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上完之后是三点钟, 上完课,秦寺羽又回了趟家看林香美。
灵堂还没完全拆完,秦寺羽便帮林香美一起收拾一起清洁, 房间又都恢复原样。秦寺羽的房间里头有个供桌, 小小的, 摆金芳莲的神主牌, 它的两侧插着香烛, 前面落着香炉,等过尾七。日子需要正常地过,对大部分的家庭, 出殡完了,房间就要挪回原样。
秦寺羽又洗了苹果,装进盘子给他阿婆。
骨殖放在同乡会。
这也算是惯例了。大家都要落叶归根,如金芳莲死在这里是叫作“客死他乡”的, 是孤魂野鬼,而死后葬回故土,是唯一一个灵魂可以得到安息的方式。
同乡会会负责处理。每几个月,同乡会就护送一批华人骨殖回到中国安葬下来。现在常常是送骨灰, 几十年前同乡会会提供一个临时的安葬场所, 几个月后挖出骸骨, 封装入箱,伴上茶叶等随葬品, 一路艰难漂过大洋, 送回广州。
对许多人来说,那都是离开家后第一次再回到中国,以一具尸骨的方式。
阿婆同样。
死后,她终于可以回到她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中国了。
拆灵堂的某个时候, 秦寺羽发现自己摆灵堂前写的挽联莫名地就断成两半,“秦寺羽”三个字被撕开来,掉在地上。
秦寺羽心跳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婆的牌位,有种阿婆好像已经知道什么、在拒绝他的感觉。
“……”他摸摸地捡起名字,走到外间扔掉了,默默地,并没有跟其他那些丧葬用品装在一起烧给阿婆。
也许……阿婆真不想要呢?
…………
晚上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周日的班请了假,他想把时间补回去,便挪到今晚。
今晚恰好异常忙碌。
先是两个全身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被送进来,奄奄一息,Sterling医生皱皱眉头,指挥医护进行抢救。
两个人都皮开肉绽,其中一个昏迷着,他的头上有外伤,面部组织撕裂多处,嘴角都被撕开了,半片嘴唇吊下来,十分狰狞。
而另一个呢,肋骨骨折,还一直在喷着血,肺部肯定也受了重伤。
第一个人呼吸不稳,Sterling医生查看瞳孔,他的双眼对光已经毫无反应,是非常差的一个信号。
他打算紧急施行颅骨的钻孔手术,减压同时尽量地清除血肿,叫其他人给第二个年轻男人做X光。
警察也到了,医生一边做治疗一边又要跟警察做报告,急诊室乱作一团。
X光显示第二个年轻男人也需要手术,肋骨骨折,肺部也有很大问题。
兵荒马乱中,还又过来一个病人。
女性,突然大量吐血,上腹剧痛。她脉搏极快,脸色苍白,休克已经有段时间了。
一个红头发的高大女性陪在一边,浑身都在颤抖着。
X光表明胃部某处存在一些游离气体,可能是穿孔,也需要立即动手术,打开腹腔清理胃酸以及剩余食物残渣,冲洗腹腔,修补穿孔。
“人手不够!”Sterling医生说,“让其他的外科医生赶过来!”
护士急忙跑去打电话。
秦寺羽忙碌整晚,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略略地休息了下。
胃穿孔的白人女性已经成功做完手术,但有很大的感染风险,而且刚刚打开腹腔后医生已经确定穿孔是由于癌症,无论如何活不久了。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的年轻男人相对来说状况已经算是最好,今天早上清醒过来了。
而那个头部受伤、面部撕裂的年轻男人则很可能永远都睁不开眼了。
Sterling 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很大,脑组织被挤到一边,脑疝严重,大概率是要死亡的。
全部送到病房以后几个医护小声交谈。
因为医院一个护士昨天晚上来上班的路上其实看见过那两个男人。
“是同性恋。”她压低声音,“那两个人被跟踪了。一大群人打他们。他们怀疑他们两个是同性恋,在搞那个,因为他们眼神不对。就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果然是!”
“……”秦寺羽的手指竟然微微地抖了几下。
“你们知道为什么201那个人好一点吗?都清醒过来了。”护士说,“因为在打的时候,他撕着嗓子嚎——”
护士学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面彷佛厉鬼在叫一般:“他指着另外一个人,瞪着眼睛,撕着嗓子嚎:‘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救救我!都是他的错!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我不同意他就要挟我!!!’”
其他人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护士说:“他们俩就互相指责呀!另外一个人吼:‘你放屁!是你日夜摇着屁股勾引我的!还灌醉了我!做了爱又威胁我!!!’其实两个都在撒谎啦,他们就住我家旁边,我有次半夜回医院时看见他们了,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结果现在出事了就叫所有人去打对方咧!!”
周围人都露出来了恶心的眼神:“太丑陋了!”太恶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人说:“同性恋就是这样吧,当同性恋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啊,那发生这事也是正常的呀。”
秦寺羽:“……”
大家平日其实都是有仁心的白衣天使,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全都并无多少同情。
有一个人问:“那他们俩互相指责,怎么还是打201那个呢?”
护士解释:“201先开始的呀,而且好像下面那个比较容易被打死,他就赶紧说了好多,说201是个老师,教坏学生——”
某工作多年的老护士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见怪不怪:“总是这样的,我都见过好些次了。”
“……”秦寺羽镇定语气,问,“你们难道经常见到吗?”
“嗯。”老护士耸耸肩膀,“这种事情可太多了,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呢。警察、记者绝不会说被打死的真正原因,全都是说‘街头斗殴’‘黑帮复仇’,之类的。家里人也愿意,因为这样倒还体面一点。总之那些‘街头斗殴’死了的或伤了的,都有可能就是同性恋。最后一句‘在大街上争执之后打起来了’,就定论了。”
就定论了。
秦寺羽的眼前突然晕眩了下,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那两个人的样子。
面目狰狞,眼神呆滞,鼻梁断裂,嘴唇吊下。在医院里死亡之后就那样被埋进土里,得到一张“街头斗殴被打死了”的证明?
他的一生就结束了,也定论了。
“哎——”终于有一个人可惜了句,“才37岁,太年轻了。”
……37岁。
秦寺羽想:Kingsy今年19岁。
那个人的一半年纪。
而如果Kingsy出了事,同学们则再也不会讨论他的光芒万丈。他一切的骄傲、睥睨全部都会被遗忘,说起他时,只会剩下“好神奇,Kingsley Aston街头斗殴被打死了!”
校园里便没这个人了。
再然后,Cliff口中那个“整个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也戛然而止,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他眨眨眼睛。
一瞬间秦寺羽想:如果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各自人生中最烂的那天,遇见彼此呢?
他决定要偷东西,而Kingsy刚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严厉的一次“惩罚”,去向上帝祷告祈求。
为什么呢?
只是想要折磨他们吗?
…………
出来天光有点昏暗。
雨季马上要到来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好像是无言的警告。
秦寺羽浑身上下都还在发抖。
他过去没亲眼见过,那种冲击难以形容。
工作整夜,回伯克利后秦寺羽爬上小床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睡不着,拿出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一下,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他发现杂志正大篇幅讨论一种新的疗法:电击厌恶。
上面说,对“性变态”,除去催眠、激素使用,还可以尝试“电击厌恶”这个疗法。
把同性恋这个刺激,与强烈的痛苦体验联系起来,强行捆绑,建立反射,迫使患者产生厌恶。
给“性变态”观看图片,同时给予强烈电击,反复配对,同时搭配语言阐述、心理治疗、催吐药与其他药物……一直电到成功建立“见到-厌恶”的联系。
文章说,许多患者的家人都称赞、感谢这个疗法。
“……”秦寺羽还细细地读了一遍“其他疗法”。
比如注射激素。
给一部分人雄性激素、另部分人雌性激素,注射而后——
Kingsley Aston……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会疯的吧。
为了自己吗?值得这样吗?
他究竟要如何去做呢?现在还没无可挽回。
是被推着继续往前,还是——
“……”一点点都想不明白,秦寺羽合上杂志,扔到地板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还没有过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浑浑噩噩,睡着不久就做起了梦来。
梦里,他自己和Kingsy两个人都被绑在路边栏杆上。
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拿着棍棒,嚎叫着:“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几个白人愤怒极了,指着他:“一个华人,竟然做出这种丑事!勾引白人同性!”
有女孩子见到白人英俊的脸,完完全全理解不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窃笑、盯视,像围观动物,中产社区几个平时自持正经的邻居怒骂他们:“别把这毛病带到Sunset社区!滚出去!”
还有几个人商量着:“那个白人瞧起来是有钱人哎……掏掏他兜?”
他奋力地挣动起来,想甩开绳子,前面人踹翻一个巷子口的垃圾桶,抄起一个烂水果往他头上砸过来,桃子打在头上炸开、滑落,他的黑发湿黏黏的。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垃圾被扔过来……
一个醉汉拎着一个玻璃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时候,与医院里见到的人全然不同,Aston用他那个独特口音盯着众人一字一字说:“是我一直强迫他。我恳请你们放过他。”
于是那个玻璃瓶子砸碎在了Aston的头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滚落下来,他的金发在月色下染成了红,妖异刺眼。
他们在寒夜中残喘,那些人又一把抓起Aston的金发,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嫉妒异常,捡起碎片划他的脸,每个人走过去时都拎着一个玻璃瓶,在他头上打碎了,再划他的脸,一道道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血痕遍布,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英俊的脸皮肉翻开,那些人高兴起来。
甚至那个被Aston踩过脸的James也赶过来了,要还他那一脚之仇。他怪叫一声:“哈哈哈哈!我说呢!原来你们是这关系啊,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林香美也跑到现场,她跪在地上求大家:“我的儿子,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她教育不好自己儿子,勾引男人还是白人,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她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渐渐地,Aston垂下了头,他一滩滩呕出血,哗啦啦地吐在地上,彷佛一丛丛的蔓越莓。
他呼吸微弱,可秦寺羽好像仍能听见他在叫“Seany”。
渐渐地,Aston就不动了。
他死了。
梦到这里秦寺羽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浑身湿透。
他手脚无力,心脏却猛跳,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他想起来,却根本就做不到。
秦寺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只觉着上面也透着血迹,一滴滴的,打在他脸上,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那颗泪痣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颗痣,是否真的在预示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什么?
秦寺羽开始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好久力气才又回归身体,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是否幸福终究是有尽头的呢?
中午要见Aston,秦寺羽麻木地收拾书包,麻木地走出家门,又麻木地到了餐厅。
阿婆刚刚去世不久,他最近并没有去跟Aston的“秘密基地”,都回了家里,陪林香美。
这段时间与Aston反而在学校里见面更多。
“Sean?”Aston一眼便瞧出不对,“怎么了?”
“没事。”秦寺羽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医院太忙,做通宵了,累死了。”
“注意休息。”Aston说,“别太辛苦。”
“……”秦寺羽不想提医院,他转移话题,觑见桌上的几本书,问:“这本书是什么?”
Aston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几根手指拈开了书:“《植物志》。”
“植物志?”
“嗯。”Aston说,“另一本是《热带植物图鉴》。你上一次说你祖母想念家乡的木棉花,但你没见过。我这两天在图书馆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照片了。”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Kingsy——”
“而且,”Aston似乎心情很好,“我还发现一本彩印。”
书里面夹着书签,Aston一本本打开来:“这一本是精细的彩色手绘,很多插图。这一本是黑白照片,这一本有标本细节,花瓣、花蕊逐一放大。木棉花海真的很美,你的家乡春夏很美。”
“……”视线垂落,书上木棉鲜艳热烈。
秦寺羽眼眶微湿,不知是为他的阿婆,还是为对面的人。
Aston又温声道:“这两年的生物界出现了个新鲜东西,叫作电子显微镜,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看这一本,把花瓣的纹理、结构也全部都拍出来了。”
“……”秦寺羽张张唇。
有个瞬间,他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一起逃去世界的某个角落。
藏起来,在那角落劳作、生活,尽情地拥抱、接吻、结合,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但哪里呢?
世界这样大,却好像并无任何一个角落容得下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