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过后, 两个人都微微喘息。
天完全黑了,秦寺羽便将煤油灯点起来,灯光昏暗。
太久都没见过这个了, 只小时候在乡下的庄园里头用过它, Aston看看煤油灯, 又看看他。
秦寺羽笑:“我家还没通电灯呢。这栋楼的商铺里有, 走廊里有, 但家里好像全都没有。书上那种,回来之后打开电灯,一时间自己的家就灯火通明亮堂堂的……我没感受过。我那么寓你也知道的。”
煤油灯光非常有限。他回到家, 家里只会因为他的存在而亮上一点点,极其幽微,光线只能照亮桌面,四周依然在黑暗里, 灯光不会因为他而起。
去年9月上大学后他住的公寓是通电的。但因为他住在客厅,公寓又是最最便宜的,那个灯光也很昏暗。
这个年代,客厅普遍用落地灯, 而非顶灯。秦寺羽那落地灯已经很旧, 在角落里, 照明效果本来就差的落地灯还更加幽暗了。
Aston凝视着他。
“说回相亲,我父母是一厢情愿。”秦寺羽将火柴盒收拾好了放回书架, “我今天是去拒绝的。周韵很好, 但——”
说到这他回过头,看看Aston,用了一句Aston刚刚才说过的话:“难道我就用这样的一具身体去相亲?”
Aston走过去,对秦寺羽探出舌尖, 秦寺羽着迷似的,也探出舌,嬉戏、缠绕,末了他说:“做不到了。”
他已经被变成这样了。
被个男人。
Aston又低低地问:“那她手里那个香囊?”
秦寺羽略略回想,茅塞顿开:“是她自己买的。跟我那个相似而已。我一共只做了一个。”
他继续说:“她那个啊,其实还是有点粗糙。缝制的人赶工了,针脚其实并不细密,而你这个……”
秦寺羽垂着眼睛打开盒子,拿出香囊:“每一针都仔仔细细,连碾碎的成末了的艾叶都漏不掉的。”
“还有,”秦寺羽又把那香囊挂在中指的指根上,举到自己眼睛一侧,靠煤油灯的那一边,偏过头,对着图案:“你的图案是红豆,她的图案是红花而已,并不完全一样。红豆它是……相思之物。”
二人视线由香囊上移开来,碰在一起,秦寺羽手握着香囊揽上去,另一只手插入对方的金发里,两人再次接吻。
这一次缠缠绵绵,悠悠长长。
点亮了灯,Aston环视了下这个房间。
房间其实非常地小,但仍然被一个书架隔成两半,书架里是一张窄床,应该是秦寺羽外祖母睡的地方,她最近在舅舅那边,书架外也有一张窄床,非常窄,应该是请木匠做出来的,甚至是他父母打出来的,此外就剩一张桌子了。
秦寺羽笑:“我小时候睡的床呢,是在两个木头箱上搭块门板,铺个褥子睡上去。后来我长大了,受不了了,就磨着他们,想换成床,哭唧唧又惨兮兮的。我爸爸不想答应的,但我妈妈可怜我,就请认识的一个伯伯打了两张摆在这里,又把阿婆原先那张用两块五卖掉了,折腾好久呢。”
小时候的那张“床”呢,躺在上面是动不了的。稍微一动,门板错位,床就“咣”地一下塌下去了。有时候头塌下去,有时候脚塌下去,他大半夜摔在地上,会摔醒,懵懵的,而后委委屈屈地拼好了床,再爬回去,因为不想吵醒阿婆连拼床都轻轻的。后来他为了不摔疼自己就把被子卷在身上,大夏天也裹着自己,一身汗。
他现在睡姿非常安详,也是小时候训练出来的。
Aston继续看他房间。
桌子上放着一本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
大萧条期,海明威的文学作品风靡全美,“硬汉”形象深入人心,人人认为里头的人是自己的一个化身,有坚韧的性格和不屈的精神。
而这本书下面却又是本诗集。
枕头旁也有一本书。
Aston读过去,《30天气功速成》,是中文书,但标题下有一行英文。
Aston:“…………”
想起上次秦寺羽曾介绍过《蜀山剑侠传》,他赞道:“你真的很想当上剑侠。”
“……”秦寺羽看看书,说,“房间太小了,也就只能练练内功咯。”锻炼身体,争取长寿。
Aston继续赞道:“有气功的美国硬汉。”
秦寺羽回:“你真的很讨打。”
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气功确实练了一阵,但好像没瞧见效果,身体也没变好什么。
他讲究高效,有一阵子有个教授讲的东西都太无聊了,要命的是那教授还非常了解自己,规定学生上他课时绝不可以看其他东西,知道要不做出规定绝对没人想听他的课。
秦寺羽就决定练功。
坚决不浪费时间。
于是每次上他的课,秦寺羽都坐在最后,分开双脚,与肩同宽踩在地上,两膝弯曲,大腿、小腿成90度,大腿、躯干亦成90度,只坐凳子前三分之一,两只手垂于两侧。头部正直,双目放空,舌尖轻轻抵于上颚。
他自己觉得这个姿势好像也没非常离奇吧,跟别人也差不多啊,不可能被注意到吧,结果,两次课后那老头子便走下来,弯下腰,盯着他脸,问:“What、Are、You、Doing?”
秦寺羽当时:“……Nothing。”
神功未成,剑侠陨落。闻者伤心。
桌子还有一本日历。日历是翻开的,Aston扫了一眼,顿住了。
7月15日,他们两个在酒醉下接吻那天,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7月29日,在图书馆隔着玻璃接吻那天,也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Aston拿到手里,觑秦寺羽。
秦寺羽:“呃。”
Aston把那日历翻回去。
在Cliff家里、在黑暗中接吻那天,同样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优胜美地遇熊以及杀熊那天。
另外还有——
秦寺羽抽过日历,合上封面,扣在桌上,看着Aston,说:“对每件事,我确定自己以后也能想起大概的时间,但不确定自己都能记起具体的日期,所以都在日历上圈一下下。我没有写备注,我们……不能写备注。”
Aston深深地看着他:“我明白。”
自然明白。
日历上被画上圈的日期全部是关于他的。
他感受到了他非常想要拥有的来自对方的那种特殊、那种偏爱。
秦寺羽爱很多人,但最爱他,其他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日历上的一个圆圈。
他们短时间内第四次接吻。
Aston托着他后脑,舔他嘴唇,又卷他舌尖。短短几次,两人好像已经上瘾,但凡暂停接吻片刻,就唇舌空虚,丧失感官,唯有接吻才能再一次启动它们、激活它们,它们才能再一次感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门外父母叫他们俩出去吃饭。
林香美用广东话叫:“阿羽!”
Aston看向他,也学了一遍:“阿羽?”
“我的小名。”秦寺羽解释了下。
Aston顿了几秒,道:“好听。”
秦寺羽:“…………”
什么啊。
吃饭就在前房里。
林香美已支起桌子,摆上菜肴。
家里一共两个房间,父母住在前房里,临大街,秦寺羽在后房里,背光。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四家共用,但秦家的前房里是有一个煤油炉的,可以煮点茶。
林香美泡了壶茶,她英文不好,有点局促。
以前秦寺羽也带过同学,比如那个叫吴新童的,但那些同学跟秦寺羽瞧上去就是同世界的,可这一位——端端正正坐在那就像天上的月亮星星,连坐姿都优雅无匹。
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对于那茶,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肯定是喝不惯的,谁知他几口就喝干净了。
秦三福也走进房间,跟秦寺羽这位同学笑了两声,说“Hello Hello”,便开始用广东话问秦寺羽:“怎么就不可能再提入赘了呢?”
知道肯定是指周韵,秦寺羽说:“有客人呢!”
“哎呀你就简单告诉我嘛!”秦三福锤他一下,“你话不要说那么满啊。”
秦寺羽躲了一下卸力:“我直接说你们两个一厢情愿了。
“!!!”秦三福又锤他一下,失望道,“你哪能说那么绝对!”
秦寺羽又躲了一下:“不然呢?”
秦三福:“你真没有任何感觉吗?哎感觉也没什么重要的,跟什么人结婚其实都差不多的,要看条件——”
Aston一开始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秦三福不停数落,Aston也听明白他们家正在聊什么了,表情依然不咸不淡,可皮鞋却在桌子下对着秦寺羽的脚趾轻轻地踏了一下。
秦寺羽脚趾一麻,与Aston缠上视线。
他对秦三福说:“总之吧,我们真的完全不是彼此可能喜欢的人。你别乱想了。客人还在呢,明天再聊吧。”
“哎——”
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招待客人的方式就是铆足劲盛饭。
林香美很热情,她盛出来整整一碗,用木饭勺压实了,又继续填,盛到碗口,再压实了,再继续填。
林香美炒了青菜,煲了豆腐,汤里面放了一点一楼铺子剩的鱼头,还花不少钱买了几块叉烧。
秦寺羽再次以为Aston会吃不惯,然后呢,秦三福与林香美就会像每个华人家长般,长吁短叹,说:“啊怎么吃那么少!”“哎呀多大的人啦连吃饭都吃不好!”
林香美甚至可能谈上一通养生知识,说:“啊为什么吃那么少?隔壁就有中药铺子,买‘独脚金’开开胃吧!煲汤时放一点点,归胃经,这样就能打开胃口了。”
秦寺羽小的时候吃饭不行林香美就放独脚金,每次抠抠搜搜放一两根,秦寺羽其实觉得只能起安慰作用。
可Aston却并未挑剔口味,他一口口吃着东西,连筷子都用得很好,夹小青菜,舀豆腐汤,好像那是什么美味,很幸福的一副样子。
秦寺羽一阵恍惚。
中间邻居来借东西,秦三福与林香美去房门口,秦寺羽的胳膊肘碰碰Aston:“饭吃不了就给我一点。”
Aston看看他,说:“他们回来之后发现你碗里饭反而变多了,很可疑。”
秦寺羽拿来一双新的筷子,从Aston饭碗的另一边切下去了一大勺,拨给自己,又加了两勺豆腐汤和开了,胡噜一下就喝下去了,放下碗,看着Aston。
Aston夸他:“好厉害。”
吃完晚饭,Aston突然间问秦寺羽去他家吗。
秦寺羽:“啊?”
Aston说:“我父母都回纽约了。我家里在Hillsborough那边还有一座庄园,你知道的。今晚……我想带你去看看。”
秦寺羽又:“啊?”
过七夕吗?
但Aston想带他去看看,秦寺羽也满足他。
他跟秦三福与林香美撒了个谎,说有事,溜出去了,秦三福和林香美当然不会怀疑什么。
两人先去取了辆车,秦寺羽发现对方竟然在市中心有私人的停车位。
他们走到某俱乐部,门口接待请两个人进俱乐部等五分钟,但Aston并没进去,只叫泊车员开出来,几分钟后又接过钥匙,叫秦寺羽:“上车。”
秦寺羽:“哦。”
原来这些高档华丽的俱乐部是能随时帮富豪们泊车的。
这车大约有六米长,其实还蛮难开的,但Aston的手非常稳。
两人一路聊着天,秦寺羽感到困惑:“为什么要去那边呢?”
Aston只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到自己相亲的事秦寺羽还给Aston讲了一下几大堂会,十分复杂,Aston也安静地听,甚至还会问一些东西。
车程一共40分钟,到庄园时,堂会往事正好讲完。
车子直接开进庄园里,绕过倒影池,最后停在私人住宅前。
看见住宅,秦寺羽惊呆了。
那简直是一座宫殿,单单住宅可能就有一英亩多,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emmm,”秦寺羽问,“这个房子有多大呢?”
“1.5英亩。”Aston答。
秦寺羽:“……”果然正好一个足球场。
“去看看吧。”
“好。”
Aston可能提前通知过,宅子里头没什么人。
宅子的外层大门刻着花纹,花纹里面是镂空的。若细细地看便会发现,那一个个圆形中央是变体的英文“AA”,Alexander Aston的缩写,漂亮是漂亮的,但已经依稀能瞧出来Alexander Aston的性情。
正门进去是巨大的一个门厅,柱子、墙壁是天然的昂贵岩石,却很干净,平常大概全部都是不允许碰的。
左边有一道长廊,右边也有一道。
两边长廊非常宽阔 ,开着天窗。一边有会客室、起居室、饮茶室、餐厅等等,餐厅就像电影里般,有高高的水晶吊灯与长长的华丽餐桌。厨房的人平时要走其他的门与其他通道,那边还有“下人”的shoe room,他们的鞋要脱在那边,不可以放在正门口,但厨房、餐厅的中间有条通道来连接,专供上菜用,而并非“下人”走的通道。厨房外有放菜的屋子、放肉的屋子,里面则有个升降台,旁边有个小铃铛,可以上菜到二楼。
这边还有一个奇怪的装置。
一面墙上全部都是灯,好多灯。
Aston便向秦寺羽解释了下:“每个房间里面都会有一个铃,连线了的。有哪个人按下了铃,这面墙上相应的灯就会亮起来。”
秦寺羽恍然:“原来如此!”
在秦寺羽想象当中,“主人”们有需求后是要自己打电话的。可原来他们就只需要按一下铃,动动手指,而后“下人”上去当面听。
主人不用浪费时间在电话里讲明需求,除非很紧急。
而另一边有图书馆、音乐厅、舞厅、电影院、娱乐室、健身房、冥想室、衣帽间,等等等等,里头都有巨大舞台,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红色幕布悬于后方。
四处都是金碧辉煌。墙面下侧是金属色,也许掺金箔了,全都是凸起的复杂装饰,上侧是红色墙面与金色花纹,墙上挂着很多壁画,屋里立着很多烛台,都巨大而精美。
见到华丽的钢琴时秦寺羽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第一次遇到对方的那天。
秦寺羽还发现,许许多多桌脚、凳脚是由天使来充当的。天使们抬起头、举起手,托着上面,许多天使是跪着的。主人可以坐在凳上,将天使们当作凳脚,又足以瞧出Alex Aston的性格。
有些吊灯巨大精美,可天花板的浮雕图案是小天使衔着吊灯,吊灯的线从天使的口唇中间垂落下来,小天使们扇动翅膀,为Alex Aston打出亮光。
秦寺羽最最喜欢这一侧的图书馆。
高高的、大大的空间,布满了书。图书馆是两层的,但上层只有向内的阳台,带着精美的护栏,中间全空,形成一个空旷的整体。
这边还有一个Chinese Room,里头全是中国艺术——家具、屏风,上面全都雕刻着典型的中式花鸟。
秦寺羽感觉魔幻。富人总是声称喜欢中国艺术,却又歧视真的华人,好矛盾。
拐过去后,进入垂直方向的长廊后,景色又一变。
走廊更宽,简直像陈列室。
通往Alex Aston书房那一边的走廊布满各种武器,显然全部是文物。
穹顶很高,穹顶壁画临摹的是《创世纪》与其他,被复杂的金属纹饰包裹着、装饰着。
几套巨大的骑士盔甲立于门口两侧,有骑兵,有马匹,比正常人要大一点,拼好形状摆在原地。
而一排排望不着头的巨大玻璃柜中,全是武器。
前面七八个陈列柜里,全都是剑。
有的柜子是两层,下层摆放两套盔甲,上层的陈列板则呈45度角斜立着,面向外面,让人时时可以“欣赏”玻璃里的全部展品。黑色的陈列板上,13把剑扇形展开,每把剑尖都对着同一点——陈列板的下缘中心,剑刃锋利,剑芒闪烁。
这一区域正中间的那个柜子大概是要重点展示的。
两侧墙上是烛台,映着中间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墨绿墙面。用金框,墙面已经被分成了几个区域,中间金框是圆形的,里头是石头浮雕,雕着一幅圣经中的战争场景,关于上帝发怒的,细致华丽,两侧上方有两个立托,分别站着骑兵盔甲,两侧下方又是两幅浮雕。
下方,同样墨绿的大理石框出一个玻璃展柜,里面又是13把剑,而两侧的玻璃柜中仍放着盔甲守护它们。
剑的区域后,是长枪。
重点区域又有不同。
这回柜子放不下了,6把长枪便分为三组,每两把一组,交叉着挂在墙上,下方先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士兵盔甲,再下方是承托柱,几个天使围绕柱子,一块儿撑起上方,两侧仍是盔甲展柜。
而后是匕首。
再后是弓弩。
重点区域里,几十支箭射向中心,中间是一轮太阳,而这回,承托柱旁的天使们骑着猛兽,绕于柱旁。
再后是盾牌。
再后是步枪,最后是手枪。
全是枪。
上千米的巨大走廊,上百个的巨大展柜,展示满了致命的武器。
Aston轻轻地道:“这些盔甲以及武器,其中许多……主人都是历史上面有名姓的,曾经参与重大战役的,不少都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
秦寺羽:“……”
他想:Alex Aston,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如此多的盔甲、武器……其中许多主人还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而后就陈列于此,在他这桩豪宅里头,听命于他。
这边走廊的出口前是雅典娜的巨大石雕。
然而此刻,战争女神却略略地低下头颅,她的矛尖指向一侧的地面,是臣服的一个姿态,像在守门,恭送他们。
神都好似是附属品。
Alex Aston,永远能把暴力、权力正当化。把神祇都纳入他的秩序。
出去后,是Alex Aston的狩猎展室。
墙上全是各类标本——棕熊的头、狮子的头、猛虎的头……
下面则是完整皮毛。
天花板上则垂着一幅完整的鲸鱼骨架。
Alex Aston……秦寺羽想: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热衷战争与杀戮,Kingsley小时候会多难过。
他们并没真正踏入Alex Aston的书房,而是折返回去,去另一边的走廊。这一侧的最底端是Alex Aston的书房,另一侧的最底端则是他们夫妻的卧室。
另一边的陈列区域全部都是家族肖像。
有Kingsley Aston的,有他父母的,有他祖父母的以及曾祖父母的。
秦寺羽在Kingsley Aston 十八岁的肖像前面驻足许久。
画面里的英俊青年穿着考究、坐姿端正,可秦寺羽却问:“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画面上,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Aston瞥向他,胸口微紧。
那一天他成了年,从此该是自由的人,可他父亲与他母亲却并不曾祝贺一句,只讲了许多家族、责任,更深重地捆绑了他。
他不太高兴,这幅画也一直都挂在这里。光阴流转,然而直到今天晚上,才第一次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情绪。
两个巨大的衣帽间与卧室他们也没进去,Aston介绍房子:“地下是室内泳池室内球场等等东西,外面是凉廊,楼上就是客房以及客用浴室。”
秦寺羽问:“几间客房?”
Aston说:“25间。”
秦寺羽:“…………”
就多余问。
私人住宅出来以后秦寺羽又问:“Kingsley,你的房间在哪里呢?”
“我住另一栋。”Aston说,“West Building。West Building是我自己在住,East Building是下人们在住。”
“哦。”
“我们先去那边转转吧。”Aston踏上一条林荫小路,“想走路吗?还是开车?这地方有25英亩。”
“走路吧。”
“好。”
迎面过来两个人,叫:“Master。”
Aston只颔了下首。
分别以后Aston向身边人介绍他们:“那两个人是马匹的营养师。”
秦寺羽木然道:“马?的,营养师?”这两个词能组合在一起吗?
“嗯。”
他继续木然问:“你们家的每个活物,都有自己的营养师吗。”
Aston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有些马匹特殊一点,还有单独的营养师。”
秦寺羽:“……”
庄园里头什么都有。
林地、花园、球场、泳池、马场、牧场、狩猎庄园。
他们一边走,灯一边开。
到林地前,Aston先是打开了林区的灯,里面骤然明亮起来。
林区里有几个区域,全部做过景观设计。角落一片是巨大的海岸红杉,巨大、参天,Aston说那些树都超过200年,中间一些有300年,是开发前就在这里的小片森林。
“200年很多吗?”秦寺羽问,“国家公园有好多颗2000年以上的呢。”
“国家公园外,其实还是非常罕见。”Aston心情好像非常不错,“修铁路的那些年给砍光了,像这样的一颗就能做为庄园的卖点了。”
“哦。”
秦寺羽也没感到非常稀奇非常厉害,毕竟公园谁都能进。
林地里头有条小溪,溪边也有个步道。小溪大概是天然的,但似乎也被控制狂Alex Aston夫妻做过调整,连小溪的弯曲弧度都必须要是完美的。
“宅子后头那块草坪的正中央是一颗500多年的加州橡树。”Aston说,“直径有3米多,是这庄园的地标,我们等一会儿转回去。”
“好的~”
林区另外几个部分,果然,是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从其他洲运来的树。有欧洲的,有亚洲的,比如橄榄树、日本枫、樱花树,明显都要精心照料。
在花园前,Aston又打开了花园的灯。
花园中央是玫瑰园。各种种类、各种颜色,它们中心是座喷泉。
至于其他处,秦寺羽再次感到两夫妻的控制欲。
花园也分许多区域,比如欧洲园区、亚洲园区、美洲园区……亚洲园区非常讲究,入口处的步道上头是个花架,长长的紫藤垂落下来。人工池上开着荷花,池中央是亭台楼阁、松石假山,花圃里面山茶正好。欧洲园区的中心则立着一座欧式亭子,白柱、白拱,四周是薰衣草花田、郁金香花田等等,鲜艳颜色相互交织。
林区尽头有一座异常漂亮的建筑,秦寺羽问:“那是什么?我能问问吗?”
Aston眺了一眼:“教堂。”
“教堂。”秦寺羽又麻木地问,“你家里头有座教堂。”
Aston淡淡地道:“嗯。”
秦寺羽想:真适合带秦三福来瞧瞧啊,够秦三福回唐人街吹一辈子的。
狩猎庄园,秦寺羽并没有进去。
正常庄园大概会有鹿之类的,最多野猪,但Alex Aston会放些什么,想象不了,不大敢去。
两个人又转到马场。
它旁边就是牧场,各种动物,还有获奖的爱尔夏牛。他们都吃自己家养出来的。
在马场,Aston牵出匹马,全黑色,十分高大以及漂亮,肌肉健壮,有金红色的马鞍与金红色的马缰。
“上去吧。它是我的马。”Aston拍拍马背,“需要扶吗?”
“不需要扶。”秦寺羽斟酌片刻,“但,瞧起来它脾气很大,能愿意吗?”
“它愿意。”Aston眯起眼睛,抚抚马颈,似乎是在讲述什么,介绍他,又或者是在命令什么。
“好。”秦寺羽翻了个身,跨上马背,另只脚在另一侧踏了一下,一下竟没踩着马镫,Aston的腿太长了,他好像要调整姿势,腿下去点、夹紧点。
Aston走到那边,想帮一下秦寺羽。他的手指轻轻握住秦寺羽的那边脚踝。
刺激太大,秦寺羽竟本能般地抽了一下他那只脚,被Aston一把攥在手里。
两人静静对视一眼,庄园突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Aston为秦寺羽把他的脚放进马镫,让秦寺羽坐好了,他自己则握着缰绳,走在前头。
秦寺羽就低着头,在森林的步道里头一步步骑过去。
Aston拉着马,带秦寺羽遛弯儿,突然间就回过头,笑了。
秦寺羽也勾起唇角。
“Sean,你知道吗,”Aston貌似无意道,“一个人把他的马交给别人骑上去,是桩大事。”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Aston仍然在前面走:“说明他把那匹马的控制权交给别人,让他的马认另个人当主人。”
月色下,二人目光轻轻纠缠。秦寺羽垂下眼睛,摸摸马颈,入手之处毛发光滑,手感很好,连鬃毛都那样漂亮。
秦寺羽说:“谢谢你,Kingsley。我很高兴认识它。”
“它也很高兴认识你,Sean。”Aston说着,退后一步,揽过秦寺羽的小腿,同侧金发贴上去,亲昵地蹭了几下秦寺羽的小腿侧面。
秦寺羽便垂下手,也抚了一下他的后脑。
他们一路走过去,一路开起灯。
秦寺羽还感觉奇怪,因为他们每次离开……Aston都没有关上灯。而且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了,若回过头,秦寺羽仍能见到一片片暖黄灯光。
再回到楼前那块草坪,秦寺羽下了马,Aston说了什么,那匹马便自己离开了。
“它自己会回马厩。”Aston道,“Sean,抬起头,望向四周。”
“嗯?”秦寺羽不大明白,然而依然抬起头。
一瞬间,秦寺羽就愣在那儿了。
此时,突然之间,草坪的灯正一盏盏全部亮起。
先是大宅前倒影池的池边灯光。
大宅前的镜面水池长达数百米,长长的,浅浅的,穿越草坪到达喷泉前。灯光一开,它两侧的雕像、树篱,与尽头的宏大建筑都倒映在了池水当中。
而后是喷泉的底座灯光。
中间雕像在夜色中暴露出来,高大壮丽,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光。
再然后是草坪灯光、车道灯光,再然后是建筑的立面灯光。灯光照亮立柱与墙面,浮雕细节一一涌现。
最后才是大宅里头。
一层层的灯光亮起,灯火辉煌。
透过窗子可以瞧见吊灯、壁灯、天花板灯已经全部被打开,甚至连舞池的舞台灯都被扭开了。
遥遥可见,东楼、西楼,也是如此。
秦寺羽惊呆了。
灯好亮,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盛大、这样璀璨的场景。
整座庄园灯光如潮,流光溢彩,灿烂、夺目,亮如白昼,壮美至极。
“你……”秦寺羽说,“Kingsley,你……”
“你刚才说,”Aston平静道,“家里一直用煤油灯,微弱、黯淡,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你亮起来的。”
“……嗯。”他其实就随口一讲。
虽然也是一个事实。学校、医院灯光都是按时亮又按时灭,因为他而亮堂堂的空间从来都没过过,哪怕只有一平方尺。
“Sean,那现在,它们全部是因为你而亮起来的。”Aston微笑起来,“欢迎回来。”
秦寺羽好喜欢对方单单为他一人打开的灯。
他将眼前的这个场景贪婪地记在心底,说:“谢谢你,Kingsley,谢谢你。我会永远都记得今晚绚丽辉煌的这一幕。”
今晚之前,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他而亮起来的;今晚之后,千盏电灯,同一时间因为他而驱散黑暗、刺穿夜空。
…………
叫设备房的管家关了电灯恢复如常,两人又去看了橡树。
树干直径长达三米,树冠浓密而且巨大,枝条扭曲而且虬劲,互相盘绕。
初次深吻就是在橡树下,现在又是在橡树下。
他们又想接吻了。
可现在是在Aston家的地标处,他们不能做这件事。
走过去,整个西楼都是Kingsley Aston的。
其他布置差不太多,但有很大的健身区域。
跑步设备、划船设备、杠铃、哑铃、拳击场、数量众多的拳击沙袋。
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非常注重培养他的男性气概。
于是,从小他就需要在铁笼里面搏斗厮杀。
想到他们致力于培养他的男性气概,可他现在却着迷于其他男人的生育器官,他突然感到一阵快意。
“拳击吗,”秦寺羽说:“我可不会这个东西。”
“我知道。”Aston说,“你练气功。”
秦寺羽说:“你能闭嘴吗。”
Aston的食指竖起来,隔着几寸做拉链状,从自己的一边嘴角轻轻移到另外一边,示意自己闭嘴了。
这几年拉链开始流行起来,男装女装都在使用。
“不过啊,”过了几秒秦寺羽说,“我小时候,我爸妈是想让我吃粤剧饭的。所以什么舞舞棍啊弄弄枪的,也练过一点。你知道的,我认识Brown教授就发生在粤剧院。”
“我知道。”
打算以后吃粤剧饭的那几年,秦寺羽唱唱跳跳还得学拉琴,一直搞到10年级末。直到现在,无聊时候他一个人就能分裂了演一台戏,虽然周围0个观众。
健身房有一片镜子,秦寺羽问:“这个镜子是干什么的?”
Aston回答他:“检查姿势是否正确,以及——”
“以及?”
“观察身上哪些地方还需要更多锻炼,等等。”
Aston将秦寺羽拖到身前,对着镜子,两手扶着他腰:“这样可以观察自己。哪块肌肉还要练练。”
比Aston明显瘦弱一些,秦寺羽说:“……算了,跟你现在讨论这个毫无意义,浪费时间,亚洲人很难搞成你们这种大块头的。”
Aston并没有放开他,依然还是摁在镜前,他扶人腰的手势非常奇特,并未轻轻捧着,而是将拇指与其余四指分开,分别掐在前腰与后腰上,拇指按在腰窝里:“为什么?”
秦寺羽与Aston在镜子里对视片刻,说:“我不知道。我可能需要查阅资料,研究一下。”整个骨盆又麻起来了。
视线缠绕良久之后,Aston才放开了他。
他们最后进了Aston的卧室。
今晚进的唯一一间卧室。
经过今晚,见到橡树,点了电灯,两个人一走进屋子就热烈地吻在一起。
他们并未开任何灯。
晚上,在秦寺羽的家里时,他们两个还可以说“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不是同性恋”,那现在呢?
难道再次“一时糊涂”吗?
但黑暗可以保护他们。
仿佛这样,就还能继续骗自己。
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跃入深渊,睁着眼睛跳下去与闭起眼睛跳下去,毕竟还是有些区别吧。
秦寺羽被按在墙上,被动地接纳舌尖。
然而很快,他的舌就缠上去了。
扫荡、碾转,两人的舌互相推拉,秦寺羽无师自通,一会儿抵着对方,想反客为主,一会儿被推回去,压着、碾着,被教训一番,一会儿又勾着对方缩回来,想让对方碰碰深处。
从身体、到心灵,都太契合,接吻都能得到一种身体与心灵双重的极致快感。
他们一边勾着舌尖,Aston一边将秦寺羽的手掌心放在自己的胸肌上。
他牢牢按住对方的手,让他掌心感受自己,放开他唇,喘息着,英文优美:“刚才在镜子前,你不是说‘研究一下’?”
秦寺羽手掌一麻,本能地想甩开对方,可Aston死死按着他,他的指尖本能一拢,感觉到了一片弹性,好舒服。
秦寺羽说:“不行——”
Aston又吻住他,把他掌心固定在了自己胸前,又引导他。
掌心简直像着了火,上上上下下蹭动磨擦。
他指尖是布料的粗糙触感,滑上去的过程中有些时候会把布料蹭起来,再抹过褶皱。秦寺羽很不喜欢被褶皱隔开的感觉,于是他的指尖用了些力,紧紧压在对方胸膛上,严丝合缝,一点空间都不留下,将褶皱全推上去,不肯让它们隔开自己。
指尖好像全都烧着了,火辣辣的,手好像都——
过了会儿,秦寺羽实在受不了了,抽回手指,抱他的腰。
吻结束后,秦寺羽只感觉一轻,双脚离开地,紧接着,几步之后,他的后背就碰到柔软却坚实的床垫。
Aston的声音响起来:“比起查阅资料,我更喜欢自己研究。”
秦寺羽费力地问:“研究什么?”
然而他立即就想起来了镜子前的那番对话。
“研究身体有何区别。”果然,Aston两指压住了他左边胸膛的一块布料,两指一张,抻开了,空气里传来细细的嗅闻声。
秦寺羽要疯了,用手臂挡住眼睛,说:“别这样——我没味道!”
“是么。”Aston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一丝欲的色彩,张开双唇。
左半边温温热热,甚至像要撑破布料,秦寺羽腰弹了一下:“你——”
Aston着迷似的,又探出舌尖。
胸前衬衫似已半透。
Aston甚至还探出指尖,研究他。
而对另一边,Aston却只将两根指尖轻轻分开,在右半边左右两侧上上下下碾过布料,两个指尖隔开两寸,却就不碰。
秦寺羽欲言又止:“Kingsley。”
“嗯?”
秦寺羽要烦疯了,说:“另一边!”
Aston说:“遵命。”
唇凑上去。
“啧”的一声。
在床上不受控制地扭动、抬腰十几分钟后,两边胸膛终于全都没知觉了。
麻麻的,血液激涌,仿佛是要撑破什么。
两个人又再次接吻,唇舌交缠。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秦寺羽依然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烛台。
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推搡着,秦寺羽就爬过去,手在床头柜摸了一下,摸到一盒薄的火柴,他抽出一根,划燃了,点起烛台,将那烛台举到Aston的脸颊旁,让那火光映上他脸。
黑暗固然更加安全,可他突然好想看见他。
Aston静静地注视着他。
火光跳动,秦寺羽终于瞧见他此时微乱的头发,带欲的眼睛,汗湿的鼻梁,涨红的嘴唇。
在蜡烛下,深色瞳孔更大了些,更幽暗,更深沉,像深蓝。瞳孔里有黄色的光,光里头是他自己。
他看了许久,突然之间吹掉了蜡烛,扔到一边,抱住对方,他们再次热烈地接吻。
