里,死亡率总低于平时。”“有一次啊,那士兵只关注自己的大腿,没注意腹部,差一点就被放弃了,但我无意中发现他的腹部好像鼓了一些,判断里面有伤口。”“另一次啊,大家认为是疟疾,但我当时研究了下几个人的军营位置,发现其实是污染。”“如果无法完成输血、静脉通道建立不了,我可以在骨头上面钻个小孔,通过骨髓血管网络输送血液到人体内。”“我……拿回来了血浆箱和丢失了的血型记录呢!”
Aston只感觉,眼前这个成熟的人,军官、士兵眼睛里面最可依靠的“秦医生”,跟当年的秦寺羽重合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18岁,想当医生,想申医学院,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医院里的志愿工作,把每桩事细细地告诉自己,说:“我总感觉……Pearl她没有说谎,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梅毒。”
自己见证对方一步步地走到现在。
Aston也讲自己的事:“我当时分析了下金属板能做什么,最后认为德国人是注意到了运输车队,想把战斗机当轰炸机用。”“电线大概是用来炸开以后缠螺旋桨的,这件事后提成中校。”“分析公司财务报表,推测哪里有问题,分析对方买了什么,再分析对手想做什么。”
秦寺羽崇拜至极,望着对方,眼睛里有星星似的。
他也同样想起来了伯克利的Aston,那个还要在旧金山的公司里实习的人。
奇特的是,对秦寺羽,转折性的一段经历,是在塞班。
而对Aston,是诺曼底。
转折之后,秦寺羽去了中国,Aston提为上校。
两件事都发生在1944年6月,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在各自的战争当中,他们的命运依然在共振。
Aston说了自己建议上将放弃A港、拆掉一切剩余零件加固以及扩建B港同时用登陆舰实现抢滩,也说了自己建议盟军增加一条输油管道,还说了自己调运卡车支援红球运输队……一件一件,细细地分享给他复活的唯一挚爱。
而秦寺羽提起当时依然是痛恨非常:“日本人冲过来后,我就一直持续扫射。一枚子弹打进肩膀,我也还是坚持下去了……最后他们冲进投掷距离,手榴弹就掀翻了我。”
Aston安抚道:“我知道。”
那段起因,他不知道从多少人的口中听到过了。
提着一把勃朗宁M2重型机枪,杀了70人。这还只是有尸体的,按比例实际应该有上百个。
“我当时说……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然而幸好,他活下来了。
他们两人注视彼此黑色、蓝色的眼睛,凑到一起,再一次探出舌尖,缠绕、摩擦,汲取味道。
两个人也又上个床。
Aston将秦寺羽的浴袍打开来,吻肩膀上那个疤痕。
他的亲吻那样疼惜,一点点用柔软的两片嘴唇碰触伤疤,包括边缘的每一点,还用温热的鲜红舌尖舔过伤痕,细细密密,充满耐心。
对于肩伤,秦寺羽本来没有在意过的,可以继续当医生就没问题,可现在,它突然就痛起来了,需要安慰。
他也真的说出来了:“Kingsy,你这样,这个肩伤它……它反而第一次疼起来了。”
Aston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再一次细细密密亲吻那个白色伤疤:“感觉到疼,说明Seany你活过来了。”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肩上伤疤痒痒的,他又一次抱紧对方,想两个人的灵魂融在一起。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秦寺羽想躺在床上,抱着对方讲。
他说:“我那时候失忆两周,就只有短期记忆,但没有长期记忆。我总感觉……我总感觉……生命里还有一个人,我爱那个人远远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没有照片,就没有!我先想起一些话……第一次,是当窗外飞过鸟时,我耳朵里响起一句‘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是鸟’;第二次,是‘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第三次是‘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第四次是……第五次是……最后,可能血肿消退了吧,有天早上醒过来后,突然间就想起来了你的眼睛……是你的眼睛。”
秦寺羽固定对方,望着他一双眼睛:“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庆幸至极……我没真的忘记什么。”秦寺羽又流下眼泪,“我当时想……我当时想……如果我也忘记过去,我们两个就彻底失去彼此了,过去一切烟消云散。”
蓝色眼睛锁住他,这一回,Aston始终在看着他。秦寺羽的世界仿佛全部消失,他浮浮沉沉,好像一直在大海里,被那大海给抛上一浪一浪的浪尖,他们二人十指相扣。
冲一个澡,坐回窗前,锁着眼神,握着手,继续按照时间来说。
此时,时间已经到第三天了。
吃过点饭,睡过点觉,剩下时间都在述说、在接吻、在交融。
秦寺羽道:“因为违反《日内瓦公约》,中校建议换个名字也换个战区,有位中将可以安排,我当时说想去中国。”
“原来如此……”Aston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真相竟是这样的,谁能想到?
“上海夫妇同意了,问新名字想叫什么,”秦寺羽哽咽数秒,“我……我就说叫‘Kingsley Chin’,想让Kingsley Chin这个名字存在于世,哪怕一天。”
两人一直讲,也一直吻、一直做。
秦寺羽讲到自己最后一年在中国的许多事时,明显地就开心许多:“我把战斗机开回去了!Kingsy,你能相信吗,我第一次开战斗机,就在机场的指导之下把战斗机降落成功了!”
Aston便笑起来:“很厉害。”
讲到之后坐的飞机被日本人给打下来,被新四军冒着危险穿越封锁救出去了:“我每天要讲好几遍‘磺胺’的英文发音……他们也太喜欢听了。而且,Kingsy,我发现……他们那边有台X光机……是在你的帮助之下采购回来送过去的。Kingsy,我生命里你的痕迹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永永远远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等Aston也说到“胜利”时,感恩节已过了三天。
他们已经说了三天,不停接吻,时常做爱。
有的时候有好几次,有的时候仅仅一回。
好像是在一次补齐将近四年每一次危机关头与重要节点缺失了的陪伴、相随。
全部补齐。
秦寺羽这刚刚得到勋章的人,一次次地肌肉痉挛,一次次地全身抽搐,甚至翻出白眼、探出舌尖。
但他们的人生也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Aston似乎也去了瓜岛、去了塞班,也跟着一起在瓜岛上获取胜利并制止日本登陆澳洲,也跟着一起在塞班岛打退他们,开始移向日本本土,还跟着一起跟随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夺回来了滇缅公路、跟着一起在中国一步步压缩日本走向胜利……
而秦寺羽呢,也跟着一起在诺曼底进入法国,成功开辟第二战场,也跟着一起过莱茵河进入德国从另一边夹击纳粹,还跟着一起稳定经济为战后的各项建设做准备……
说到“胜利”以后的事,两个人都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各自的情绪,秦寺羽说:“我……我那时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梦境,觉得这样……觉得这样,我们就有新的记忆了。”
他一直带着那三个本子,此刻就拿出来,一本本讲:“这一个是‘旧的回忆’,这个是‘新的记忆’,另一个是……是……我想要跟你去做的事。我当时想,即使无法真的实现,但记录下来,幻想一下,幻想一下,好像也能感受幸福的亿分之一。”
Aston翻开本子,一项项地读过去,两分钟后终于发现一条现在就可实现的:
【跟Kingsy一起体验一下“Drive in”的新型点餐服务!】
随着经济的恢复、汽车的普及,美国现在有种新型点餐服务叫“Drive in”,车子开到停车场里,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走到车边来做点餐,回去拿完再送进车里。
“走吗?”Aston问。
“好啊!”秦寺羽说。
Aston的车子停在楼下,Aston将副驾门帮秦寺羽打开来,秦寺羽钻进去。
他们于是开到一家那附近的快餐店“Hot Shoppee”,停在里面,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出来,问要什么。
秦寺羽就接过菜单,非常认真、甚至虔诚地读着菜单,反复比较,仔细思考。
“嗯……”秦寺羽说,“哪样好吃呢?”
他一点都不想浪费这一次的“体验Drive in”。
他点了太久,最后终于决定下来几样东西:牛肉汉堡、生菜卷肝香肠+鸡蛋、可乐、草莓蛋糕。
他太重视了,服务员走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车的牌子:如此豪车,但点快餐时非常虔诚。
东西拿来,秦寺羽拆开包装,一点点吃进嘴里。
真的实现了。
居然真的可以实现。
此前以为无论如何无法实现、只能幻想的,现在竟然成了现实。
他今天重新得到了的,绝不只是一个Kingsy,而是他自己的整个世界、整个人生,是此后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
秦寺羽本以为自己依靠幻想是能略略地靠近真实亿分之一的,但此时才发现不行,有真的Kingsy坐在旁边,那个感受绝对不是幻想一下就能体会的。
他们只是在吃Drive in,如此便宜,然而Kingsy坐在身边,喝着咖啡,吃着吐司,车窗外面阳光正好,树木正在褪去叶子,停车场的植物带里铺着一层金黄落叶,天空是湛蓝的,落叶是金黄的,Kingsy手里拿着咖啡,指节修长,咖啡杯在他手里永远都显得很小,他喝了一口,用餐巾纸抹了下唇,还看看纸巾,是这几年即便在梦里面也没有过的美好。
各吃掉一半,秦寺羽望望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便把包装纸裹回食物,在下面悄咪咪地递给Kingsy尝尝自己的。
半份吐司也同样给了自己。
秦寺羽咬了一口,看看身边蓝色眼睛,笑起来。
接着他又咬了一口,莫名地就掉眼泪了。
秦寺羽想:哭哭笑笑,神经病吗。
可而后他又想:那个本子上的事情,被完成了啊,是此前他不敢去想的奇迹正在发生啊。
哭哭笑笑的,又怎么样呢?
他本以为他的时间停止在了26岁那年,可现在,它又重新滴滴答答地启动了。
在暖阳中回到房间,Aston终于告诉秦寺羽:“其实,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文件上说,Sean Chin已经死了。”
秦寺羽又红了眼眶,他刚刚才授勋仪式已经听到别人说起了。
他不敢想这个消息对于Kingsy意味什么。
“我一直都在搜寻消息。”Aston说,“我从不休假,从不回来,跟每个人打听你。后来……我终于是打听到了,Sean Chin……在太平洋战死了。”
Aston又呼吸困难,他再一次将额头轻轻地埋进手臂,指尖颤抖:“我一直弹那首曲子,一直弹,一夜夜弹,可你始终没有出现。”
他絮絮地讲,这样一个冷静的人竟然开始语无伦次:“我已经雇了些人,打算节后就去塞班的。我打算把无名墓一座座掘开查看,找到你,带回尸骨,把你天天带在身上,永永远远,再不分离。我开车,你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你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你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你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嗓音也在颤抖:“Endicott说我疯了,他说Seany你是个华人,埋到土里才能安息。
你会想要葬在土里,而不是在我身上。”
“Kingsy,他不懂,我不想。”秦寺羽目光深情,望着对方,却也在说着疯话,“如果我真没醒过来,就麻烦你……挖出尸骨,不需要带在身上,但至少放在房间,让我每天能见到你,每天能说说话,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自己也是一样。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他会跟随,会陪伴。
不论是生,还是死。
为什么都要说他们是疯子呢,他们只是很爱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